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论功德

五、论功德

功德,按字面上一般的意思就是功业与德行,而佛教功德一词则有更丰富的内涵。在佛门中,功德是使用频率很高的一个词,就连平时敲敲打打,到寺院里做场佛事习惯上也叫“做功德”。当然,佛教真正的功德义则是指信佛修行之人凡能与增进道业有关的一切事业。至于本文所谓的“不可思议”与“真实不虚”,主要也是特指地藏菩萨的功德及信奉地藏菩萨的功德,而这两个方面的功德,又是相交相融,一体统一的。

一切功德,无不是由修行工夫而来;功德的大小,在于行持工夫的深浅及所涉范围的宽窄。地藏菩萨以大愿导大行,累劫修行,度生无数,用释迦牟尼佛对文殊菩萨所说的话就是,地藏菩萨“久远劫来”,坚持不懈,“已度、当度、未度,已成就、当成就、未成就”的众生,“吾以佛眼观故,犹不尽数”(《地藏经·忉利天宫神通品》,以下仅注品名),如此规模的利生事业,其功德自然不可思议,且超过一般。对此,佛在另一部经中用更为感性的话说:“大士(指地藏菩萨)为欲成就诸有情故,久修坚固大愿大悲,勇猛精进,过诸菩萨。”(《地藏十轮经》)如此地超出一般,也可谓不可思议;当然,这话也必得由释迦牟尼佛说出才能使人感到“真实不虚”。又,因“阎浮提众生业感差别”(《阎浮众生业感品》),刚强难化,地藏菩萨以不可思议之“神力”、“智慧”、“慈悲”等(见《嘱累人天品》),以“百千方便而教化之”(《阎浮众生业感品》),以“百千方便而度(脱之)”,“不辞疲倦”(《阎罗王众赞叹品》),可述之功德自是举不胜举、不可校量。母庸置疑,释迦牟尼佛具一切智、无碍智,当能悉见悉知世间一切不可思议之事,但在《地藏经》中无法也不必一一罗列,故仅摘要性地简述地藏菩萨在因地向佛之由与一些具有典型性的功德因缘,以作为学佛行菩萨道的示要。佛所说法,皆有的放矢,但毕竟语言仅为方便,且语言作为一种表达的方式,也难免有其局限;又受者或由于相应的“前理解”不够,或可能稍欠如第三节中所提到过的那些因缘,读经时往往不得要领,所以后世大德又有不少讲经著作问世,以帮助我们理解。笔者受前贤的启发,结合自己的认识,对经文所记地藏菩萨的功德因缘作一些提挈归纳,有时或借用一些世间的学问来帮助说明,阐发经意,以期能豁显佛教之根本精神。

论到地藏菩萨的前生因缘,通常首先都会举他作为婆罗门女身份大行孝道的故事,同时又将这个故事结合中国传统孝文化的特点,认为这是地藏信仰得以在中国流行的文化背景,并大多从这个角度谈论地藏信仰的意义。这当然有一定的道理。因教学两界有关地藏信仰与孝文化的论述已有很多,如再重复这个话题,笔者自认没有更多的新意可贡献,兹不赘。只是需要强调一点的是,学界常有把孝道说成乃中国文化所特有,似有点夸大。对此,我想说明的是,世间各大各派的宗教、文化,能在人间传衍千百年,如果完全是反人伦的话(历史上有一分儒家人士对佛教就有此论断),会有这个可能吗?其实,孝是人类的天性之一,行孝是人的本分,也是天性的自然流露,孝道是文明社会基于人性的特点而形成的一种文化。中国文化固然有其自身的特色,但人类毕竟有其共同的价值基础,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想,古今中外的各类优秀文化,都不可能有悖天理人道而成的吧。就以佛教来说,佛教“五逆罪”中,将杀父、杀母列在首位,“逆”者,乃“罪大恶极,极逆于常理”之谓也,犯此罪者,那是要下“无间地狱”的。《地藏经》中也说:“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所以我认为,与其把地藏菩萨的孝行故事置于中国文化背景下去发挥,还不如从人的本性上去发扬来得更为直接、到位。孝道,应该属于具有人类社会普世价值的性质,只是各类文化论到孝的具体内涵各有不同,表达的方式也有种种的差别罢了,但其本质精神是完全一致的。如佛教,是在三世因果,六道轮回,及生死解脱的维度下去行孝,确信在如此的大框架下才能真正地落实孝道、实现孝道,就像《地藏经》中的婆罗门女故事(见《忉利天宫神通品》)、光目女故事(见《阎浮众生业感品》)所透出的精神那样,如站在佛教的立场,从究竟解脱的角度,那才算得上是最彻底、到位的行孝呢。

