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尊经
当然,对佛经的信受、理解与把握,还需对佛经的性质有所了解。经是佛教经、律、论三藏之一,唐窥基大师《大乘法苑义林章》曰:“以教贯义,以教摄生,名为之经。”(卷二)经是对受众宣说佛法理义的文本。从定义可知,佛法义理是经的内容,经文的形成,不仅要有说者,还得有听者的配合才会产生。说法需依理,义得究竟;传教应对机,目的在于受众能生解、能得益。所以《瑜伽师地论》说:“能贯穿缝缀种种,能引义利,能引梵行,真善妙义,是名契经。”(卷二十五)契经是梵文修多罗(sūtra)的意译,意思是“契谓契理契机,经谓贯穿摄化,即契理契机之经”(唐澄观法师《华严经疏·世主妙严品第一》)。
佛经,通常由佛所说,也有虽非为佛亲口说,但能契合法理而为佛所印可的。如《华严经》中提到“五类说法”:一佛说,二菩萨说,三声闻说,四众生说,五器界说(见《华严经疏·世主妙严品第一》)。《大智度论·第二》也说:“佛有五种人说,一佛自口说,二佛弟子说,三仙人说,四诸天说,五化人说。”在现存的经藏文本中有不少经在开篇伊始或在经名上就交待清楚本经非佛亲说,如有大弟子舍利弗代佛所说,有帝释天所说,如《维摩诘所说经》的核心法义即为维摩诘大居士所说,诸如此类。但无论怎样,在整个佛教系统中,凡历史上已成定论的佛经(通常以入藏为准),其在佛教中的权威性、神圣性地位是不容置疑的。此所以古来大德指示读经,首先当怀有一份虔诚之心,恭敬之心,如此方能进入经说的系统并受益。这就是说,佛经并非不可以解读,而从传播方法与传播效果上讲,阐释有它正面价值与意义,但无论用世间什么方法,首先承认经典所具有的权威性与神圣性,这是一个前提。佛教中常批评那些以我见我慢的态度研究佛经者,喻为入宝山而空手回,这个批评与比喻非常到位。当代大哲熊十力先生对当代新儒家徐复观先生那个“起死回生”一骂的公案,透出的也是这个道理。
对学佛者而言,只有信佛所说,才会依佛(法)而行,并最终再有可能与佛一样地得到清静解脱。学佛者如对佛陀没有一个最起码的崇信,对佛法都没有一个基本的了解,那当然一切都无从谈起了。相对于学佛者,佛是得道者,是已证得实法(实相)的觉悟者,所以佛弟子对佛的一切言行无需心存怀疑,理当全盘接受。作为已经达到清静解脱的佛,他的智慧德性是绝对的,佛不打妄语,佛之所说,都是如法如理的,故其中虽或多有不可思议之事,但依然尽可信受不疑,确信其真实不虚。惟如此,读经方能受益。当然,由于凡夫智慧福报都有限,即使得闻佛法,往往也难以起信,所以佛教有“佛法难闻,人生难得”一语。此话尚需解释。
三世因果,六道轮回,这是佛教所说的凡夫生命的时空范域。凡夫一念无明,贪嗔痴“三毒”相侵,因果业力,不由自主,生死海中,头出头没,能得人生,实属不易,此谓“人生难得”。释迦牟尼佛示现于世,一样地呈现生、老、病、死,以表人生之无常。而佛陀应世,所开出的一代时教,佛法在世间的流传,也一样地是在一定时空的范围下展开的。而最能说明这个因缘变化的,那就是佛教正法、像法、末法三期说。正法一千年,像法一千年,末法一万年。当然,关于三期的具体时间还有许多说法,但都只是一个概数,无需深究。末法之后,则进入到无佛时代,这对于一个以亿计算(无论是按佛教还是世间的说法)的人类世界来说,佛教存世的时间无疑是十分短暂的;更何况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地方连“佛”之一字至今尚未得闻呢,所以叫“佛法难闻”。如再申论,世人即便能遭遇到佛教,往往也会有种种的计较,会有各类的意见障蔽,未必就能坦然地信受,有的甚至还会“妄生讥毁”(《地藏经·如来赞叹品》)。所以佛教认为,凡能接触到佛教并能完全信受者,那一定是福报智慧双有的人。如《地藏经》所记,是经的启请者之一文殊菩萨说他对佛说地藏菩萨的“不思议事”,无所怀疑,确信真实不虚,这是因为“我(文殊菩萨)已过去久修善根,证无碍智,闻佛所言,即当信受”。而那些“小果声闻”以下,因智慧不够,福德不足,则“虽闻如来诚实之语”,还是“必怀疑惑”(见《忉利天宫神通品》)。这个道理,只要放在整个佛教信仰系统下去理解、阐释,那就相当清晰明了了。这就是为什么本文开篇伊始就强调“信为道元功德母”,“佛法大海,唯信能入,唯智能度”,特别突出信的重要性的缘故。(https://www.daowen.com)
