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说本愿
地藏菩萨作为中国佛教四大菩萨之一,其信仰的流传在唐以后开始发达。四大菩萨各有象征性的道场,地藏菩萨的道场在安徽九华山,这是因为唐代有新罗国王子地藏比丘在九华山修行弘法,圆寂后肉身不坏,时人根据他生前的种种迹象,认定是乃地藏菩萨的化身;又因其出家前的身份,故又称地藏王菩萨,此尊称又表多重的敬意。与地藏菩萨直接相关的经典不多,通常有地藏三经之说,最著名的是由唐代时译出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实叉难陀译,简称《地藏经》),又名《地藏本行经》、《地藏本誓力经》;其余两部为《占察善恶业报经》、《地藏十轮经》。本经(《地藏经》)乃释迦牟尼佛在涅槃前上升忉利天宫(欲界六天的第二层天)为母亲摩耶夫人说法时而出。经中主要叙说地藏菩萨本生之誓愿与功德;强调地藏菩萨大愿力及其功德之不可思议,并介绍了地藏菩萨在因地修行过程中的典型事例以为印证、说明。很显然,本经的关键词就是一个“愿”字;或者说,地藏菩萨不可思议的功德主要就是体现在这个“愿”上。
愿,也就是愿望,乃人人皆有的一种心理活动,是生命的一种意志力的表现。作为一个具有意志力的有情生命(主要是人),任谁都不可能、也无法纯本能地生活着,所谓安身而立命,活在当下,朝向未来。这就是说,凡人生,必是有所期许,有所追求,以成就其生命的价值。无愿者一事无成,目标明确,志求所成,愿力充沛,勇往直前,才能成就事业。世间之一切事业,若无志愿,即不能成办;愿大则成大事,愿小则事亦小。
存在生命的安顿,藉由方向感的明确与意义的有无;而生命意义的大小高低,则全看价值观的内涵了。人在与外界相接时所生发的感受、情怀等各种心理活动,与他的习性、修养、学识包括整个人生观、世界观乃至当下一刻心绪的微妙状态相关密切。也就是说,人在一念之间的心理变化往往是相当复杂的,随之而来的,什么理想、愿望等也常常是游移不定,甚至有时会性质截然相反的。但菩萨一旦发心,其遭遇无论悲喜苦乐,则始终不改初心,以上求(佛道)下化(众生)为根本,所谓“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这既是佛门中的激励语,同时也是对行菩萨道因缘果报之原理的揭示。所谓初心,是最初一刻的向佛之心,对大乘行者而言,也就是发菩提心,即不带功利的济世利生之心。此心真切,因无我执我慢故,而能不受干扰,不屈挫折,彻始彻终,一发之后,不再忘失,也不会遭遇变故时,乱了方寸。因其发心不可思议,成就当也不可思议,所谓“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又曰:“诸佛与众生,唯是一心造。”这个道理,依佛教逻辑,自圆自恰,信则立,真实不虚。而对于凡俗无信仰者,也感到不可思议,但却是无法信受、甚至是坚决拒斥的不可思议;至于一类自私用智的学舌之辈,因其缺乏相应的正知正见与真诚无妄之心,那更是难相仿佛,无法真受用的。
理想而有志者,能以无上之意义,贞定其人生,使生命充实而关辉。佛教志求人生的根本解脱,行大乘道者则更以利乐众生,庄严净土为宏大目标,其生命意义的丰沛,自非庸常可比。但漫漫菩提路,艰辛无比,其愿力当然非常,也是非一般所能想象。佛教常以牛力挽车为喻,以为牛能挽车,力虽大,亦须御者;愿即是挽牛的御者,愿行具足,方能所至。这也就是龙树菩萨所谓的“庄严佛界事大,独行功德,不能成,故要须愿力”(《大智度论·七》)。学佛三要信、愿、行,愿的作用与意义可谓大矣。
佛教以“愿”为学佛必有的基本要素之一,强调凡学佛者无不须立志发愿。正由于此,才有总摄一切志愿的“四弘愿”。汉地佛教日课时都要念“四弘愿”,四弘愿的具体内容是: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数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密教是五大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福智无边誓愿集,法门无边誓愿学,如来无边誓愿事,无上菩提誓愿成。精神与内涵与四弘愿大体相同。)发四弘愿是每一位学佛者的必须,是因为它体现了佛教的根本精神。四弘愿所对应的正是佛教的四圣谛——苦、集、灭、道。(https://www.daowen.com)