提到《地藏经》中两则婆罗门女与光目女故事,在此还有必要谈谈佛教对女性问题的看法。因教学两界对这个问题至今存在困惑,而这种困惑多少会影响佛教在世间的容受度,也就是说它关联到世人对地藏功德大小与地藏信仰范围宽窄的认识,所以我认为也更值得一究。

通常以为,佛教对女性存有偏见,因佛教经典中确常提到女性学佛的障碍很多,有许多保留的看法。如当初佛陀不接受俗家女性弟子出家,即使后来开许,比丘尼的戒律也要比比丘多了许多;比丘尼如修道成功,也得先由女身转男身;不要说凡得圣果(阿罗汉以上)者无有女身,即使梵天、帝释天等都非女身,诸如此类。表面上看确是男女不平等得厉害,尤其是那些持女权主义立场者,在这个问题上对佛教很不满。对此,仅谈三点。首先,佛教的确认为女性学佛比男性的障碍要多得多,这是基于女性生理与个性上的特点而发的,而不是像一类女权主义者所认为的女性与男性的不同是由社会塑造的观念产物。佛教经典中对女性弱点的揭示是描述性的,即都是基于经验的事实而谈的,不存在什么平等不平等的问题。而根据对象的不同,相应地处理不同的问题,这是尊重事实,恰恰是理性也是人性化的体现,这就像体育比赛,男女有别,设置不同的竞技标准,这哪里论得上是不平等的歧视。其实,女权主义者所诉诸的要求,往往都是以男性的标准来定的,这才是真正不平等的虚妄的预设呢。因本文并非专门讨论佛教女性观与女权主义的问题,在此不作具体文献的征引与展开。(https://www.daowen.com)

其次,事实的描述不等于价值判断,这一点不能混淆。佛教提倡众生平等,有情生命都是所要化度的对象。但众生因业力所牵,导致有不同的生命形态;不同类型的生命有不同的特点,有高低善恶之分,这是必然的现象,并不是给以一个什么态度就可以改变的事实。佛教讲六道众生,大致可分三善道与三恶道,这也是一个事实判断。像释迦牟尼佛累劫都在五浊恶世中行道,显然不存在对弱小众生轻视的问题。而地藏菩萨以释迦牟尼佛为榜样,发出“我今学世尊发如是愿,当于此秽土的无上菩提”(《地藏十轮经》)的大愿,也生生世世在地狱中救度众生。地狱众生罪业深重,难度难化,但菩萨却以“地狱未空,誓不成佛”这样的重愿始终无所厌弃。地狱众生为六道中最低劣者,佛菩萨尚且如此,更何况属三善道的人间男女?一句“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已足以说明一切。不然的话,哪里还谈得上大慈大悲,大愿大行呢。

