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戒烟药广告

一、戒烟药广告

近代,鸦片烟被西方列强作为侵略中国的工具,给中华民族带来了无穷的危害,成为困扰中华民族的精神枷锁。而上海自开埠以来,一直是中国最大的鸦片进口和消费口岸。陈无我在《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中记载:“二十年前初到上海之人,咸谓上海有一奇事,即狂吸鸦片。人不能一日舍粟菽,上海则土店多于米店,烟馆多于饭馆。”

众所周知,鸦片在历史上曾被作为药物使用,明代大药物学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便已对其药用价值有所记述。但医界也早就发现,长期或过量使用鸦片,会造成严重的药物依赖性;作为毒品吸食,则对人体产生难以挽回的损害,导致高度心理及生理依赖性,甚至会导致死亡。危害如此之大,如何才能摆脱上述枷锁是近代长期缠绕在国人心中的一个痼疾。

针对鸦片烟导致的无穷祸害,许多商家却从中反倒嗅到了无限商机。当时中外的各个药商都纷纷在研制、推销自己的戒烟药产品。各类“戒烟丸”“戒烟粉”“戒烟乾坤丹”之类的药物纷纷涌现。

在早期,外商的戒烟药广告占的比重极高,而且不惜重金,往往都是常年在报纸上刊登,不啻为一种“视觉轰炸”。比如1872年7、8月,上洋大药房的戒烟药广告《外国戒烟白药粉》就在《申报》连续刊登了两个月之久。而像大英医院的“戒烟药”广告也是当时《申报》广告版面的老面孔,频频出现。这些戒烟广告大都内容不变,过一段时间就出现在报纸上。如生生堂药局的广告《看书即知戒烟法》从19世纪70年代一直做到了80年代,同样的标题,同样的内容,数年如一日地持续现身,虽然内容颇为枯燥无味,但是时间长了,毕竟让读者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其记住。

国产的戒烟药广告早期相对来说数量较少,但是19世纪末,随着华人药商的飞速崛起,戒烟药的广告数量也迅速增多。华商的策略也与外商类似,只是在广告内容上更加注重本土化,强调该产品的国药属性而已。如1935年11月,《申报》上刊登署名为“鸣谢人法租界霞飞徐国彬启”的广告,大标题“感谢名医安全戒烟”,下列口号:“国药奇方,灵效无双。半月戒净,精固神强。见烟自厌,工作正常。毫无痛苦,自由安康。”再下面则是详细叙述过程的文字云云。

戒烟广告虽然目的一致,但采用的方式却有很大区别。有些是以瘾君子身份现身说法,名为讲述自己戒烟经过,实则亦为戒烟产品作了广告。如1873年《申报》上的一则《戒烟妙方》广告:

余吸烟二十余年,戒烟药间尝试之。抄方亦多修合服过数次。效者少,而不效者多。皆由脏腑中之积滞难清也。故中道而止者有之。去冬,阅《申报》中有平湖省悟子论及,沪城内鱼行桥南首省吾斋膏之灵验,因购试之,依法二成和入烟膏,吸常过瘾,始不觉戒烟之苦。继则瘾自渐除,且增饮食。诚戒烟中之圣品也。愿有志者共试之。

岭南澹云氏谨白

这则广告显然是一则假托瘾君子之名,为某戒烟药而写的广告。由此可见,软文广告几乎是伴随着近代报刊的出现便已见诸报章了。这种软文广告在报刊上长盛不衰,如到了20世纪30~40年代,《申报》上的广告栏内依然不少此类文章,甚至有越来越多之嫌。如1936年4月16日刊登的《鸣谢戒烟圣手名医刘春溥先生》的广告,同样是突出医家“戒烟圣手”的称号。

有些广告是从药物的成分和功效入手,如1872年省吾斋的戒烟膏丸广告强调其生产的戒烟药“不独戒烟,兼可治病,又能救治误服生烟生土。以致力四远闻名”。(图54)1890年《申报》上的一则戒烟药着重强调的是其方药的组成成分:

图示

图54 1872年《申报》省吾斋戒烟膏丸广告

此丸能以少制多,以奇致胜,应效如神,包易戒断。内用犀牛黄以去顽痰,龙涎香以化烟积、正土木,人参牦鹿茸以培元而补气,其余术茯苓草等药则熬膏去渣,取其精液而为丸。是以丸少而力大,易减又易戒,服丸后如食足烟之精神,且能令闻烟反厌而心引不生,顿悟前非转觉戒烟之为易耳,其初戒也开胃提神,固无痰……

图示

图55 《申报》上的康福戒烟法广告(https://www.daowen.com)

广告不但将药物的成分介绍得非常明确,而且对各成分的功效也一一道明,并且专门从传统中医学医理的角度进行分析,可谓是娓娓道来,对于当时尚习惯阴阳五行之理的大多数国人而言,读了之后自然会更容易接受,感觉有更强的说服力。

有些戒烟广告则有理有据,并借助于当时流行的“科学”的理论来进行分析。如30年代《申报》上常常刊登的《康福戒烟法》广告,在标题上就突出显示“有高深算学上之重要根据,合人体生理上之自然作用”(图55)。该广告直接告诉戒烟者,戒烟实际上是一件困难的事,如果突然戒掉,反而不符合人体的生理规律,所以很多人因此无法戒烟成功。该广告中运用了诸多的科学术语和符号,并采用了诸多数据和图表的方式,直观地表明这种戒烟法是按照弧形曲线递减程序的,同时反复强调这是专家精心研究所得的成果,“此乃当世名医所公认”,借以突出该戒烟方法的科学性。如此一来,有道理也有根据,对于部分屡屡戒烟失败的人来说,不啻又看到了一丝希望,而这正是这一广告所要取得的宣传效果。

