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更换咨询师的小健
前来咨询的来访者叫小健，现在读大三，身材高大，戴一副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比较谨慎。这之前他曾经找过一位咨询师，主要是感到现在没有了刚入学时的热情，有很多事需要做但是没有兴趣去做。另外，感到和别人的交往也存在一些距离，别人好像总不喜欢他。
无聊的当下
小健是专升本来这所大学就读的学生，在专科学校读书的时候，他一门心思钻在学习中，想通过其他途径来改变专科学历的状况。在学校尽管有丰富的社团和课外活动，但是他都不看在眼里，也没有兴趣去参与，或者说除了学习，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你怎么就不能和舅舅家的红红一样啊，人家考了个重点，你上个专科叫我怎么在人前抬头呢？”小健常常想起妈妈说的这句话。当大家快乐地在操场奔跑着踢球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最终实现了专升本的理想，妈妈可高兴了，在同事当中逢人就讲，“我家儿子又继续读本科喽，哈哈……”小健的心理也有了一些安慰，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小健还有很多想法，他想通过这两年的学习考一些证，比如法律资格、专业八级、计算机等，然后顺利毕业。
然而，事与愿违，学习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热情渐渐地冷却了下来，学习和生活都不太让自己开心。“我很想搞好自己的学习，但是还要参加那么多活动，要是不参加的话，别人说你不和大家交往，独来独往。尤其是他们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他们挺聊得来的，和我却没多少话说。别人不太爱和自己开玩笑，自己在睡过头的时候没人喊，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别人也不太注意到自己，像个透明的人，不存在。有人说我太多心啦，想得太多，总是注意到别人的一言一行。”小健似乎怕冷场一样，滔滔不绝地诉说着，“我还感到我没有一技之长，过去只知道学习，但大学不仅仅是学习。我觉得自己的性格也是很女孩子气的，我爱好的是乒乓球、羽毛球等女生爱玩的，篮球、足球我不喜欢。自己也没主见，做作业老是问别人。听别人的意见改作业最多的时候改过四次，才算比较满意。”
“我放不开，读专科的时候很多人都喜欢吃喝……，我是不喜欢的。那时候说的成绩多一点，只学习好就行了，不像现在要参加这个活动那个活动，加分啊什么的。总之吧，学习、生活、各种活动让我很烦。我很想学习好，但又坐不下来，很矛盾，不知道怎么办好。”
小健感觉自己现在的大学生活比较糟糕，并不像自己原先想的那样美好，“读了本科之后，学历更高一些，学识更多一些，能力更强一些。”小健想到了自己专科实习时候的那段时光，总感觉到实习单位不太重视自己，自己做得也很不顺心，那时候他想读个本科应该会好多了的吧。本科算是考上了，但是这一摊子的事他感觉到烦。
躺在床上的时候也被这些烦心事缠绕着，想想学习，又想想别人如何对待自己。为什么别人不理自己呢？为什么他们去玩的时候不喊自己呢？这些事翻来覆去在头脑里闹腾，还做梦，醒来之后感到很疲倦，精力也不怎么好。小健那么认真，想把开的课尽可能地学好，但有时又感到没有精力。有时候在咨询当中小健会说，“等下，让我把你说的记下来，我怕记不住。”
敏感而又缺少快乐的童年
“能谈一下你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吗？”我问道。
“我父母在外面自己闯，也可以说是县城里的小干部吧。”小健的语音较重，似乎在强调。“他们读书很少，过去总是很忙，说得不多，他们也不懂大学的这些事。在家里的时候我和邻居的孩子们玩得不多，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因为这个恨我父母，我说为什么我们这里没有亲戚呢？我爸责怪我不和表哥表弟说话，我说你让我孤零零地长大，我不会说。他们就说，你没和我们在一起吗？我小时候就不愿意和小朋友玩，2岁多的时候上幼儿园就坐在教室里不出来。后来父母说，我不爱那些吵闹的东西，好像是4岁多的时候让我开碰碰车，我害怕。”
