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检验和矫正负性中间信念
小达对引发自己功能失调的自动想法足够敏感,并能用对自己有效的方式进行合理替代,这不能不算一个巨大的进步。我对小达说:“每次置身相似的情境,你的头脑中会出现灾难化的一闪念‘完蛋了’,而你现在也发现这些‘完蛋了’并非无懈可击的,你很容易就能够找到替代的、让自己感觉更好的想法,这就是有效的‘药’,要坚持这样去做。”小达点了点头。我接着说:“下面我们开始试着往更深里探索,可以吗?”小达回应我说:“当然!”
我对小达讲解了我们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形成一套自己独特的对自己、对他人、对世界的信念系统,这套信念系统包括最深处的核心信念、在中间的假设和规则,而我们的自动想法就是来自它们。因此我们下面就要向这套信念系统发起挑战。
我请小达拿出前面会谈和家庭作业中收集的自动想法,请他做一些提炼。很快他就给我回应:“我的自动想法基本上就是上次我们说的‘生大病,完蛋了’,比如,‘我出大问题了’背后没有说出的是,‘完了’;‘这种病很少见的,更治不好了,完了’,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句式和内容。”
我提问:“那这样的句式,背后有什么属于你的假设吗?”
“很简单,如果生大病,就完蛋了。”
“完蛋了,具体指什么?”
“嗯……我会死。”
“还有吗?”
“我家会一团糟吧,奶奶会忧心忡忡,爸爸妈妈可能会崩溃吧,家里经济会出问题,我就没法读书了,也无法实现家人的期待,还成为负担。反正,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变化,不好的变化、可怕的变化。”说到这的时候,小达的眉头蹙得很紧,脸部表情有些奇怪。
我于是问:“我注意到你在说刚才那段话的时候,神情有些变化。是不是你感受到什么呢?”
“我觉得难受,好像一切发生了一样,就像平时担心自己生病时差不多。”
“你的自动想法是什么?”
“太可怕了,我无能为力。”
“所以,可以这样连起来,‘生大病,完蛋了,我无能为力’吗?”(https://www.daowen.com)
小达点头,说:“就是这样。”
这次会谈由于时间关系,我和小达谈到这里。我让小达在接下来的一周中想一想自己的假设中有没有什么可以突破的地方。
一周后,当我们再次见面,小达告诉我,他认为自己的假设没有问题。他反问我:“如果家里有人生了大病,甚至生病人还是家里的希望——孩子,难道不是会一团糟吗?那就完蛋了啊!这个家就不可能平静了。”
接着,小达给我讲了他一些童年的回忆。因为叔叔工伤突然去世,奶奶一直郁郁寡欢,虽然对小达认真照顾,但是情绪好像一直不太对。后来随着小达渐渐长大,奶奶似乎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小达身上,也时常和小达说起当时爷爷患病多年,叔叔后来又突然去世,家里的生活如何困顿等。小达也常常听奶奶说起她两次遭遇中在医院、在家里无助的心情。小达每次都能做一个很好的听众,听奶奶讲,但内心也非常无力,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助奶奶。奶奶却说,只要小达好好的,健康长大,她就知足了。
听了小达的讲述,我理解了小达为什么那么在乎自己的身体健康,其中有沉甸甸的奶奶的期待。但是,身体健康却又并非完全可以由自己掌控的,一旦感到任何不适或者威胁,小达就会有失控的恐惧。
然而这次,我和小达聊了很久,却似乎无法帮助小达突破自己的假设,他始终认为如果生病就完蛋了。
我发现自己忽略了“一有不适,就可能生大病了”这个假设,于是转而和小达讨论起这一点。小达告诉我,这个念头就如同不速之客,自己闯进来的,现在他通过自动想法合理替代,已经比从前更可以应付它们了,但依然有困扰。因为确实小达自己没有办法100%排除生大病的可能,所以焦虑还是会有的。
这次会谈依旧进展不大,我请小达回家采访奶奶一次(在奶奶愿意聊的情况下),主题是当年奶奶遇到那么多困难,是怎么挺过来的,得到了什么帮助,自己用了什么方法。
因为这次采访作业,在后面的会谈中我们顺利多了。小达给我反馈,他没有想到其实奶奶很了不起,而在那些困难的日子里,其实也不全是一团糟的,也有很多好的地方。比如爸爸妈妈在叔叔的事件中尽心尽力,虽然医生没把叔叔抢救回来,但是其中也有很好的医生,还有叔叔的工友,还有爷爷生病期间给爷爷化疗的一位很好的医生……我问小达,有什么感悟和收获。小达说,他现在可以修正一下那个“完蛋了”,改成“很糟糕,但是并没有全部完蛋”。
我发现这样的采访了解对小达很有帮助。当时恰逢小达他们正在做研究型学习课题,学了一些方法,加上我自己因为个人原因常常出入医院肿瘤病房,于是我对小达说:“你一直很担心生大病,但其实你对生大病没有什么直接的感受吧?如果有机会,你是不是愿意去近距离了解生大病的经历呢?”
小达表示愿意。在征得小达父母同意之前,我先请小达到图书馆借阅了几本讲述癌症病人故事的书进行阅读,其中有一本《梦升起的地方——我们陪你一起抗战‘瘤’星雨》对小达影响很大。这本书讲述了10岁的银睿奇被确诊患有罕见的高侵恶性伯基特淋巴瘤(骨癌),在医生的帮助下,小睿奇被治愈了,重新回到学校。他妈妈写的这本书留了下来。小达说,这本40万字的书,他不仅看到了自己一直担心的害怕、混乱、崩溃,更多还看到了坚强、勇气、成长。他说自己很羡慕小睿奇和他的家庭,那么有力量。
期间,我在征求小达同意后,约小达的父母谈了一次,一方面了解了更多的信息,另一方面请小达的父母多和小达做情感交流,同时征得他们的同意,让小达到医院去看一看那里的肿瘤病人。
小达在妈妈的陪同下,来到医院的放疗大厅,见到了各种各样的肿瘤病人,也和其中的一些病人有了简单的交流。我问小达看到了什么,小达说他很意外,在这个全是癌症病人的大厅里,也有欢声笑语。他说他意识到其实就算生了大病,生活也并不必然一团糟。
经过采访奶奶、阅读和探访放疗大厅,小达的认识有了这样的改变:如果生了大病,就完蛋了——很糟糕,但是并没有全部完蛋——并不必然一团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