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梦到我的父亲
原野现在读大学了,看起来十分的忧郁,整个人就像一位多愁善感的诗人,常常独自沉思,然后说出一些感受深刻的话来,别人感觉到他应该是学哲学的才对。原野有一颗善良、纯真的心,按照教科书上塑造的人物形象来演绎自己的生活世界。他有时感觉到这个世界怎么和自己从书本上学习的那些有那么大的差别。尽管如此,在内心他还是把自己认为可贵的精神作为圭臬。
失去的就永远失去了
已经有一段时间,原野感觉身心疲惫,夜里总是失眠,总是莫名发火,时常有悲观消极的想法,呆呆地坐着。原野也尝试过放松自己,但都无效,还是那样不可自制地情绪低落。看到别人那么开心地笑着,他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
我和原野的心理咨询就此开始。
在心理咨询的过程中,我了解到,原野的父亲在一次车祸中丧生,留下了母亲和两个儿子。孤儿寡母生活得很艰辛,一方面是农田里的活计,一方面是经济上的拮据。原野曾经想到过放弃考大学,去外地打工赚钱。但是,母亲坚决不同意,坚持让原野考大学,她不想让儿子这几年的努力白费,她想让儿子有个更好的前途。原野很争气,考到了现在的大学,也想好好学习,找份好工作让家里过上好的生活。但是,他最近老感到很没精神,不想和其他人一起走,只想静一静。
也许是高考那会太忙了,还没来得及悼念自己的父亲。这些天晚上总是梦到父亲,在梦里,父亲还像往常一样和自己有说有笑,父亲说自己有些事情要出一趟远门,不用几天就回来的。原野十分高兴,心里想,我就说吗,父亲没有走,果然是。但是,在静静的深夜,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还是夜晚,能听到其他同学均匀的鼻鼾。他潸然泪下,想想刚才不过是一个梦,还能记起父亲的清晰的影子。
没有什么比丧亲之痛更让一个孩子感到难过了,母亲的去世会让人感到情感上少了那份母性的呵护,父亲的去世则失去了经济的强有力的支撑,还有全家的那份安全感。原野感到自己应该支撑起家里的这片天,但是他还不知道怎么做,也没人教他怎么做。亲戚朋友虽然有很多问候和安慰,但是内心的痛又有几个人能够体会到呢?
这样的梦还在反复出现,每次在梦中父亲都还健在,都露出慈祥的笑容,甚至原野问父亲到底是不是已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父亲回答他说,傻孩子,我怎么会扔下你们不管呢。但是,醒来时依旧是满天繁星的夜半。原野静静地躺着,回味着梦里父亲的话语。是的,他相信冥冥之中父亲真的还在一个地方劳作,终有一天他会回到家里来的。
家里原野就是依靠了,每当春天灌溉农田的时候,他就会想到自己的母亲。在黑夜里,在广袤的大地上的那块田里躬着身子劳作,要么是有月亮的夜晚,要么是漆黑一片,母亲很胆小,他担心地想着母亲怎样在荒凉而又恐惧的满是坟堆的田里灌溉。春天是美丽的季节,别的同学都到郊外踏青去了,原野不去,他心里空落落的,他想,母亲在家种了好几亩田,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又要撒种,又要插秧,还要把农家肥弄到田里,找人来耕地。谁能帮母亲分担一些呢?其他人是不知道的,这些不用他们操心,而对于原野就不同了,他的心里装着全家。
弟弟还小,还在上初中,原野知道弟弟也很不开心,有时候写信给弟弟让弟弟安心读书,他知道弟弟的性格似乎也变了些,原先的活泼和开朗不见了,整个人变得稳重和懂事了。弟弟成绩还可以,但还不是出类拔萃,他想赶紧毕业,给家里减轻些负担。但是现在每月还要家里寄生活费过来,自己又不愿意到外面做零工,想用剩下的时间多学点东西,因为这机会太难得了。只有努力学习他才能感到心里轻松些,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安慰。
伤感和迷茫
原野感到无比的伤感和迷茫。他感到了一种无力感,想改变的东西太多了,但是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坐在这里看着校园里上课下课的同学,看着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呢?