我说道，“你还能记得2岁多的事？”
“我总是记住那些不好的事，还是忘了的好。”小健回答，“我上小学的时候，成绩不是很好，别人也不喜欢我。初中时曾有过几个朋友，和我玩的朋友因为家庭条件不一样，玩高尔夫啊、玩高级游戏啊，就远了。高中时分在了文科班，女孩子多，但我和她们交往不多，老师还说我不喜欢说话。我母亲是很爱面子的。大伯有时候和我联系一下，舅舅也曾读过大学，比较看重大本，他的子女也都考了较好的学校，不像我考了个专科，舅舅是看不起的，很冷淡。现在我也很少去亲戚家，因为他们总是问你在哪个学校读书，什么时候毕业，很烦。”
“和你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有的没读完书就步入社会，其中一些人遇到了更大的麻烦；有的却发展得比你还好。碰到过吗？”我问他。
“有，有的走上了邪道，有的人真的是发展得很好。”小健说道。
我感觉小健最为关键的问题是建立自信。“你能想到别人，包括父母、同学、老师肯定过的你的地方吗？”我问。
小健想了好长时间，说道：“没有，真的没有。”
“你自己认为哪一方面是你的优长呢？”我又追问了一句。
“也没有。”小健说。
我让他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优缺点，又问了他的兴趣爱好，让他看了他写的这些优点和爱好，问他和原先对于自己的认识有何不同，他说原先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些方面；我再让他来评论一下有这些优点和爱好的别人，他说他不会评论，我帮他评论了一下，再让他来谈感受，他说原先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有这么多好的地方。
因为时间关系，我布置了作业，一是记录自己感觉满意的地方，增加自我效能感；二是最好结伴运动；三是研究一个自己喜欢的专题，成为一定范围内的“权威”，有利于增加自信。
活动和学习的关系
小健下课之后来到了咨询室，因为他总是频繁地给我发短信，我向他解释了我没回短信的原因，同时让他明白我不是任何时候都会回他发给我的短信，希望他不要把这作为我对其好恶的评价。小健也说自己是在忍不住的时候才发的，但是他发的短信总是一些有一搭没一搭的事情，有时候问得没头没尾，不知道他到底想了解什么，似乎要设置一个陷阱一样，似乎又是有话没话地在和你套近乎。他会问你读过某某书吗，看过某某电影吗，他觉得里面的情节很不错等等。显然，他发的短信已经打扰到了我正常的工作和生活。咨询中的这种关系其实也是他现实关系的一种反映，别人会比较烦的，会直接或间接地表达出来，成为他人际交往的一部分。同时，这也是他心理的一种反映，他希望能够和我或其他对他有影响的人走得更近一些，联系得更频繁一些，这里面还掺杂着他个人的一些考虑。
我们首先谈了上次布置的作业。来访者拿出了他的本子，上面记着一周以来的感到满意的事情，例如参加社团、歌唱团选拔等活动，我就问他参加这些活动的感受，有什么收获。他感到可以培养能力、学会组织协调、积累一些经验。谈到收获的时候，他说可以加分，但自己加的少，别人加的多。我注意到他更看重加分，就让他在知识学习和培养能力之间做一选择，如果一个社团给他一个紧急的任务要他很快完成，在他没有时间的情况下如何完成，他说课下完成、让别人替我、向社团负责人解释三种情况，看出来他总是把学习放在第一位。我决定和他探讨一下如何把知识学习和能力培养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搞好。
“你怎样处理知识学习和能力培养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呢？”
“平时我会看书看得少一些，但是临近考试的时候，更注重知识的学习。”
“你觉得应该如何培养能力呢？”
“多参加社团活动，多和别人交流。我实习的时候用人单位说我不会和别人很好地交流。我很想融入到他们当中去，但是我不懂他们说的，也不知道怎么说。”
“你经历过实习，懂得能力的重要。”
“是的。”
“那你为什么那么看重学习呢？我不是说看重学习不好，我是感觉到你过于担心自己的成绩，害怕自己毕不了业。你读专科的时候挂过科吗？”
“有一次。”
“当时什么感受？”
“感到天塌下来了。”
“后来呢？”
“我和辅导员、任课老师打招呼，帮辅导员做一些事，我想有时候他可以帮我看看成绩、打个招呼什么的。”
“这样你就可以感觉好一些了。”
