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的生活方式
我收到的乔伊斯的信件，一般是在我歇暑期间，或者是他旅行在外期间写的。当然，他总是要求用“明日”“特快”“请即”回复。我外出时便把莎士比亚公司的事交给米赫馨处理，他需要现款时便常常通过米赫馨想办法。我们都知道，不论他的账户里有钱没钱，我们都得照应《尤利西斯》的作者。
乔伊斯一家四口，当然开销很大；此外，他乐于花费恰似别人乐于积蓄。有个出版商同乔伊斯在外用餐后对我说：“他像烂醉的水手一样花钱。”即便果真如此，身为某人的宾客，这样说也是无礼的。
乔伊斯与家人旅游去的地方，总跟他当时写的作品有关。他从比利时给我寄来他从邮局买的各种明信片，都是壁画的复制品。他来信说他的佛兰德文颇有进步，已学到第十四课，他的荷兰文已很熟练。乔伊斯一家横渡英吉利海峡，去看望威弗小姐、艾略特先生、乔伊斯的哥哥以及他早年在苏黎世相识的好友弗兰克·布根。有时斯图瓦·吉尔伯特家陪乔伊斯家一起旅行，吉尔伯特家从不跟乔伊斯家同住皇宫旅馆，吉尔伯特先生说他住不起。其实，乔伊斯家也住不起。
艾德丽安和我简朴度日，尚可收支相抵。乔伊斯却喜欢与富裕人士为伍——无疑是要尽可能地不受制于他年轻时的寒碜。他当然也认为自己功成名就，应该得到一些物质享受；他大手大脚地花钱，大肆挥霍——为别人而不是为自己挥霍；诺拉和孩子们也不示弱，在旅途中一定要过最优裕的生活。
想到乔伊斯付出的心血，他那收入实在过于微薄。他认为，经过多年的贫困之后，随之而来的应该是幸福美好的日子——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本来就是不一般的作家嘛。
在巴黎，乔伊斯一家每晚出外就餐。他只去一家餐厅——在二十年代早期——蒙帕尔纳斯车站对面的特西亚农餐厅。餐厅老板和全部员工对乔伊斯十分热忱。他还没有下车，他们已在出租车门边恭候，跟随他走到为他预定的餐厅后面的餐桌前。他在此就餐，或多或少不会受到前来盯着瞧他或带着他的作品要他签名的那些人的干扰。
侍者领班给他报菜单上的菜肴，以免他费神掏出几副眼镜或放大镜。乔伊斯自称对好菜有兴趣，其实食物对他而言毫不重要，除非跟他的作品相关。他总是催促家人和可能与他共餐的朋友们点菜单上最好的菜，他愿意看到他们美餐一顿，劝他们喝这种或那种酒。他本人几乎什么也不吃，只要最普通的白葡萄酒供应充足，他就满意了。他白天滴酒不沾，到了正餐时间就爱喝酒了，侍者不断把他的酒杯倒满。只要诺拉还未断定已到该走的时间了，乔伊斯和家人朋友们，连同他的白葡萄酒，都得一起在那里待上几个钟头。如果他要结束，得听她的，这是相互理解如此完美的夫妻间的默契之一。
不论乔伊斯走到哪里，都被像接待皇族一样接待，这正是他的个人魅力所在。他也为别人着想。他下楼去洗手间，几名侍者赶来陪送他，他的失明极受人们的关注。(https://www.daowen.com)
乔伊斯付小费是出了名的，给他叫出租车的侍者，为他服务过的人，到退休时肯定会有一大笔小费钱。我对小费也从不吝啬，不过我了解他的境况，所以我觉得乔伊斯给小费是给得过多了。
我们都是乔伊斯的座上宾，都知道他做东是何等的好客何等的有趣。丰盛的晚餐由最佳宴席承办人提供，有侍者前来服务。乔伊斯把食物堆在你的盘子里，给你斟满他的圣帕特里克[3]白葡萄酒——他曾送给我一瓶。他爱喝教皇新堡[4]酒，那些酒都为交往而备。放在餐具柜上的是他的一瓶白葡萄酒，他不时把他的玻璃杯斟满。
晚餐后，我们一定要乔治或称乔治欧唱歌。乔治欧的嗓音是家传的，他父亲对他的噪音非常满意。他便唱起父亲最喜爱的歌《我的宝贝》，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歌。
开始的那几年，受邀前来赴宴的客人中有两对夫妇是乔伊斯的挚友：理查德·华莱斯夫妇和麦隆·纳廷夫妇。纳廷是艺术家，他给乔伊斯画的画像，我很喜欢，却不知画像是否安然无恙。乔治的朋友费南迪兹的姐姐伊娃——《都柏林人》的译者之一——也是早年赴宴宾客之一。
20年代中期，尤金和若拉登场，把乔伊斯的宴会办得有声有色。凭若拉的好嗓子，本来可以成为歌手。她会唱的美国歌曲曲目使乔伊斯欣喜若狂，他经常要求她唱那首《永别了，泰坦尼克号》，这是一首小曲，悲痛然而令人神往。若拉是戏剧女高音，那歌声令人难忘。我注意到，另一首歌也深深打动乔伊斯，此歌是歌唱某个名叫“害羞的安”的人，这位歌中的人物很可能使他联想起他笔下的安娜·莉维雅。
聚会结束之前，大家劝说乔伊斯，要他唱爱尔兰歌曲，为节目添彩。他坐在钢琴前，手落在琴键上，那些老歌，他用男高音唱那些老歌的特有风格，他脸上的表情——人们会永记不忘。
乔伊斯总记得大家的生日。每逢节日，例如圣诞节，就摆出种种大型的花制礼物；衣物上的不同花卉和不同色彩都与他当时正在创作的作品有关。艾德丽安在《银船》上刊登他的《安娜·莉维雅·普拉蓓尔》之后，他送给她的礼物是从波特与恰波市场买来的一条包装精致的冷冻大鲑鱼。即使是送给诺拉的礼物也总是跟他的著作有关。
【注释】
[1]拉伯雷所作《巨人传》中的人物，粗野而喜欢嬉笑谑浪。
[2]法国萨伏伊地区的人。
[3]圣帕特里克，爱尔兰的守护神。
[4]一个镇的名字，盛产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