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尽心养德,知命行义

二、“亨”:尽心养德,知命行义

经历初九“潜龙”确然不拔的坚定,方有九二的“大人”气象。《乾》卦的根本精神是“健”,《乾·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君子遇《乾》卦,虽具九二之“君德”,却效法天行,自强勉力,无恒安息,故进而有九三之“终日乾乾”、反复其道,更有九四之知命行义、革潜为跃。此三爻既不同于初九秉受天元之德、纯然无伪,亦不同于九五位居尊位、德化天下,而是处处体现了君子的后天修身工夫,是众美会集而成德的过程,故与“亨”相应。

《乾》卦辞曰:“元,亨,利,贞。”亨,指亨通,《正义》引《子夏传》曰:“亨,通也。”[17]“亨”是人在秉受先天元德的基础上,进而巩固并扩充至人性,是人性的形成与人生道路(仁)的展开过程,“性”而亨通,表现为德,正如《乾·文言》曰:“‘乾,元’者,始而亨者也。”所以,“元”者,“健”之源也,“亨”者,“健”之成也;无“元”,则不能有“亨”,无“亨”,则不能成“元”,“本立而道生”。《乾·文言》曰:“亨者,嘉之会也。”“亨”,是率性修德之义,“会”者,聚合,德性充满之义,犹如“嘉之会”。“亨”,君子继天命而修人德,天人相通,故释“亨”为“通”,如《周易集解》引《九家易》曰:“通者,谓阳合而为乾。众善相继,故曰‘嘉之会也’。”[18]众善会聚,必由礼而成。颜渊请问修德之“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论语·颜渊》)德无礼不成,人非礼不立,故《乾·文言》曰:“嘉会足以合礼。”“礼”是达于“亨”的必要条件。正如程颐所说曰:“得会通之嘉,乃合于礼也。不合礼则非理,岂得为嘉?非理安有亨乎?”[19]君子依礼而行,养气而尽心,尽心而成性,犹如生命在甘霖的滋养下逐渐发展壮大,万物各得亨通,无所壅蔽,故《乾·彖》曰:“云行雨施,品物流行。”此番景象,正像夏天,叶繁枝茂,故“亨”配夏时,正如李鼎祚曰:“亨为嘉会,足以合礼。礼主夏养,南方火也。”[20]朱熹曰:“亨者,生物之通,物至于此,莫不嘉美,故于时为夏,于人则为礼,而众美之会也。”[21]人性的亨通,是一个渐进的过程,犹如孔子“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论语·为政》),所以,“亨”又需要在九二、九三与九四中逐步展现,人性亦在此中反复锤炼,臻于完善。

九二继初九而来,初九率性以进,以成九二。九二爻辞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见”者,“现”也。“大人”,心之扩充、德之显著者也。所以,“龙”由“渊”升“地”,为成己之道,正如程颐曰:“田,地上也。出见于地上,其德已著。”[22]初九是“潜”,九二是“见”,由“潜”入“见”,是初九德性蓄养的必然结果,如《乾·文言》曰:“‘见龙在田’,时舍也。”尚秉和释曰:“舍者,蓄也,养也。”[23]因此,德行的养成离不开长时间的积累,犹如颜回,“其心三月不违仁”(《论语·雍也》)。同时,君子之德还离不开学思问辩与道德践履,《乾·文言》曰:“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只有在知与行的交互修养之下,方可成就君子之德。

从爻位来看,九二处下卦中爻,得其中,但阳处阴位,不得正位。九二虽不当位,却能诚于中、谨言行、不自伐,老子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道德经》)此德尤其适宜于初建德基的贤人,以此才能日进无疆,故九二终能得其中正。正如《乾·文言》引孔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尚秉和释曰:“庸言、庸行,中也。中则言必信,行必谨矣。”[24]《周易集解》引宋衷曰:“闲,防也。防其邪而存诚焉。二在非其位,故以‘闲邪’言之。能处中和,故以‘存诚’言之。”[25]《乾》卦九二又与《临》卦相应,孔颖达曰:“乾之九二,又与临卦无别。”[26]尚秉和曰:“阳息至二,《临》,阳出地上,由潜而显。”[27]《临》卦下《兑》上《坤》,其《彖》曰:“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此为九二处“亨”能中正之佐证。九二中正,为内圣之道,虽无九五“上治”之位,但体仁正己,而民自化,虽无君位,而能行君王德化之功,故《乾·文言》赞曰:“德博而化”、“天下文明”。王弼曰:“德施周普,居中不偏,虽非君位,君之德也。”[28]朱熹曰:“虽不在上位,然天下已被其化。”[29]因此,九二有君德,无君位,为无冕之“王”、君子之位。(https://www.daowen.com)