“是的。”
“你们班毕业的时候，有几个人没毕业？”(https://www.daowen.com)
“有两三个吧。全校900多人有十几个没拿到毕业证。”
“这么来说，差不多是四十分之一。”
“是的。”
“但你的担心呢？是四十分之一的担心吗？和这个比例相称吗？”
“我是过于担心啦。”
“你能再想想还有其他让你特别看重学习的原因吗？”
“我小学和中学也没有很把成绩放在眼里啊，为什么到大学更看重成绩了呢？”
“你想一想？”
“辅导员曾经说过，成绩好、获过奖，填简历的时候就有可写的东西，那栏里不至于什么也没有。”
“还有吗？”
“……”一阵沉默。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有份工作，能自己养活自己。”
“你崇拜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学历比较高，有稳定的收入，或者和我一样有类似的经历，但做出了辉煌的成绩。”
“还有吗？”
“我舅的影响，他很看重学习，他的子女考的大学也很好，他有好几个外甥，成绩不好的他都很冷淡。我要是做与学习无关的事情，父母就觉得我赶不上舅家的人，说我丢他们的人。”
这时候我问他是否在父母、老师、同学提出问题的时候自己有过自己的不同看法。我是想知道他是否是按照乖孩子的标准来要求他的。他说有想法的时候就说，没想法的时候就听别人的，基本上是一个乖孩子。父母认为不看书，出门就是浪荡。他在自考的时候父母让他报公务员考试，他没那么多精力，结果考得不好，他的父母就责备他。
“你觉得所有让你学习的原因对你现在的影响是积极还是消极的呢？”
“有积极的地方，我终于考上了更好的本科院校，我父母把这一消息告诉遍了他们的同事。也有不好的地方，没有能力。”
“你看到了现在的你为什么总是把知识学习摆在第一位的原因了吧。你的内向、爱面子的性格，还有你小学、中学在学业上的不自信，加上上述的外界的压力，让你不得不看重学习。在升入大学之后，应该锻炼一下自己的社会能力的时候，你依然是紧抓学习，你想证明自己，改变自己的自卑的心理。现在对你看重学习有了一个更进一步的认识了吗？”
“有了。”
“所以，在你学习的时候被逼着参加活动拿分，在参加活动的时候又担心学习搞不好。”
“老师，是这样的，我正是这样想的。”
“对你为什么特别看重学习有了一个较深刻的认识后，你可以再想一想，以后如何来安排知识学习和能力培养的关系。假若在培养能力的同时，又收获了加分，岂不是更好的事情吗。”
“是的，我明白多了。”
我提到了来访者提到的其他两点，“自己加的分少，别人加的分多”，“自己得过两三次奖学金，别人年年都得”，我让他说一下是怎么和别人比的。结果，他发现自己只关注别人比他强的地方，并且很少和自己的过去比。他说父母说要跟前面的人比。而这正是造成他目前焦虑状态的一个原因。所以，在总结了本次咨询之后，这次的作业就是在继续完成上次任务的同时，变消极的问题叙述方式为积极的叙述方式，每天主动做一件事。
无法信任他人
一次咨询中，小健问我考不过计算机等级考试是否会影响到毕业，他上次的考试没有及格，还需要补考，担心以后也考不过去。我告诉他我不是太清楚，可以问一下已经毕业的同学或老师。他问了其他同学，得到的答案是没有考过计算机等级考试不影响毕业。他怕其他同学也不清楚情况，又问了辅导员，辅导员告诉他，不会影响到毕业。他说我要记下辅导员的话，万一到时候毕不了业，我可以追究辅导员的责任。这正反映了小健的问题所在，他对人没有基本的信任，总是怀疑别人说的话。咨询的进程很缓慢，每次咨询过后，小健都很少能完成咨询的作业，但是，他还是能够按时前来咨询。
慢慢地，我感觉到每次他来都能够提出很多新的问题，他总是不断地抛出问题，频繁地转化话题，很难在一个问题上深入下去。在一次案例讨论会上，几个咨询师提到的案例和我咨询的小健的案例很相似，我详细询问了一下，发现他同时在向几个不同的咨询师咨询。关于这件事情，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缺乏改变的原因似乎应该在这里了。他可能不知道这样做不仅找不到最准确的答案，还可能让自己更加混乱，因为每个人对于问题的看法和咨询的风格是不同的，看似是全面收集资料，实则让自己更不知所措。同时也可能是，他需要得到更多的关注，因为他总是不断地发短信给咨询师、辅导员和他的朋友，而那些短信很多时候是自言自语，别人也不用回复的。我把这个案例向我的督导进行了汇报，我的督导说，“他是在控制咨询师。