自然与文化的重新评价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自然与文化的重新评价

我们的回家之旅,几乎跟我们先前出发到荒野中去时一样,使我们心绪不宁。我们这次抛开文化去评价自然的不寻常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经历,使我们看到了陌生的价值,觉得眼前的自然似乎是一片混乱;但我们毕竟把对自然负面的评价转变成了正面的评价。现在,当我们折转身返回文化时,又发现自己这回家的路也走得跌跌撞撞的,而且这次我们是从对文化比较正面的评价转向比较负面的评价。文化是一件好事,因为它能满足我们人类的利益;可它的成就伴随着多少盲目的对自然历史成就的漠然呢?一部分我们原先以为是文化中好的东西,原来是由于我们用了很荒唐的评价尺度。

我们文化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则,是说统治自然是对的。由于这条原则,即使在世界观发生变化的情况下,我们也只是修改我们统治自然的理由,以维持这种伦理:统治自然的原则可以是基于一神教,[33]也可以是以科学为基础。根据达尔文的理论,每个物种都为尽可能地占有地球的资源而斗争,而人类进化成了生态系统中的统治者。赫胥黎既不是从《创世记》出发,也没追随达尔文的理论,但他同样要我们同自然的宇宙过程作斗争。弗洛伊德对人类进行心理分析,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形成文化的目的,是要征服令人恐惧的自然;马克思则把自然视作一个“正”,而文化是自然的“反”,人类通过劳动将价值加于无价值的自然,最终将形成一个“合”,即自然成为人化的自然。美国人的“天定使命”[34]是驯服北美大陆。虽然我们关于自然“是”如何构成的理论有过多次变化,但由于我们一直坚持同样的价值理论,所以还是从这“是”中推出同样的“应该”,即人类文化应该对环境进行开发。但现在,到了我们应该对以荒野为敌的政策本身进行评价的时候了。我们得问:我们的价值是否有时可以是以荒野为友的?在这里,不同的评价尺度改变了我们对自己行为的思考。

美国本土[35]的领土只有约2%仍是荒野,98%的土地则已被开发成农、牧、林场,被用作狩猎区、居民区,被铺成了道路或以其他方式被人占用了。不把剩下的荒野地以某种方式利用起来,似乎就不像是美国人。这好比是一个橄榄球队,在带球闯过了98码时不是去射门,却走下了球场;又如一个传教士,在一个村庄里使98个村民皈依后,却决定留下最后两个人继续做异教徒。在一片文化的海洋中故意留下一些荒野的孤岛,似乎是让价值带上了野性,超出了我们有规律的控制。即使只有少量的荒野被当作有价值的东西留下来,也会打破我们的常规,迫使我们对主要的伦理原则进行重新思考。这就是为什么把一切都叫做资源在逻辑上和心理上都让我们感觉很不错:这样做能防止认知不一致[36]。人们作出一个临时的辅助性假设,说我们可以留下一点点荒野,因为这少量的荒野也成了一种文化的价值。有了这样的辅助性假设,实有助于保护征服与开发的主要政策,使保留荒野地的做法对凯歌高奏的美国精神的挑战被降到了最小。就是荒野承载的价值也是我们让它承载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们愉快。没有利用者的(userless)自然是无用的(useless)自然。

但如果我们敢于直面我们在认识上的危机,那么我们保留荒野地的做法实际上是在推翻主流的范式。当荒野几乎已被全部征服时,我们开始醒悟,认识到宰治自然的理论的错误,认识到并非一切价值都是劳动创造的,或都是我们人类出现后才被赋予自然和得以实现的。我们有意识地违反常规,将2%的国土留作荒野,然后又认识到没有我们的意愿它们也是有价值的,这就揭示出支配了我们对待那98%的国土的价值理论是有缺陷的,只能作为在特定范围内的一种近似。牛顿力学能解释我们观察到的大多数物质运动现象,尤其是宏观层次的物质运动,但对于物质运动中不合常规的那一小部分就束手无策了。爱因斯坦证明了古典力学理论只近似于正确,在更大的宇观层次上就与世界的结构不合,这就超越了旧的力学,甚至证明了旧的力学是错的。在价值理论中,人类利益满足的理论与其推论(统治自然的理论)在一定的日常实用的范围内是成立的,但用它把握不了荒野的价值,因而显示出它对于整个价值领域来说是一个不完全的理论。我们建立的更好的理论,是把原先似乎是绝对的东西给相对化了。

