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体天继性，善守仁心

《乾》卦辞首言“元”，“元”为万物之始，于六爻中对应初九。初九爻辞曰：“潜龙勿用。”从“元”上讲，“潜龙”具有“龙”质，故可为“龙”，但一阳初生，虽有先天之心，尚未经过后天修德工夫而扩充成性，实未成“龙”。故君子体察先天道心，继之为善，并善守仁心，渐之以修德成性。

“元”于天道而言，为天地之始、万物本原，正如《周易正义》引《子夏传》曰：“元，始也。”^[2]《周易集解》引《九家易》曰：“元者，气之始也。”^[3]程颐曰：“元者万物之始。”^[4]杨万里曰：“其阴阳未形之初乎肇而一谓之元。”^[5]所以，“元”为万物始基，体现了天的开创性。于人道来说，“元”又为道德本体、心性之质。《中庸》曰“天命之谓性”，“天命”是天道作为、人性之始，人秉受天命而得其“性”，此“性”即“心”，犹如孟子所谓“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几希”易失，隐而未彰，谓之“四端”。所以，“元”是善之本原，是君子修德的先天依据。正如《乾·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此“长”为众善之源头，为仁心、良知，犹如一年之始，于时为春。后人解《乾》，无不发挥“元”的道德本体意义，如李鼎祚曰：“元为善长，故能体仁。仁主春生，东方木也。”^[6]程颐曰：“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7]“体仁，体元也。”^[8]“元”为万物与人性之本原，万物之生灭与文明之盛衰，无不从“元”中而来，又因“元”源源流长而无所穷尽，故“元”为始、为大、为常、为无穷。正如《乾·彖》赞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朱熹释曰：“‘乾元’，天德之大始，故万物之生皆资之以为始也。又为四德之首，而贯乎天德之始终，故曰‘统天’。”^[9]“元”虽为一阳复生，但又是宇宙万物生成与发展的原动力，且无有始终，周流不殆，《乾》之九二、九三，直至上九，皆是“元”之发动，用九之所以能使“亢龙”死而复生，冬尽春生，从根本上来说，亦是“元”之动力使然。由此可见，“元”虽为初始，却内涵一切，犹如孟子所谓“万物皆备于我”，故君子体天之本原，继元之始善，以此存心养德。(https://www.daowen.com)

《乾》之初九与“元”相应。初九一阳初生，与《复》卦为应。孔颖达曰：“乾之初九，则与复卦不殊。”^[10]《周易集解》引干宝曰：“阳在初九，十一月之时，自复来也。”^[11]把握《复》卦，有助于厘清《乾》卦初九之义。《复》卦下《震》上《坤》，象征一阳初动，正气回复，生机更发。《复·彖》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复·象》曰：“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由此可见，《乾》卦初九正合“元”之天地之心，爻辞说：“潜龙勿用。”其“潜”，也正象征着一阳之初，处心性之微、端，君子以此体天继性，善守仁心。正如尚秉和曰：“潜，隐也。阳息初，《复》，一阳伏群阴之下，故曰潜。”^[12]朱骏声曰：“阳气动于黄泉，既未萌芽，犹是潜伏。”^[13]君子重始，重微。始、微者，一心也。一心不失，保守元德。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见《孟子·告子下》）正是从“潜”字上来说，“潜”即是心源，人人先天皆是“潜龙”。

心性有得而未成曰“潜”，不能施行，正如《乾·文言》引孔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尚秉和释曰：“易，治也。初潜于下，与世无涉，故曰不易世，不成名。”^[14]“潜龙”虽“勿用”，恰是尽心养性之时，犹如君子“先难而后获”，正是由于初九潜心修养，方有九二大人之现。正如孔颖达曰：“第一言‘初’者，欲明万物积渐，从无入有。”^[15]今人姜广辉也说：“‘潜龙勿用’，不是说潜在那个地方不学习，等待机会。实际上，这是最好的充实自己、完善自己的时候。”^[16]君子于初九时，安住仁心，潜移默化，“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滕文公下》），虽潜而未行，却一心不闷，“仁者不忧”，此谓“潜龙”之德、初九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