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结
欧洲和平秩序是在冷战结束之后,为了顺应新的全球及欧洲国际环境及政治的变化,由美国和欧洲主要国家行为体逐步建构起来的、规范国与国之间行为方式,以实现全欧地区和平和稳定的区域社会原则。它以《新欧洲巴黎宪章》为起点和初始设计方案,即在“冷战造成的分界线已经彻底消失”的前提认知下,试图以西方国家传统价值观为核心、以维持欧洲整体和平为最高目的、制订出具有约束力的国际准则,要求“从温哥华到海参崴”的所有国家均同意并遵守上述目标和准则,以在合作而非对抗的环境中,实现新的欧洲整体和平秩序。
但在现实政治操作过程中,这种理想化的欧洲和平秩序观并未得以实现。俄罗斯在冷战后初期的妥协并未获取西方国家的信任和尊重:美国依然将俄罗斯视为假想敌;欧共体/欧盟一方面希望得到俄罗斯的支持,另一方面却依然对俄抱有戒心,同时无法摆脱美国的影响;中东欧国家由于与俄的特殊历史关系,在安全上依附美国。因此,欧洲逐渐形成了以北约和欧盟为主导机构、以大西洋共同体价值观为指导理念、以东扩为推广模式的多边安全合作机制。在此过程中,俄罗斯并未成为该和平秩序的平等建构者,而是逐渐被边缘化了。欧洲形成了“以北约为首的强势西方”“弱势的俄罗斯及其势力范围”和“缩小的欧洲中部”(schrumpfendes Zwischeneuropa)[35]版图。而乌克兰危机的出现,则是俄罗斯对这种制度安排不满的集中爆发,形成了对原有和平秩序的结构性挑战。
在上述背景下,德国学界和政界都将俄罗斯在乌克兰事件中的行为界定为“对欧洲和平秩序的破坏”。其法律依据是《新欧洲巴黎宪章》,认为俄罗斯违反了冷战后欧洲和平秩序中的基本原则之一,即不使用武力改变国与国之间的边境。尤其针对乌克兰问题,德国认为,由于俄、美、英、乌在1994年12月5日签订了《布达佩斯安全保障备忘录》,乌克兰承诺妥善处理或销毁当时苏联遗留下来的武器,而俄罗斯则承诺对乌克兰的领土安全提供保障,因此,俄罗斯对乌克兰的进犯行为也违反了这项国际条例。由于欧洲和平秩序的基础是建立在所有欧洲国家都自觉遵守国际法规之上,俄罗斯的行为破坏了多项国际法,并打破了冷战之后从未有欧洲内部国家互相开战并改变欧洲疆界的局面,因此,德国设想下的“欧洲和平秩序”被彻底打破,德国的安全环境遭到重大改变。欧洲和平秩序的重新建构迫在眉睫。
但即使如此,德国绝大部分政治精英和学术精英都认为,在当前世界格局下,欧洲和平秩序的建构不可能离开俄罗斯,一旦与俄为敌,欧洲的持久和平就无法实现。因此,乌克兰危机发生之后,德国展开激烈探讨,其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就是:如何在“包含俄罗斯”的情况下,重构欧洲和平秩序。目前为止,德国学界已经发表了一系列论文,提出多种理论视角,以解决新欧洲和平秩序中俄罗斯的位置和作用问题,德国政界也在外交实践中,通过政治对话、经济制裁、多层次交流的方式,继续与俄罗斯沟通,试图通过政治和外交途径,重新在德俄、欧俄之间建立互信和合作的平台,以在未来重新将俄罗斯拉入欧洲和平秩序的建构进程之中,最终实现德国的欧洲和平秩序观。
【注释】
[1]Major,C.& Puglierin,J.(2014).Eine neue Ordnung:Der Ukraine—Konflikt stellt die Weichen für Europas Sicherheit.IP Magazin,2014(11/12):66.
[2]参见:本论文引言中“选题动机”部分所引用的德国总理默克尔和外长施泰因迈尔关于“欧洲和平秩序”的论述。此外,德国政府官方新闻发布会上也使用了“维护欧洲和平秩序的基本原则”这样的表述。(Europä ische Friedensordnung bewahren.Retrieved September 9,2016,from 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Content/DE/Artikel/2014/12/2014—12—05—ukraine—russland—putin—rede.html)
[3]例如欧洲议会副主席、FDP党派议员Alexander Graf Lambsdorff表示:“俄罗斯在乌克兰和克里米亚的作为违背了欧洲安全秩序的基本原则。”(Ulkraine—Konflikt ist militärisch nicht zu gewinnen.Retrieved September 9,2016,from https://www.liberale.de/content/ukraine—konflikt—ist—militaerisch—nicht—zu—gewinnen)。此外,施泰因迈尔也于2014年12月9日在俄罗斯乌拉尔联邦大学的讲话中指出,“俄罗斯在乌克兰危机中的作为损害了欧洲安全秩序中的基本原则。”(Europäische Friedensordnung bewahren,Retrieved September 9,2016,from 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Content/DE/Artikel/2014/12/2014—12—05—ukraine—russland—putin—rede.html)
[4]例如德国驻比利时大使Rüdiger Lüdeking在接受报纸采访时,先后称乌克兰危机应使冷战后建构“欧洲安全秩序”和“欧洲和平秩序”重新被审视。(Lüdeking R.Der Ukraine—Konflikt-die Bewährungsprobe für die europäische Sicherheitsordnung,Retrieved September 9,2016,from http://www.bruessel.diplo.de/contentblob/4733218/Daten/6306410/NamensartikelUkraineKonflikt.pdf)。FDP联邦委员会在2015年1月19日针对乌克兰事件作出的决议中也称,“俄罗斯的合作对于一个稳定的欧洲和平和安全秩序是不可或缺的。”(Beschluss des Bundesvorstands der FDP)
[5]见本章第三节的论述。
[6]Müller,H.(2015):Konturen einer neuen europäischen Friedensordnung.Zeitschrift für Politik,2015(3):310—312.
