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真想把这一切结束了
来访者敲门之后就进来坐在了沙发上,面带笑容地谈起了她的这些强迫症状,说是自己上网查了资料后说是强迫。高三复读的时候,她复读了两年,那时候压力特别大,觉得要去看一下门或水龙头是否关了,这样心里会轻松一些。大一的时候考四级就严重多了,频繁地去想,要不断地看才行,自己也知道已经关了,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有时候拉拉链也是这样的,它会转移,前一段时间是洗澡的开关,现在是饮水机的开关。有时写学生证号码的时候会看好几遍,生怕出错。
来访者叫王娟,她痛苦地诉说着自己的症状,“太折磨人了,明明知道那样做不好,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像一架不听使唤的机器,我支配不了自己了”。
成长的道路
“我有一个比我大6岁的姐姐,已经成家了,在城里生活,比较优越,我很羡慕她,我有什么事都和她说,包括我在网上交了一个在外地的老乡做朋友,我不知该不该把他拉黑的时候我都问我姐,我觉得听她的没错。父母对我都很好,但主要是关心吃饱了、穿暖了没有,在我第二年高考没上二本线的时候,我爸坚持让我复读,我和我爸关系紧张了一段时间,父母也意见不一,吵了几次。我过去咨询时说是我比较依赖。”
“我在高中复读的时候,感觉压力挺大的,尤其是我有一个小我三岁的表妹也高考,亲戚们会把我们两个作对比,感觉要是再考不好的话,对不起父母。来到这里之后考四级也挺紧张的,本来想四级过了就好了,谁知考专业八级的时候还是这样。我表妹考的是一本,入党了,我爸也唠叨着让我入党,我说我入不了。”
“我不和表妹比,表妹也不比,但舆论比,还是有压力。我不怕其他人对我的看法,我担心爱我的人对我的看法,比如父母、姐姐。假若他们对我不看好,我会觉得对不住他们,很内疚,并且害怕他们会不再理我了。尽管我知道父母不会,但还是想万一他们要是那样的话,我就真正处于孤独当中了。我姐结婚后就不像以前那样在我这里花过多的时间了,现在她有了小孩,更是这样。我知道她有了自己的家,要忙。”
“她现在要照顾丈夫和孩子,她经常鼓励我独立做事情,有时候我也不想把和外地那个老乡交往的事情告诉她了,她不让我和那个老乡交往,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是我还是控制不住地给他发了一张贺卡,他就给我回了,我现在很矛盾,不知该怎么办。”
我说,“你不敢做决定,害怕把事情做砸了。”
王娟,“是的,我在这时候就经常问别人该怎么办,让别人给我拿主意。”
我说,“这样你就可以避免承担失败的后果,或者失败由别人来承担。”
王娟说,“哦,是这样,这样我踏实些。”
我说,“哦,是否可以认为你担心的正是别人对你的评价呢?要是门没关好的话,别人可能会说你不懂礼貌,水龙头没关好的话,别人认为你不讲公德之类的,所以就想确认到底关好了没有,避免被别人批评。”
王娟说正是有这样的担心。她平时主要是看书,看书之余就上网或睡觉,基本不参加体育活动,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能谈得来的朋友,倒是在来回的火车上碰到过。在高中呢,也不多。平时班里或其他学院组织的一些活动,也参加,但只是一个旁观者,很被动。过去和现在交友都一样,别人不联系她,她很少主动联系别人。因为她怕把心里话告诉别人,别人会传出去。
“在高中时候的一件事可能对我影响比较大吧,高一时我和那个女生关系很好,分班的时候我们还抱头痛哭呢,后来学校又不分了,我们又回到了原先的班,但我不和她同桌了,我和另外一个女生关系不错,她就经常拉住那个女生,把我和那个女生的关系搞坏了,这样我和她也就疏远了。后来我很少交友了。”
王娟的家庭教育和人际关系对她的强迫症状有一定的影响,从长远来说是要培养自己的独立意识,学会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责任,一步一步地变成一个自己能做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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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访者讲到自己在高中的时候,因为听到一个感冒了的同桌吸鼻涕和呼气的有节奏的声音感到特别烦,影响了学习,后来就对轻微的有一定频率的声音感到特别烦。一次考试中,一个监考老师的香水味道让她一方面在考试,一方面还要被这种气味的干扰分心。尤其是在学习的时候碰到这种情况更敏感,其他场合也会有感觉。但不像学习的时候这么敏感,那时候找一个同桌真难。到了大学因为能够自由选择好多了,但还是要选择那些人少的教室,毕竟这方面的困扰少了。