当然我们也可以用常规的价值理论来解释荒野的价值,但那样的话我们将是在用一种“牛顿式”的理论,只在局部是正确的。只有当我们对于保留一些荒野也能给出非人类中心的理由时,我们才算是有了一个“爱因斯坦式”的理论。这样我们发现,有了对最后2%的荒野的新观点,这等于给我们处理那被征服了的98%的领土的方式抹上了一道阴影。在我们的文明中,实有着一种野蛮——贪婪、漠然、缺少对自我的控制和对其他生命形式的同情。对我们牺牲掉的那些自然荒野地,我们是捕食者。我们也是寄生虫,与那只负鼠体内的寄生虫只有这么一点不同:我们可以作出道德的、有意识的选择,对自己的行为进行评价,而它们则不能。

我们可以做一个狂想似的思维实验。假使我们的开国元勋[37]以民主决议的方式作出决定,将所有重要的溪流、山洞、天然湖、山脉顶峰、关隘、峡谷、水口[38]、小瀑布、大瀑布、陆岬、海角、沙嘴及50%的海岸与近岸岛屿留作自然的奇观,装点祖国躯体的各部分,假使他们沿着每条河及每条主要的溪流都保留一道自然区,假使我们的《权利法案》[39]包含有一条关于物种的生物权利的条款,假使我们对每个县、每个州都进行区划,划出1/5的土地作为公有的荒野地加以保护,其中包括所有的稀有生态系和很多代表当地主要的生境的地域,那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呢?如果那样的话,美国文化将会是一个更清醒、对生命的价值更为敏感的文化,美国也将会是一个大不相同的国家。

让我们把这样一种情形跟我们实际的一些做法(我们现在才开始从这些做法带来的伤害慢慢得到恢复)作一下比较。在我们民族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一直把野牛[40]与旅鸽作为练习射击的靶子。几乎有一个世纪,一到黄昏,约塞米蒂国家公园的管理部门就会在冰川岬(Glacier Point)的悬崖嘴上燃起一堆大火,奏起“印第安之爱”[41]的乐曲,然后在观众“啊!”的惊呼声中,将大火推下悬崖。60年代初,我到约塞米蒂参观时,发现这个节目被取消了,理由是这项活动不大适当。我有足够的道德意识赞同公园管理部门的做法,可第二天,我却不假思索地驾车穿过一棵巨杉[42],还停下来让我的妻子为我拍照。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真像是在一场滑稽戏中扮演了牙虎[43]的角色。我们不应该再让人们驾车穿过巨杉了,因为人们这是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而残害一种雄伟的生物。我们倒是可以好好地了解一下,巨杉为何能如此长寿,为何能长得这么高大,以及为什么这个古老物种的亲戚都因地质变化而灭绝,而它却历尽沧桑存活下来。(https://www.daowen.com)

在黄石国家公园,管理者长期以来都往间歇喷泉中投放肥皂,为的是减弱水的表面张力,以便控制喷泉喷发的时间,便于游客观览。我们认为“信泉”[44]在两次喷发之间的间歇中需要有泛光灯和背景音乐来愉悦游人。我们还认为罗亚尔峡谷[45]与祖父山[46]需要改进,因此建了那些讨游客喜欢的大桥,把罗亚尔峡谷与祖父山顶峰弄得面目全非。我们对拉什莫尔山与石头山[47]的改造是好事吗?抑或只是小孩在枫树上刻自己名字的举动的成年人翻版?如果我们把里根与艾森豪威尔的头像雕刻在约塞米蒂的半穹丘(Half Dome)上,这将是我们国家的耻辱。科罗拉多州有54个海拔超过1.4万英尺的山峰,我们只建了通向两个峰顶[埃文斯山(Mount Evans)与派克峰(Pike's Peak)]的公路。但这已足够了,因为通到峰顶的公路会损害山峰的形象,会给山上的冻土带[48]留下疤痕,从而减少“紫色山峰的壮丽”[49]。再说,让人们过于容易地到达山顶,只会减少他们对自然风光的体味。通向风景点的公路与给人感官愉悦的活动在自然的规范之前应该有所让步,我们对自然的使用应适应于自然的规范。