他感到自己欠缺的太多了,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拿什么来拯救自己的家庭。有的同学家庭条件很好,整天衣食不愁,嘻嘻哈哈,而他做不到,有时候下一顿饭吃什么自己都不知道,虽然母亲总是按月给自己寄生活费,但是他不想让母亲太操劳,总是告诉母亲够用了,不要再寄了。然后就在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里思索着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慢慢地越想越深,说出来的话自然就带有了深度。
不是不想和同学们一同出去,而是不知道怎么和他们一同出去。原野很少和大家玩,几乎到了不会玩的地步,打牌啊,喝酒啊等等,他几乎不参与,更别说那些条件好的同学到校外玩更高级的游戏了,所以他也感觉到和大家有一定的距离。除非是老乡们一起到外面玩,否则的话,他不知道怎么约大家去玩。
这段时间,原野朦朦胧胧地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但是愈是喜欢愈不敢见面,若是在路上碰到了会感到很紧张,心跳地很快,脸也发烫。他很想和那个女生在一起说说话,但是不敢,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把这份情感埋在心里。有一个周末,女生所在的宿舍和原野他们宿舍联谊,一起到西山公园去玩,原野高兴极了,一个晚上都没睡好,在脑子里想那个女生的一颦一笑。(https://www.daowen.com)
终于到了天明,大家兴高采烈的出去玩,原野感受到了那位女生对自己的关心,在坐公交车的时候,为了赶车,那位女生伸出手拉着原野奔跑着跑到站牌那里。原野久久地沉浸在牵手的幸福里面,是的,这就是一位多愁善感的男孩的最初的和异性接触的深刻感受。听着这位女生的喘息,嗅到女生的体香,和她聊着生活里的点滴,原野感到好幸福。但是,这样的幸福总是很短,在活动结束之后,原野就又回到了原先的生活,他没有勇气再约女生出来。在他的心里还背着一座大山,他不想把这压力带给心爱的人。原野在惆怅当中度日,诗意更浓了。原来相思比相守更富有诗意,在痛苦中原野感受着爱的甜蜜,他把爱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心底。
在豆蔻年华,每一个少女都在幻想着自己的白马王子,原野心仪的那位女生在他看来也很喜欢自己,但是原野不主动约人家,人家自然也没有约他。但是,爱情是挡不住的,那位女生不久便有了另外的约会对象,原野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知道的。他很心痛,在心里骂了那位女生的轻浮之后,心里便有了更深的失落,把对这位女生的爱埋得更深,不再让人觉察。在静静的夜晚,他才感受一下这爱,原来是因为爱得深才不敢随便开口,才不愿意把自己的压力带给她,才不敢开始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
至于将来的出路在哪里,原野不知道。不知道将来自己到哪里就业,会不会顺利就业,自己能否养得起自己,更不敢奢望自己爱的女生能和自己在一起,因为家里不会给自己提供什么帮助,倒是自己得肩负起养家的责任。原野没有抱怨,只是有些遗憾,他自己不能够把握的东西只能顺其自然。
只是他更忧郁了,忧郁写满了他的脸庞,倒也增添了一份魅力。同学们都知道,我们班有一个忧郁的哲人,但是他们不知道哲人有多痛苦。当一个人能够品味自己痛苦的时候,文字便变得优美了,原野开始写一些豆腐块文章,散见于报纸和期刊上,在学校也有了小小的震动。这些原野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内心的感受,只是让他们自然地流淌罢了。
同样的生活,不同的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有的人过得平淡,有的人过得热闹,有的高潮迭起,原野的生活总是充满了忧郁。几重压力压在身上,他找不到开心的理由。家世背景没有,经济基础没有,社会关系没有,和老师交流的也不多,办事能力一般,他只是比较实在,而实在在这个年代是不是有价值他也不知道,所以任凭风浪把他卷到任何一个地方,他还是个懵懂未知的孩子。
毕业在即
时间总是飞逝,大学时光很快就要过去了。到了照毕业照的时候了,很多人欢天喜地,原野还是打不起精神,他不知道自己这几年到底学了些什么,凭什么到社会上立足。大部分人在摄影师的镜头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原野还是一副忧郁的神态。大学时光,竟然就这样度过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在这忧郁当中,他发现了过去不曾注意的自然之美,哲学之美,相思之美,体验到了情感对于一个人的重要,经济对于人的发展的重要。但是他并没有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怎么样,这一从入学到现在依然没有解决的问题,要在现在变成现实。学校没有上岗前的培训,所谓的实习不过是自己联系了一家单位随便盖了个章而已。他还是不敢想自己的将来,拿什么来养家。看到有些同学拉广告赚钱,听了他们的经历,他感到这个社会生存的压力太大了,不知道方向在哪里。
没有人帮助自己,包括自己的亲戚朋友,因为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能找到好工作。他们整天都和庄稼打交道,没有几个人知道该怎么办。有些同学已经通过家里的关系找到了单位,有些人准备留在学校附近继续寻找,还有些人打道回府了,想在家乡谋个职位,显然,原野是要回去的,因为家里需要他的帮助。他很想留在大城市,也想搏一搏,但是家里更需要他,能够帮家里分忧更好,其他都是浮云。
到了诀别的时候,不用再留恋什么了,很清楚再深的爱此时也带不走,只能装在心里。那些曾经海誓山盟的男女现在不得不含泪说再见了,原野的心也在滴血,也许对方知道,也许对方不知道,不过他确实曾经爱过,而且爱得还那么热烈和持久,感受到了爱一个人的痛彻心扉和牵挂。也许,这就够了,或许比拥有更美好吧。
大学生活丰富了原野的精神,开阔了他的视野,给了他更多的自信,让他结识了来自天南海北的同学,有些交往得深一些,大多交往得浅一些,这是他踏入社会的一段过渡之旅。他没有想以后继续攻读硕士学位,他觉得该为家庭分忧了。
带着这股忧郁的气质,原野开始了新的生活。他的忧郁还在,只不过后来梦到父亲的时候少了,他依然没有一个清晰的目标,他不知道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只是想把整个家庭支撑起来。没有人告诉他怎么来支撑,他感觉能为母亲分忧,帮弟弟解决遇到的难题就可以了。
案例分析
本案例中原野是需要哀伤辅导的,在亲人去世之后最容易受到影响,产生类似于创伤后应激的反应,主要就是经常想起逝者之前的音容笑貌,不相信逝者已经离开的事实,情绪低落,丧失兴趣。原野正是这样,大学阶段基本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度过的,忧郁是生活的全部。所幸的是,原野能够找到生活中的其他美,感受到了自然之美,思想之美,甚至忧伤之美,他把这些东西加以升华,转换成了更有价值的东西,用文字的东西表达出来。这是对自己内心世界的反观,让自己的内心更加明朗,尽管前途还未可知,但是自己的心灵已经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遇到不幸事件,若是能够及时咨询的话,显然更有助于尽快走出失落的状态,找到自己人生的坐标。在处理完哀伤之情后,较快地投入到生活当中,胜于长时间的哀伤和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