有些戒烟广告则是大义凛然,将戒烟问题上升到国家、民族危亡高度,如1906年1月《申报》的一则戒烟茶广告:

今日爱国、爱时之士均大声疾呼,云鸦片为亡中国之具,鸦片为亡中国之具其言不可谓不警切,实足以唤醒我酣睡之同胞,虽然极鸦片之害,岂特亡国已哉?实欲亡种耳!盖鸦片之耗人气血、吸人精液,竟可使雄武之丈夫顷刻成一颓唐之弱子!其弱人体质竟有如此之速且烈!嗟!我中国误染此毒者已占一大部分,任其蔓延,不为挽救,茫茫后顾,中国尚可言耶?况我国人大都蠖其背、龟其首,已奄奄无生气,若再加以鸦片之毒,有不速灭亡之惨祸耶?恐吾国将演第二之美洲矣!莫谓予言之过,问今日红黑两种尚能存于天演界耶?马湘伯曾少卿两先生急急发起振武宗社,亦为是也。仆也国中之一分子,观此剧烈之祸害,敢不随诸热心君子之后以尽我天职耶!盖仆昔日曾研究鸦片之性质,及人之瘾此者如何可以不受痛苦易于戒绝,使人人无论瘾之大小,自可于不知不觉之中将烟毒消除净尽,无痛苦、无弊害任何体质咸见适宜。发售以来,因此而戒绝者已有多人,其效已见,今有忧时之士见鄙人此种药品颇可救时,爰联合同志立一公司乃将此茶扩充制造,务以摧除锄灭亡国亡种之人祸根为目的,想我同胞不乏爱国爱种之志士,定多欢迎此举,广为劝戒,以存已亡之中国也……

该广告不再将鸦片的危害局限在个人的得失,而将其升华为事关国家的兴亡,认为鸦片为“亡中国之具”且不足:“虽然极鸦片之害,岂特亡国已哉?实欲亡种耳!”如果对这种情形不加以制止,其后果将会是“茫茫后顾,中国尚可言耶?”“有不速灭亡之惨祸耶?恐吾国将演第二之美洲矣!”于是制造戒烟药就是以“摧除锄灭亡国亡种之人祸根为目的”,戒烟不仅仅是解救个人之痛苦,而是挽救民族危亡之功臣。由此顺理成章地推出自己所生产的戒烟产品。

图示

图56 《申报》戒烟广告

有些戒烟广告则引用名人名言来为广告张目,如1906年4月6日过渡社“无灵丸”的广告中就云:

昔南皮尚书著《劝学篇》,而于戒烟一事必谆切而详言之,可见鸦片之危害固我同胞之目击而痛心者也,顾有欲除其害而害若不胜除者,此何以故……(图56)

文中所提“南皮尚书”即指晚清的名臣张之洞,张之洞所作的《劝学篇》在当时流传颇广,有着广泛的社会影响力,这则广告借其之口来进行宣传,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还有一些戒烟药则突出推荐者和创制者的身份,如1917年5月31日《申报》刊登的中和国药房“戒烟丹”广告,除了突出“国货”二字,更以标题的形式突出“代国务总理伍外交长劝服”“上海名医丁甘仁先生新发明国货戒烟丹”的字样。同年9月17日该戒烟丹的广告则大标题突出“黑暗中明灯”“名医丁甘仁先生新发明”的字样。

随着近代医院制度的创立,不少医院设立了相应的戒烟科、戒烟院之类的机构,在报纸上刊登相关广告的也不在少数。譬如,1940年11月《申报》上刊登有《敬谢国际疗养院戒烟科各医师》的广告,落款署名为“上海大光通讯社记者程耕农启”,对于戒烟过程的描述也更具体,但依然摆脱不了广告的味道。有些甚至打着军队用药的旗号,如1911年10月26日宣扬的戒烟广告是“海军戒烟药汁”。还有些戒烟广告则打出了“奉旨戒烟新药”的标题(1909年6月1日《申报》)(图57),当然,这些只是广告宣传的噱头而已,其实内容并无多少新意可言。

图示

图57 1909年戒烟广告

需要指出的是,当时社会各界对于市场上盛行的戒烟药的评价普遍不高,即便医界中的不少人也对此抱有谨慎的态度。这主要是因为各式各样的戒烟药丸、药膏虽然在当时的市场上流通很广,而且由于服用方便,价格低廉,而且号称能够无痛苦的戒烟,因此深受烟民的欢迎,但其功效却多值得怀疑。总体来看,各类“戒烟药”良莠不齐,当时一些奸商利欲熏心,假借制造戒烟丸药名义,将吗啡等麻醉性药物掺入所谓戒烟药内,如白丸、红丸、金丹等,实际上就是鸦片的替代毒品,甚至包括比鸦片毒性更甚的吗啡在西药房里被作为“戒烟药”公开出售,借着戒烟药之名流入包括上海在内的沿海城市。比如1872年,《申报》上就刊有英国医生创办的上海大英医院的《戒烟药》广告:“本院由伦敦新到解烟膜啡哑散多箱,其药醇正且有力,故杜瘾之效较为捷速。零碎发卖,每包取价一元。如有多办者,又可从减折卖。”这则戒烟药广告中,大英医院所说的戒烟药,其主要成分其实就是吗啡。众所周知,其实吗啡的毒性远甚于鸦片,因此这种以毒攻毒的结果,不但不能戒除毒瘾,反而使得烟民的毒瘾更烈!本来出发点或许是为了戒烟,但最终却背离了戒烟宗旨者不在少数。这恐怕也是在整个近代,虽然戒烟的口号一喊再喊,戒烟广告一再刊登,戒烟药的名目一再翻新,但是烟瘾却屡禁不止的缘故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