佛教认为,世间万事,必须因缘具足、众缘和合,方能成就。佛教应世,传教弘法,讲的是时节因缘,依然不出缘起法。任何一部佛经的诞生,也需要有一系列综合性的条件来保证,这些条件就是“六成就”。佛陀说法,一定是在条件成熟的前提下开讲的;时机适合,是谓“契经”。“成就”即是因缘具足,“六成就”是信成就、闻成就、时成就、主成就、处成就、众成就。六成就中第一个就是信成就,闻法者的信心成熟了,说法的效果就有了。不然,一切都是白搭。有关佛教“信”的问题上来已经谈了不少,下面仅通过对闻成就与众成就这两则的阐发再简单说说佛经的“不可思议”与“真实不虚”的内涵与特性。
闻成就是指与会闻法者没有障碍,已经具备闻法受法的基础,用佛教的话说就是已有了相应的福德资粮,此如《地藏经》所提到的那些“利根”者,“闻即信受”,而“业重”者则障碍重重,万难生出“敬仰”之心(见《分身集会品》),可见闻成就也是听经学佛的一个难得而又重要的因缘。现再引证《法华经》中的一段故事作一个更具体的说明。释迦牟尼佛在开讲是经前,已经有各种不可思议的景象预示佛要说大法了,大弟子舍利弗也是“殷勤三请”,但佛陀却迟迟不说,似有一种欲说还休的意味。这时,“会中有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五千人等,即从座起,礼佛而退”,见此,“世尊默然而不制止”,听从他们离场。并说:“我今此众无复枝叶,纯有贞实。舍利弗,如是增上慢人,退亦佳矣。”佛陀慈悲,是真正的有教无类,怎么会弃部分与会者而不顾呢?这是因为“此辈罪根深重及增上慢,未得谓得,未证谓证。有如此失,是以不住”,原来是那些退场者福德不够,智慧不够,因缘不具,时机还没成熟。如听了佛陀所讲的不可思议之法,非但不能起信,甚至还会起疑生谤,那不仅无功,反要遭罪,后果就严重了。如《地藏经》所记,地藏菩萨前生曾为婆罗门女时,其母就是因为“常轻三宝(佛法僧)”而堕恶道的。这也可视为“佛法难闻”的一个反例。如果再对《法华经》这则故事给予一番阐释的话,可以说佛陀对此的强调,足以支持笔者在本文“序言”中提出的观点,即那种不尊重佛教自身的特点(逻辑),未能把握佛教的内在结构,只是从外面的角度研究佛教,是与佛法精神不相应的,也都是有偏失的。显然,佛陀当时对此现象是有足够之警惕的,而那些偏失在佛教看来都属我见我慢一类。
再说众成就,《地藏经》所记,释迦牟尼佛讲经时,有“十方无量世界”一切诸佛菩萨,乃至“他方国土”“无量亿天龙鬼神”等“皆来集会”(见《分身集会品》),为什么如此地兴师动众,声势浩大,外人或以为这是虚夸,或说这是佛经的文学笔法,但站在佛教的立场,这类看法就有谤法之过了。按佛教的解经传统,因佛说地藏菩萨的功德因缘虽真实不虚,但也实在不可思议,这些与会者,是见证者、受法者,他们既能信受,又能护持。
最后,笔者想用传为唐武则天所作的“开经偈”作为本节的结尾。偈云:“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此偈印在汉传佛教的经文前,为诵经者开篇前所必念,以表达信众对佛所说一切法“不可思议”与“真实不虚”的信受,当然,也包括对佛说地藏菩萨在因地的行愿所“成就(的)不思议事”,及信奉地藏菩萨所能得道的种种利益的信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