我们之所以陷入对自然景观进行这种廉价的欣赏,是因为我们没有怀着一种赞赏之心,对自然本身表示尊重的观念,而这正是传统的原则给我们留下的遗产。根据这种原则,即使保留在原初状态的自然,也只是作为我们的公园和游乐场而存在。这样,我们把什么应该最能让我们激动弄错了,从而看不到巨杉与野牛、群山与间歇喷泉盆地是天然自然的优异成就。发展可以是好事,关于荒野价值的理论不是要去争论这一点,而只是坚持我们得有这样一种意识:我们要为发展而牺牲一些自然时,得把荒野的价值考虑进去,看这样的发展是否值得。我们不能单方面对自然进行攻击。牺牲荒野而求发展,在图中画出来会是一条收益递减的曲线;发展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人们是有可能拥有得过多[50],从而在荒野价值的问题上弄不清该怎么办,而荒野在面临绝迹的危险时是更为可贵的。如果一个国家毁灭了其98%的天然荒野,铺设的道路所占的面积远远多于其定为荒野地的面积,却还在打余下的2%的主意,在想这点荒野地是否太多了的话,这个国家在价值观上可真是发狂了。世界文化如果按现在的趋势发展下去,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就能毁灭地球上1/10的物种,这说明它已变得像癌症一样地狂乱了。

另一方面,从这些年来人们用来称呼荒野地区的名称的变化,我们可以看出人类在道德上开始有所成熟。过去,除了“土地开垦局”管辖的土地,我们就只有“国家森林”与“国家公园”,作为有多项用途的生产与游乐场所。后来,我们建立了称为“野生动物避难所”与“庇护所”的鸟兽禁猎区,不再那么明确地标明是“国家的”,即不完全是我们的财产,大角羊与红冠啄木鸟[51]因此能在这些地方有自己的领土[52]。在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又把这些地区定为“荒野地”与“自然地区”。“国家”的字样虽然还保留着,以说明这些地区由联邦政府管理,但听起来几乎有了一种帝国主义的味道。这样的地区根本就不是美国人的地方,而是独立的,有着自己的主权。在这些地方,“地球及其生命共同体不受人类束缚,人在那里只是一个客人,不能长久地呆在那里”。〔12〕我们美国人因为自己极为珍视自由,所以也给荒野这样一些地方,让它去自由地运行。至少在这些地方,人类选择了不对荒野进行开垦。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奇怪的外交政策,需要有一种几乎是自相矛盾的“荒野管理”:我们要管理的是到那里参观的人,目的是不让人干涉荒野,并对以前没加管理的干涉作出补偿。

荒野是一个奇异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常规的价值很不适用,使我们懂得了在人类文明中似乎是很基本的一些规则实际上是相对和主观的。荒野自然可不懂我的参照系,对我最深层的文化规范也不会有任何关心。荒野中没有时间划分,没有什么东部时间[53]上午10点,没有什么星期二或7月份,也没有板英尺[54]、英制热单位[55]、米、英里,经纬线、海拔等高线等并不存在。荒野中也没有英语或德语,没有文学或交谈。数字与词语都没有了,使我们认识到它们无非文化的创制与数学符号。去参观荒野时,我们把钱留在车上,而进入了一个不同的经济体系。这里没有人工制品,劳动只留下短暂的印迹。[56]没有契据、法律或警察——人们为荒野划出的各种边界、制定的各种法规,以及在林中巡逻的护林员之所以对荒野体验显得很煞风景,原因就在于此。荒野中既没有资本主义也没有社会主义,既没有民主也没有君主专制,既没有科学也没有宗教。荒野中无所谓诚实、公正、怜悯或义务。荒野中也没有什么人类的资源,因为资源像靶子或害虫一样,只有当人们某种兴趣被唤起时才存在。甚至我们把这些地方称为荒野也只是出于一种负面的定义,即这样的地方没有人类居住。

既如此,荒野中还有没有什么有正面价值的东西呢?有!这里有光与黑暗,生与死。这里有几乎是永恒的时间,有存在了20亿年的一种遗传语言。这里有能量与生物进化,创造出多产与勇力、适应与创制、信息与生存战略、对抗与顺应、炫耀与天资的显示。这里有肌肉与脂肪、神经与汗水、规律与形式、结构与过程、美丽与聪明、和谐与庄严、灾祸与荣耀。荒野是一个有投射与选择能力的系统,编织出了一个内容丰富的故事。荒野是我们在现象世界中能经验到的生命最原初的基础,也是生命最原初的动力。据此看来,检验一个文化是否完美,不是看它是否能将全部的自然用于自己的消费,而是看它是否能足够明智地选择社会价值,但自然保持其荒野价值,而把自然作为生发出众多历史性成就的生命之源加以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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