佛教有关生命问题的理论总体可分成两个方面:一是揭示生命现象的本质——苦,及此苦之起因与类型——集;二是指明如何解脱,如何使生命在此沉沦的世界中超越出来,走向理想的境界,达到究竟——灭与道。佛教认为,虽然就具体的个体生命而言,在形态上各有不同,所求解脱的方法也应人(泛指)而异,至于所达到的境界也有高低大小之差别,但本质不变。也就是说,此四谛法所摄,涵盖一切有情生命,真实不虚,是终极真理。而四弘愿被定性为学佛者的“总愿”,它不仅横摄了四谛之理,又纵贯了菩萨行者的道德生命,或者说它总括了一切贤圣的内在德性,体现了大乘佛教的真实品格。此德性(或品格)的内涵就是上求下化的菩萨道精神,这个精神铸就了菩萨行者的生命境界。
如果说四弘愿是学佛实践的总原则,确定(或说指引)了大乘行者生命趣向的总目标的话,那么,学佛者在具体的实践过程中,则因其各别的因缘与相应的愿景,必然会另有具体的方针与原则来开展与落实这一总原则与总目标的。而这个愿景,虽总体上不出佛教上求下化的精神之外,但其因缘与内涵还是各有自身的特色的,从而形成了与这个“总愿”相应的“别愿”。
既然说发心菩萨在因地时的遭遇各异,别生意乐,那么他的别愿也一定是十分对机的,用今天流行的话说是特别地“接地气”。此处之所以要借用一句流行语,是为了提请读者,菩萨发心(愿),一定是受刺激于自己或周遭有情的际遇(更确切地说是苦难),而激发出一种脱苦之想、怜悯之情,更提升到佛教的慈悲之心,并由小及大,由亲及疏,最后发展到同体大悲,无缘大慈。具体地讲,就是由一己的苦难见到众生的苦难,由一己的解脱扩展到为众生求解脱。这个特点,与儒家的忠恕之道、性善论有其相同的原理(这里不作价值高低的分判)。对此,地藏菩萨的本愿(别愿)故事就是最好的例证。
据《地藏经》载,地藏菩萨在很久很久“不可说不可说劫前”,因见佛(师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相好而生希慕之情,遂礼佛而问:“作何行愿,而得此相?”当被告知“欲证此身,当须久远度脱一切众生”后,即发愿曰:“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又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于过去不可思议阿僧祇劫”时,地藏菩萨复为婆罗门女,因“其母信邪”,命终后“魂神堕在无间地狱”,时婆罗门女已深信佛法,“知母在世,不信因果。计当随业,必生恶趣”,于是又于佛(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像前礼瞻泣求,指示“母之去处”,因至诚恳切而得感应,于定中历游地狱,途中见种种生前造恶罪人在地狱受报的苦难景象,复生哀悯慈悲之心,所以虽当得知亡母因女儿的供佛修福的功德已然超脱地狱时,依然不改初心,在佛德佛力的感召下,由亲及疏,悲心拓展,并在佛像前立下弘誓:“愿我尽未来劫,应有罪苦众生,广设方便,使令解脱。”(《分身集会品》)自此之后,地藏菩萨以愿摄行,以度生事业为己任,并一再发出类似的重愿,直至释迦牟尼佛时代,“犹未毕愿”(《阎浮众生业感品》),始终以“度脱众生”为唯一要务。这在《占察善恶业报经》、《地藏十轮经》等经典中同样都有地藏菩萨类似的弘愿与相应的菩萨行记载。于是,后人根据地藏菩萨长劫以来的愿行,概括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这四句话。
世界无穷,众生无尽,地狱又是世间最苦的地方,地狱众生罪业深重,难度难化,但地藏菩萨却始终不起厌倦,无有懈怠,历劫久长,不改初心,以“大愿”表地藏菩萨之德,可谓名实相副。地藏菩萨的大愿行,既体现大乘佛教的精神,又确确实实是学佛者的楷模了。即此,我们对释迦牟尼佛之所以临涅槃前将此世界的度生事业托付给地藏菩萨,以待未来佛弥勒交接,[2]也可知其所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