再次,回到文本,《地藏经》中,婆罗门女与光目女这两对母女结合而构成的一正一反事例,其所给出的象征意义,恰恰折射出了佛教对女性学佛的理性认识与特有的重视:一方面佛教清醒地看到女性在个性与知见上有种种的不足与局限,同时又充分肯定女性的韧劲、执著对学佛所具有的正面意义。只要信仰坚定,目标明确,女性一样地能够得到超凡的成就,这种正面的事例,在佛教中还有不少,最著名的案例就是《法华经》中所记小龙女顿悟成佛故事(见《提婆达多品》)。佛陀讲经说法,注重对机,既能根据不同的受众,又会考虑到以后在不同的时空中的流传效果(这往往会在各类佛经的流通分中予以指示),所以常常会有显说,有密说;有究竟说,也有方便说,等等,形式多样,意味无穷。这是我们在解经时需要明白的。如相对于《地藏经》中直说的婆罗门女(包括光目女)行孝度母及进一步普度众生的故事,那个婆罗门母女(包括光目母女)一正一反的事例,就具有密意说的性质。对于佛经文本中这类经意的阐释,倒是可以像阐释学那样重视对文本中所具有的象征义、隐喻义的开掘。事实上,女性佛教信众多有专修地藏法门者,应该说与是经中这类故事所内含的多重意义有很大的关系。因这些故事所衍生的,不仅产生了中国佛教所特有的那些超荐祖先,救度亡灵祭事法会,及为祈佑孕妇健康顺产、母子(女)太平等各种宗教行为,同时,故事还蕴涵佛教对女性(所存在某些缺点)的警示义与提示义。故事中喻含如此丰富的意蕴,实实在在地反映了地藏功德与地藏信仰的统一。

有关《地藏经》中的象征性意义,笔者认为更有必要提挈一则一般不被人所注意的事例。根据文本所示,地藏菩萨最初向佛之心的生发,乃是在婆罗门女之前的“长者子”身份;起由是“见佛相好,千福庄严”,而生欣羡向慕之心,于是受佛(师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点化,开启了之后漫漫的学佛度生的菩提之路。这段故事出之于佛陀之口,置于经文最前,是不可能没有深(密)意的。由经文可知,还是婆罗门女时的地藏菩萨,对佛教应该说已经有相当的认识了,否则的话就不可能会知道其母生前有罪,死后定将受报的因果。换言之,在这之前,婆罗门女对佛教已经起信并有相应的“前理解”了。其起信之时就在长者子时,起信之由则是因见佛相好而生敬慕之心。应该说,没有这个因缘,没有那一次的起信,就没有以后的地藏菩萨!这也应该是释迦牟尼佛在向闻法者介绍地藏菩萨功德因缘时,首先讲这段经历所包含的深深的法理吧。此所以我们在经文中又反复能读到像长者子见佛相好这一类景象的文字,如婆罗门女“瞻礼(佛像)尊容,倍生敬仰”(《忉利天宫神通品》),光目女受罗汉指点,“即舍所爱,寻画佛像而供养之”(《阎浮众生业感品》),还包括释迦牟尼佛在讲经时不时地大显瑞相、大放祥光等种种的描述,这些像电影特写镜头般的意象,似乎也很“不可思议”,但其摄受力无疑很强。其实,这何尝不是佛菩萨的一种弘法方便呢,而其所带来的效果,却又是那样的明显。

还需指出的是,正因为地藏菩萨最初这一段特殊的学佛因缘,所以成就了他“身相端严,威德殊胜;惟除如来,无能过者”(《占察善恶业报经》),也因此,地藏菩萨示现于世的法相,与其他菩萨不同,是以出家声闻菩萨相出现的。并因地藏菩萨所集功德的不可思议,其法相同样也是由“无量无数不可思议殊胜功德值所庄严”(《地藏十轮经》),众生能“见地藏菩萨像”而心生敬仰,即可“常得端正”(《如来赞叹品》),“塑画形像,供养赞叹,其人或福无量无边”(《称佛名号品》),如此等等,也向我们揭示了地藏法门又一个重要特色。而这种庄严感、威严感,从宗教心理学的角度,对于众生的摄受力与感召力,无疑是极大的。

有关地藏功德与地藏信仰还有很多方面介绍,如深信因果,礼敬三宝,常念佛(菩萨)号,慈愍众生,勇猛精进,回向法界等,这些内容所涉及的都是佛教(学佛)的大问题,然因凡讲《地藏经》或地藏法门者一般都会谈,一则提交论文的最后期限已过,二则笔者一时间也没有太多的新看法可贡献,也就暂且不谈。如再有好的角度,也只有期待以后的因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