[7]同上。
[8]Kuropka J.Nachkriegsordnung-Friedensordnung:Zur Frage der„Ergebnisse des Zweiten Weltkrieges “und der Stabilität in Europa(PDF).Retrieved August 18.2016,from http://www.kas.de/wf/doc/kas_3527—544—1—30.pdf
[9][德]汉斯·冈特·布劳赫等(著),[中]张晓萌(译),(2015),《全球化和环境挑战:21世纪的安全观重构》。南京:南京出版社,1。
[10]R.萨科瓦,(2016),世界秩序:俄罗斯的视角,《俄罗斯研究》,第2期,51。
[11]同上。
[12]伊万·克拉斯蒂夫&马克·莱昂纳多(著),袁超(编译),(2015),破碎的欧洲秩序之梦,《社会科学报》,7月23日,第007版。
[13]伊万·克拉斯蒂夫&马克·莱昂纳多(著),袁超(编译),(2015),破碎的欧洲秩序之梦,《社会科学报》,7月23日,第007版。
[14]R.萨科瓦,(2016),世界秩序:俄罗斯的视角,《俄罗斯研究》,第2期,54。
[15]伊万·克拉斯蒂夫&马克·莱昂纳多(著),袁超(编译),(2015),破碎的欧洲秩序之梦,《社会科学报》,7月23日,第007版。(https://www.daowen.com)
[16]Weiland,S.Die USA und die Flüchtlinge:Eine Supermacht versteckt sich.Retrieved September 16,2017,from http://www.spiegel.de/politik/deutschland/a—1051444.html
[17]Berndt,M.(2007).Die„Neue Europäische Sicherheitsarchitektur“:Sicherheit in,für und vor Europa?Wiesbaden:VS Verlag für Sozialwissenschaften,128.
[18]Berndt,M.(2007).Die„Neue Europäische Sicherheitsarchitektur“:Sicherheit in,für und vor Europa?Wiesbaden:VS Verlag für Sozialwissenschaften,131.
[19]Weisbrode,K.EU and NATO:Interlocking or interblocking?Retrieved September 16,2017,from http://www.atlanticcouncil.org/blogs/new—atlanticist/eu—and—nato—interlocking—or—interblocking
[20]戴启秀,(2015),乌克兰危机对德俄关系及全球格局的潜在影响,《国际观察》,第2期,112。
[21]冯绍雷,(2014),乌克兰危机长期延续的原因和影响,《欧洲研究》,第6期,2。
[22]R.萨科瓦,(2016),世界秩序:俄罗斯的视角,《俄罗斯研究》,第2期,47。
[23]同上,48。
[24]吴志成,(2014),乌克兰危机对欧洲秩序的影响,《欧洲研究》,第6期,22。
[25]Major,C.& Puglierin,J.(2014).Eine neue Ordnung:Der Ukraine—Konflikt stellt die Weichen für Europas Sicherheit.IP Magazin,2014(11/12):62—63.
[26]所谓“修正主义国家”指对现行国际秩序不满,受到现状的阻碍和压迫,从而要求条约、边界和领土变化,以便重新分配权力的国家。它相对的概念是“现状国家”,即对现行国际制度满意的国家。(参见:钟准,(2016),内战、干预与国际秩序:重新审视乌克兰冲突,《国际关系研究》,第3期,79)。
[27]R.萨科瓦,(2016),世界秩序:俄罗斯的视角,《俄罗斯研究》,第2期,51—54。
[28]钟准,(2016),内战、干预与国际秩序:重新审视乌克兰冲突,《国际关系研究》,第3期,79。
[29]马克·伦纳德&伊万·克劳斯提夫,(2012),让欧盟团结·让俄罗斯后帝国化·让土耳其欧洲化,《21世纪经济报道》,5月3日,第015版《多极化欧洲的幽灵》。
[30]Major,C.& Puglierin,J.(2014).Eine neue Ordnung:Der Ukraine—Konflikt stellt die Weichen für Europas Sicherheit.IP Magazin,2014(11/12):67—68.
[31]Major,C.& Puglierin,J.(2014).Eine neue Ordnung:Der Ukraine—Konflikt stellt die Weichen für Europas Sicherheit.IP Magazin,2014(11/12):67.
[32]伊万·克拉斯蒂夫&马克·莱昂纳多(著),袁超(编译),(2015),破碎的欧洲秩序之梦,《社会科学报》,7月23日,第007版。
[33]Augstein,J.Auferstehung West?Spiegel online,Retrieved January 21,2016,from http://www.spiegel.de/politik/ausland/augstein—kolumne—auferstehung—des—westens—in—der—ukraine—krise—a—965390.html
[34]李微,(2015),德国眼中的俄罗斯形象,见刘立群等编,《欧债危机背景下的德国与欧盟》。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89—103。
[35]Müller,H.(2015):Konturen einer neuen europäischen Friedensordnung.Zeitschrift für Politik,2015(3):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