要跟他签订咨询协议，同意在一个咨询师这里咨询的话，就不能到其他咨询师那里咨询，假若发现他同时向不同的咨询师咨询的话，立即终止咨询。”在学校，面向在校学生的咨询是不收费的，他这样做的话对他来说没有经济上的压力，这个协议对他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这也说明了小健对于别人的不信任，包括对咨询师。我又想到了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想解决的两个问题，他想拿到一个好成绩顺利毕业，他觉得别人不喜欢和他交往，把他当作为透明人。他担心社团活动和学习会有冲突、平时作业老师给的分数低、英语考试不过、计算机考试不过都可能让他不能够顺利毕业，他过于关注自己的学习，不是想超越别人，而是担心是否能够顺利毕业。在学习这件事上，他很敏感，也很不自信。他专科时有一次挂科让他有天塌了的感觉，那可能对他的影响很大。再有就是父母和亲戚环境中对他的压力吧，父母觉得考专科很让他们丢脸，舅舅对他也是看不起的。在成长过程中因经济原因，玩的方面受到一定的限制，让自己更多地封闭起来，和同龄人交往较少，缺乏了解别人和表达自我的能力，找不到自己的爱好和长处，生活在相对狭小的人际空间里。按照家长或老师的要求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缺乏主见。在学习不理想，社交不成功的时候，生活变得很无趣，需要得到别人的关注，尤其是老师的关注，因为他还抱有老师能在自己遇到学业上的困难的时候帮自己一把的想法。长期习惯于按家长、老师的指导来学习和生活，在遭遇失败之后，对周围环境产生了疑惑，产生了到底该听从还是不该听从的矛盾，不信任他人，因为缺乏主动性，缺乏对于问题的理解、把握，这样容易丧失了自我。在人际交往方面，根据个体的言语和行为表现，别人会做出接近还是远离的判断，专注学习，忽视社会技能的培养，会影响到和别人的交流，造成的尴尬让自己受挫。小健的问题是他的环境和成长经历的反映，要解决问题，首先是找到自我，建立自信；然后是练习社交技能，恰当地和别人进行交往；再次是和别人建立信任关系，享受信任带来的便利和人性的温暖，驱散疏离和孤独的感受。
毕业之后的联系
和小健的咨询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学年，他很快就要毕业了，因为找工作比较忙碌，咨询就中断了。他想考公务员，竞争激烈是可想而知的。他后来回到了家庭所在地，应聘到了一家事业单位。在网上又联系我，问如何才能和同事、领导相处好。他说，看到别人和领导相处说说笑笑很轻松，别人也不用做那些繁琐的事，自己和领导总是没话说，领导总把别人都不做的琐碎的事让自己来做，很是郁闷。这样的问题何尝不是在学校时的问题的重复呢？和同学、老师交往的内容里面包括了多少和同事、领导的交往技能啊。他又问了我一些他所在的地方的咨询师的联系方式，我告诉他要到正规的咨询机构，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做出改变才可以有更大收获，也许收费的机构对他更有帮助。
小健在每逢过节的时候总忘不了发短信给我，我辨别不清这个短信承载的到底是什么。问候？希望得到关注？方便提供给他某些便利？……在他成长的道路上又有了哪些变化呢？敏感而又较少成功体验的他建立起自信了吗？是否可以独立地解决问题了呢？路漫漫，但愿小健能够充满阳光地生活。
案例分析
家庭对于一个人的影响太大了。父母把自己的压力转嫁到孩子身上，给孩子造成了很大的心理伤害。不了解孩子的性格、心理及一些事件的可能影响往往会影响孩子的心理健康。根据实际情况，客观适当地比较，可以让孩子看到自己的优点和缺点，不断进步、快乐成长、积极生活。
有时候帮来访者梳理一下他的生活经历，就可以让他明白好多道理。因为他过去很少从这个角度去考虑问题。这时候也不用什么理论和技术，效果就出来了。你让来访者把精力放在了关键问题上，并且深入地思考下去，他就豁然开朗了。然后，在生活中再做一些事情，来强化这一认识，培养自信。
另外，对于比较复杂的问题，抓住关键问题进行深入探讨是咨询有效的前提，避免不断地接受抛出的问题而浅浅划过，假若遇到这样的情况，要指出来和来访者进行交流，这也是阻抗的一种表现方式。小健正是缺乏对咨询师的信任，而又希望得到咨询师更多的关注，在这样的背景下，反复地更换咨询师并没有取得很好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