九二现君子之象,德业大盛,然而君子之道无有止息。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所以,继九二之后,君子前行的脚步并未停止,进入九三。九三爻辞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三继“元”而来,处人道之始,“人心惟危”,人道艰辛,又居下卦之上,处凶位,常不安,故爻辞曰“厉”。然而,人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九三知“厉”,并“终日乾乾,夕惕若”,犹如曾子“吾日三省吾身”(《论语·学而》),“反复道也”,故能补过而无咎。《系辞上》曰:“无咎者,善补过也。”《周易折中》引龚原曰:“三居下体之上,当危惧之时,惟自强不息,戒谨恐惧,可以免咎。”[30]尚秉和曰:“三四于三才为人爻,人居天地之中,宜乾惕有为也。”[31]君子修省不懈,故能自亨而无咎,否则,懈怠不勤必致于凶。如果说九二君子之德由潜修默化而得,那么九三则是君子磨砺之时。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论语·子罕》)越是在艰难之时,就越能显示出君子的品格,所以,九三突出了乾道“天行健”的根本精神。“道”消“我”惕,“道”息“我”励,“与时偕行”,因“时”而“惕”,以人参天,亦在其中彰显君子的伟大人格。正如《周易集解》引郑玄曰:“三于三才为人道,有乾德而在人道,君子之象。”[32]朱骏声曰:“以人事成天地之功,在此爻焉。三于三才为人道,有乾德而在人道,君子之象。”[33]王夫之更是极赞九三君子之德,曰:“君子服膺于《易》,执中以自健,舍九三其孰与归!”[34]

所以,君子处九三,应自勤自勉,兢兢业业,坚守仁德,尽人以俟天。正如《乾·文言》引孔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言几也;知终终之,可以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孔子认为,“进德”、“居业”,首先要立其“诚”,“修辞”要“诚”,“忠信”亦是“诚”。蕅益曰:“忠信是存心之要。”[35]朱熹曰:“忠信,主于心者,无一念之不诚也。修辞,见于事者,无一言之不实也。”[36]君子安居内心之诚,才能不愿乎外,“终日乾乾”,进而“知至至之”、“知终终之”。“知至”即是“致知”,是尽心的工夫,“知至至之”,犹如孟子所谓“尽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天矣”(《孟子·尽心上》)。《大学》云:“知至而后意诚。”其“诚”正是“修辞立其诚”之“诚”。《中庸》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所以,只有经过人道的努力,才能“诚之”。“诚之”而得“诚”,便能原始返终,知性命之理。“性”与“命”隐而未显,得“诚”,故“可与言几也”。“知终”即“知天命”,犹如夫子“朝闻道”,是知其天有所命。君子安其若命,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成之必于是,败之必于是,修省不懈,“虽危无咎”,故不忧。《乾》九三与《泰》卦相应,《泰·彖》曰:“内健而外顺。”故君子处九三,外“顺”时,时刻警惕,居上不骄;内“健”时,终日乾乾,进德修业。

九三“终日乾乾”,进德不息,故从下卦之上进至上卦之下,而成九四。九四与初九,虽不相应,却能看出九四对初九的飞跃,其原因便是九二与九三的努力,所以初九在“渊”,九四则要“跃”其“渊”,正如爻辞曰:“或跃在渊,无咎。”九四飞跃,实现了“乾”道的变革,故《乾·文言》曰:“‘或跃在渊’,乾道乃革。”对此,杨万里解释道:“龙之在渊,革潜而为跃。九四之上进,亦革卑而居尊,故曰‘乾道乃革’。”[37]尚秉和曰:“初与四相上下,初潜渊底,故曰或跃在渊。言由初跃四也。时可进故无咎。”[38]九四虽然由“元”而“亨”,原天命而自性通,并最终实现“卦”道的飞跃,但由于其处上卦之下,仍然充满了畏惧,正如《乾·文言》曰:“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其言君子于九四时,不能把握自身境遇,上下沉浮,居无定所,犹如孔子遭乱世,受尽周流之苦,亦是无可奈何。九四之“惧”,于爻辞之“或”字上表露无疑,尽显君子之情志。朱熹曰:“‘或’者,疑而未定之辞。”[39]君子有惑,因为面对九四之境,本应顺时以退守,犹如天下无道,贤士归隐;然而,君子知命以行义,“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论语·微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故当仁不让,舍我其谁,杀生成仁,所以,《乾》九四之位,非君子不能“跃”也。正如《周易集解》引干宝曰:“守柔顺,则逆天人之应;通权变,则违经常之数。故圣人不得已而为之,故其辞疑也。”[40]杨万里曰:“命不可逃,则孰若守义以听命。”[41]尚秉和曰:“欲及时用其学,以济天下,故不避其嫌。四与初相上下,初潜四跃,初退四进。”[42]然而,君子知命行义,亦不能鲁莽冲动,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论语·述而》)故九四之疑惑,并非迟疑不前,而是理智地判断形势,依时而进,随时行志。故君子有惑,方能无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