大学原先在宿舍住,夏天太热,宿舍的同学都是开着门窗睡觉,自己觉得不安全,但又不能改变大家,于是就搬出去住了,有时锁门的时候自己会反复地锁上十几分钟,尤其是在有时间的时候,更是这样,非得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才能停下来。这些天发展得更奇怪了,要凑个奇数才肯罢休,有时自己会想,和超市的打折一样,少锁几次算了。王娟说的过程中,常常发笑,好像是觉得别人看起来很好笑。但谈到锁几十次才肯罢休的烦恼,有时还不如死了好的时候,几乎要掉下眼泪了。
王娟还提到了自己的强迫观念,比如,把一个生了虫的烂桃子扔下楼去,她就会想万一这虫子又爬了上来,钻到了自己的耳朵里怎么办?去医院万一染上了细菌怎么办?对于这样的小概率事件,自己总是会想很多。知道这样的情况很少发生,但就是禁不住地要去想。
自己对于细节的东西很关注,尤其是住得越久的房子,细节就会注意得越多。我问她在做作业或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很注重细节,她作了肯定的回答,并且举了例子。别人告诉她的电话号码,她要核实好几遍,申请手机号销号的身份证复印件她要从服务员那里要过来再撕得更碎一些。
她提到了过去在别处咨询的时候,咨询师说她的症状是为了给落下的成绩找一个借口,以免受成绩落后造成的自尊上的伤害。还有咨询师引用埃里克森的发展阶段说她现在处于亲密对孤独的阶段,要发展亲密感,说她缺乏安全感,要多和别人进行身体上的接触。因为她很少和人进行这样的接触,包括妈妈。这些听起来似乎都很有道理,但对于这个来访者真的是这样的吗?
前者进行了一次咨询就给出那样的解释,未免太武断了吧。后者根据她在家中的排行和反复地锁门得出的不安全感的判断,是不是有贴标签之嫌呢?而这位来访者真的就相信了他们的判断,并且她承认她很容易受暗示的,她就这样不断地暗示自己,一直到现在。
王娟说小时候父母比较忙,她是由一个大约二十多岁的保姆看护的,是否在这个环节造成一些不安全感也难说。假若是这样的话,可以通过后天的合格的看护者对她的爱培养她的安全感。她又是那种听话的乖孩子,自己规划和管理自我的能力又比较强,不是像她说的自己意志不够坚强。说不坚强是因为自己和被强迫打败了比,而不是和同龄人比,她很认同这些。她对生活抱有认真的态度,又极力避免受到伤害。就像对待恋爱的态度,她知道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就不想去开始。
艰难的改变
我和王娟讲了认知行为疗法和森田疗法的治疗观点,说明了强迫易辨别、难治疗的特点。她认为自己是比较乐观的,承认了自己带病生活的现实,尽管会有不开心的时候。尽可能把症状和人分开,通过改变自己的对于强迫的看法和顺其自然的态度慢慢把痛苦降下来,减少多余的动作。
我示范了肌肉放松的方法,她跟着做了一遍,但她的身体很难放开,做完后我询问她的感觉,她说是锻炼了身体,我让她回去后每天做一遍,在有强迫行为的时候延迟反应时间,并且做放松的训练。
王娟在生活当中开始有意识地去忍受一些想要去做的动作,坚持不做,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然后慢慢延长这样的忍受时间,同时告诫自己,自己是很优秀的,有很多优点,只是烦人的疾病在折磨自己。然后尽可能地转移注意力,关注急需要做的事情,或自己感兴趣的事情。通过一段时间的联系,王娟对于强迫动作的忍受能力有了明显的改变,尽管心里还不是很舒服,但是反复的次数有了明显的降低。
就像《美丽心灵》影片中的纳什一样,在我们不能够把脑子里的影像赶跑的时候,就承认它的存在,与它和平相处,让它作为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这样强迫带来的压力就会小很多,我们的注意力就可以放在最需要做的事情上了。
案例分析
严格的家教、完美主义的人容易产生强迫,而此例却是缺乏独立性、害怕承担责任、担心负性评价、想做一个好孩子所致,也说明了因果关系之间的复杂性,一个原因可以导致多个结果,一个结果也可能由多个原因导致或共同导致。
接触的案例越多,能发现的异同之处就越多,越容易深入把握微妙的心理。王娟因为强迫的症状感到焦虑,都和考试有关。在交际方面,她在熟人面前都有戒备心理,想做一个好孩子,为家里争光,为弟妹做榜样,但又担心别人的评价,怕承担责任,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
已有研究证明,认知行为疗法和森田疗法对治疗强迫症有很好的疗效,很多强迫症患者都能从中受益,本案中的王娟在经过半年的治疗后,强迫症状有了很大改观,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也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