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践的过程示例

实践的过程示例

我说过,我渴望能更好地帮助每一个陷入心理困境的人。因此,我行动的方向,在示例中将会非常清晰:尽可能有效地支持来访者,同时将我对终结一切心理痛苦的感悟,转化为文字,方便更多的人借鉴。

在这一行动方向上,我详细讲述生活的冥想是如何贯穿于我的日常生活的。

6∶30

闹钟响起,我的意识慢慢恢复。柴柴(我家的小狗)发现了我的变化,兴奋地跑过来将下巴搁到我床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哦,又要赶紧起床去遛狗了。”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但还是很困,我转动了一下身体,继续躺着,注意到我的清醒和懒惰,柴柴开始兴奋地晃动尾巴,在床边躁动不安地来回踱步。“唉,要是不用遛狗就好了。”新的念头迅速涌现。我注意到这个念头,迅速看清了它与现实的冲突:“嘿,我又抓到你了!”一瞬间,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现实。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了,数十个数后起床。”我从1默数到10,伸了个懒腰:“好的,现在起床。”

7∶00

在铁路边的公园里,柴柴遇到了以前常在一起玩的小狗多多。

多多兴奋地带着妈妈跑到柴柴身边,柴柴漠然地看了它两眼,转身走开了。“柴柴这两天特别懒,没精打采的,谁都不理。”我有些尴尬,赶紧解释。在解释的瞬间,我注意到了自己的尴尬:哦,我内心期待着柴柴能回应多多的热情,所以当它不搭理对方时,这种现实与我的期待产生了冲突,所以我会感觉很尴尬。

在这注意到尴尬的一瞬,我的尴尬消失了,注意力又回到了现实。

漫步在公园,我远远地看到了另一只柴犬,我认识它,因为它曾有两次冲上来咬柴柴,所以我赶紧把柴柴拉到一边躲开,对方的主人也赶紧拽住自己的狗,彼此相安无事。就在几年前,这样的场景还会让我恐惧且愤怒。但后来,当我发现自己的恐惧与愤怒只是源于“观察者I”对过去不愉快经历的唤醒动作后,类似的恐惧依然还有,但会转瞬即逝,而愤怒已经很少出现了。

7∶30

我静静地跟着柴柴,我们俩依然在路上磨蹭,我下意识地看了下时间,一个自动化的念头出现了:“今天上午约了一个来访者,还有些东西需要准备,我需要早点儿到咨询室。”念头出现的瞬间,我和柴柴慢悠悠的动作突然成为一种挑战,变得不可容忍了:“柴柴快点儿,我还有事儿,咱们赶紧回家。”说完这句话,我又注意到了自己的变化:好吧,我确实很着急,但我能拥抱这种着急的感受。

我深吸了一口气,拉起柴柴就往家走。

从公园回家要经过一个路口,正好是绿灯。“柴柴,快点儿,是绿灯。”这时,一辆右拐弯车呼啸而来,我赶紧在斑马线上停步让路,它卷起一阵狂风冲过我身前。“会不会开车?不知道斑马线礼让行人吗?开这么快去找死啊!”伴随着一股强烈的愤怒感,一系列自动化的念头迅速冒了出来。

在心里骂过两句后,我突然觉醒了:“天啊,我怎么会脾气这么大?这么愤怒?”一瞬间,我看到了自己愤怒的过程:我期待自己的安全不受威胁,期待着汽车能礼让行人,尤其是绿灯时在斑马线上通行时;但现实是,绿灯时我正踏着斑马线过马路,这辆车却超速抢行,危险感席卷着我的全身,这种自动化期待与强烈的现实刺激,迅速构成了我大脑里自动化的比较,由此带来的巨大冲突让我愤怒不已。一旦我看清了这一冲突过程,几秒内,我的愤怒感就彻底消失了。

8∶30

上了地铁,我开始看书。一开始,我阅读得非常专注,直到一个念头闯入:“到哪里了?”我看了一眼即将到达的车站,低头继续看书。但是,低头时,我无意中扫视到周围的人群,几乎每个人都低头专注地盯着手机。“又是只有我在看书?我太棒了!”一股自豪或称为自动的感觉油然而生。我眼睛盯着书,但大脑里赞美着自己。对这一正在进行的衡量、比较式思维活动,我毫无觉察。直到几分钟后,我才突然醒悟:“天哪,我这会儿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又走神儿了。”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做了次简单的思维刹车:“好的,我能允许自己走神,但现在我需要停止自夸,重新开始阅读。”

于是,我的注意力被重新投放到书中。

9∶25

下了地铁,我又看了一眼时间。一个判断自动浮现:糟糕,我马上要迟到了。我开始奔跑,但与此同时,脑海里自责、羞愧等念头不受控制地出现:“我怎么总是这么拖拖拉拉?为什么不能早点儿出发?在见来访者时,我从来都是早到一会儿提前就做好准备的。唉,今天这从不迟到的金身算是被破了!都怪柴柴,要不是遛它,我绝对不会迟到的……”

当我开始责怪柴柴时,我终于觉察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拍了两下手,伸展开胳膊,迅速完成了拥抱体验和思维刹车两个动作:“好了,我现在的感觉很糟,但我可以体验一下这种糟糕的感受。我知道自己会踩着约定时间的尾巴进入咨询室,这非常不合适,但这就是即将发生的事实,我能接受这一点。现在,让我先想想,见到来访者时我要说些什么。”

