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论

余 论

《地藏经》作为一本大乘佛教的经典,它的影响力主要是在社会的基层,换言之,地藏信仰代表着中国佛教的一种基本形态。本文最初构思时曾拟用副标题“以诠释学为方法”,因诠释学的不少方法与佛教解经学确有其互相发明处,又见有学界的朋友已多次提到要在东方的学问中为诠释学找出路,以期从佛教解经学、儒家解经学中寻找资源。笔者有感于这一具有探索性、建设性的理想,也会不时地关注、思考着这方面的课题。恰巧接到这次会议的邀请,见会议方提供的论题中既有关于地藏信仰的,也有讨论经典诠释问题的,于是就想尝试着将两方面结合起来作些讨论。但写着写着,总感到有点不太顺,尤其是西方现代诠释哲学或哲学诠释学,与佛教解经学的原则在本质上其实是异趣的(当然,与西方诠释学的起始精神也是偏离的)。在佛教,佛经的神圣性毋容置疑,经文所示,绝对具有指导性、权威性的意义,而支撑这个神圣性、权威性的,当然是已经证法体道的“作者”佛陀了。即便是以后宗门的祖师常常提醒真正的学佛者不要受经句文字所限,要活读经书,甚至可以不读经书,其背后的精神不是否定佛法的根本,而恰恰是提醒要你能自我体证,契入佛法的真实。所透出的,正是佛教常说的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的道理。而西方现代诠释哲学所主张的那种以诠释者为中心,将作者(自然也连带其著作)边缘化,甚至被逐出诠释视野之外的诠释方法(或原则),这与现代西方那种不断地解构、消解人类长期以来的价值核心的思潮,在本质上完全是一路的。这里所存在的问题实在太大,又将涉及中西文化各自的走向与价值的大判断,本人见识有限,学力不逮,对这样的大问题一时间无法予以太多的剖析论究,当然也只能有所回避了。

既然佛经解读与西方诠释学在根本上有出入,那在互用中涉及的异同就得有所简别,甚至难免要有判教性质的论断。通常,本人在价值问题上一向不回避,也从不含糊,立场明确,喜欢给出自己的看法,这也是笔者一贯坚持的文章之道。而在这样一个会议上,似又感到不太适合这样的表达。这倒不是怕因此而引起碰撞甚至质疑。以文会友,学问的交流互动本是愉快事,互相切磋、商榷才会深入,才会得到启发并有所提高,乃至还会加深朋友间真正的情谊,何不乐而为之。惟自感学养不够,许多思考尚待细化、深入,贸贸然将不成熟的想法提出,贻笑大方还只是个人面子上的事,重要的是这种浮夸的表现正是当今学界的常见病。自认为还算得上是个读书人,怎能不警惕也被染上这种流行病,而如果自己也成为一个病菌携带者,那可真的是良知有亏,要说声罪过罪过了。至于简单的比附、格义,在今天这个信息(知识)发达的时代下,似有点浅薄。虽然从传播学的角度看,格义也有其传播效果的价值,也就是有它的文化意义,如历史上的格义佛教对中国佛教的发展即有其相当的正面意义,笔者对中国佛教史上这个现象也曾有过正面的说明。但文化的背景变了,今人喜欢做的那种将一些不同的知识(甚至只是概念)杂糅在一起展示一番的表现,往往是卖弄、噱头。退一步说,即便是有其学术上的价值,但如果纯是为学术而学术,那也非我之所爱。

佛教作为一种学问,是关乎于生命的,是要有益于世道人心的增上的,所谓自利利他,共成佛道;利乐有情,庄严国土。这是佛教的精神,是佛教在世间存在的价值,也是我们学佛者的使命。学佛既是个人性的,又是公共性的(众生事业);个人修养,道德(宽泛意义上的)修持,乃至个人体验,可以说是纯个人性的,但道德实践带有社会性,有其公共性标准,无疑具有公共伦理的性质。有以为,佛教是一种宗教,宗教重在实践,重在体验,而一切宗教实践都是个人性的,是由个人的体验去契悟宗教之理,即通常所谓的自内证而悟道。这种看法在教内外都很普遍,似乎已成为常识,也确有道理,但其实这只是浅见,或更确切地说有欠全面,理由在正文的叙述中已有涉及,不再重复。惟需要再强调一点的是,尽管宗教体验属于个人性的,但任何宗教,它之能在世间的生存并发展,不可能没有一套能与整个社会相沟通、互动的话语体系,并以此来维系它的生存与开展的。有关这些公共性与个体性的问题,早期儒家即已有很多睿智的思考与提示,值得我们好好地去整理、提挈;而西哲对此类问题也有相当的重视,如一生注重于人类公共问题思考的哈贝马斯在其后期的研究中有过很深入的探索,我们不妨去读读其相关的著述,以作参考。

既然说大乘佛教以济世利生事业为要务,其所涉及的必然有许多是属于公共伦理的问题,怎么可能没有社会关怀,没有公共性问题的考量呢。上来从佛经中提挈出一系列地藏菩萨的功德,并揭示地藏信仰的价值,在在能见出大乘佛教的实践与世间伦理及公共性道德关联密切,如由此再深入展开的话,对佛教公共话语的表达与建构,乃至进而促进人类社会共同价值体系的建设,都无不具有启发性、指导性的意义。笔者认为,地藏信仰的特点,无疑兼摄了个人修行与公共性伦理双向互动的共同性价值,对此的提倡,无论对于吾侪各自生命境界的提升,还是对整个社会道德水准的提高,其意义都非同一般,这也就是本文写作的宗旨与动力。当然,笔者在此的表达还只是粗浅的,不少话题还有许多讨论的空间,应该通过分别地作细化处理,才有可能有所深入,本文权当抛砖引玉,真切地期待以后有机会能再与同道学习交流。(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1]转引自潘德荣:《诠释学导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09页。

[2]按:《地藏经》是释迦牟尼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时所出,根据天台教判,佛在忉利天的时段是在讲《法华》之后《涅盘》之前,而佛为三事故,上升忉利天。三事者,一乃为母说法,此所以报鞠育之恩、酬劬老之德,将以励后世无恩之人也。二为慰别天神,所以报一期拥护,并嘱末世比丘,托令卫之无魔事也。三为六道辛苦,求出无期,付嘱地藏教护,以待弥勒下生也(参见青莲法师《地藏菩萨本愿经科·纶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