再一次,在觉察到发生什么之后,我迅速结束了自责、羞愧的思维和体验过程,也停止了寻找替罪羊的思考过程。

此时,即将迟到的焦虑感、内疚感依然存在,但它们已经越过了自己情绪的高峰,因为我的注意力已经再次回归现实。

11∶00

送走了第一个来访者并完成了会面记录后,我感到有一点点疲劳,一个念头出现了—“休息一下”。对它,我毫无抵抗力,于是,就随手翻开网页,偶然间看到一个新闻故事:27岁外教菲利普去世时捐献器官救助了5名中国人,如今康复的他们一起组乐队帮菲利普圆音乐梦。“好感人!”我一边读,一边想。

当读到文中菲利普的父亲讲述儿子的梦想“喜欢音乐,喜欢弹奏吉他,喜欢说唱和表演,他曾经还特别希望能组建一个乐队”时,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刷的一下盈满了眼眶。

但眼泪出现的瞬间,我觉察到了内心的伤感。我稍微一愣,迅速发现自己的思维已经瞬间完成了一个判断:真可怜,这么好的年轻人,却无缘实现自己的梦想,这实在是太令人感到伤心了。有了这样一个“原来如此”的领悟,悲伤感消失了,我继续阅读故事。

很快,我读到了菲利普的父亲写给亡子的信:“提起笔来,‘见字如面’的词语已成奢望,唯有不争气的眼泪,千行,万行……”瞬间,我的眼泪就滑上了面庞。我知道,这句话触动了我,我能理解这位父亲的伤痛。虽然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忍着,不要哭,在办公室被人看见多丢人!”但我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抽了张纸巾,轻轻捂住眼睛,让眼泪默默地流了几秒钟。“即使几秒钟,流泪也会帮我释放大脑压力”,我注意到这些念头全都来了就走,然后继续用纸巾捂着眼睛。几秒后,我睁开眼,一片清新,我又可以接着阅读了。

在故事的最后,菲利普的父亲在信中的结束语,几乎再次让我流泪。结束了这个故事,一个念头突然涌现出来:我应该把这段生动的体验呈献给每一个来访者。但是,另一个念头随之出现:呈现什么?一个40多岁男人的脆弱吗?不怕丢人吗?

我注意到它们的较量,简单地说了一句:“哦,天哪,我的思维冲突又开始了,我能接受它,但现在我要先做完自己的事情。”于是,我迅速打开电脑,把这段体验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当我专注于觉察并记录自己身上刚刚发生的事情时,很快,我又进入了专注与平静的状态。

16∶00

我起身回家,在地铁上,随手翻看着群里父母们的交流记录。一位妈妈发送的信息吸引到我:“我现在都不敢跟孩子说话,生怕刺激到她。所以,每当她情绪激动时,我就赶紧出门躲开她……”(https://www.daowen.com)

我认识这个妈妈,之前也曾跟她交流过很多。看着她的信息,我突然有一种非常愤怒且无力的感觉:“怎么教都教不会吗?”一个念头悄然爬上心田。但这一次,我没有被这种无力感和愤怒感控制很久。我迅速看清了自己情绪变化的过程:我本以为她知道如何有效支持孩子,因此我对她产生了一种期待,结果看到这些话,我迅速体验到对她的失望。这种失望,又唤醒了我对自己的失望—我教了她,但完全没有教会她,我怎么会这么差劲?结果,对于这种失望和自我指责,我没做有效处理,它们又进一步发展成愤怒和无力。

觉察到这一切,愤怒和无力已经不翼而飞,但我再次深切地感受到悲哀以及由悲哀带来的危机与责任意识:那么多人,每天都在制造新的痛苦,都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却毫不自知。面对这种情况,我究竟能做些什么?

经过几秒的思考之后,我决定要尽快完成这本揭示痛苦真相的新书。

19∶00

妻子下班了,一边吃饭一边跟我念叨公司里发生的事情。

“又开始唠叨了。”我心想。但转瞬之间,我就注意到这个念头:“天哪,我又开始用过去的经验看妻子了。”在这觉察到的瞬间,我走出了对她的偏见,注意力又回到她的表达之中。

倾听着她的苦恼,很快,一个念头莫名地涌现出来:你的苦恼能跟我说,但谁又能倾听我的苦恼呢?于是,我开始盘算,如果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究竟可以跟谁诉苦。

在盘算中,我又走神儿了,孤独、寂寞的感觉油然而生。

“哎,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你到底听没听啊?”妻子的询问惊醒了我,与孤独相伴的思维瞬间烟消云散,寂寞感也随之不翼而飞。我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她:“天哪,我刚刚突然又想别的事情了。对不起,你刚才说到哪里了?”

看到这里,你能自己体会到什么是生活的冥想吗?

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我先后经历了抱怨、尴尬、焦虑、愤怒、自大、自责、失望、悲伤、平静等诸多情绪,但是,它们并没有像很多来访者害怕的那样困扰我的生活。也许很多人会说我经历的情绪烈度很小,如果你也这样认为,就去观察自己情绪的烈度究竟由什么掌控。我们注意力资源投放的多少,才是情绪烈度的核心。所以,情绪多变从来就不是问题,能否拥有注意力灵活性,能否有效处理不同的情绪挑战,才是核心问题。

对于有些读者来说,这段示例呈现的问题可能过于轻松,因为它没有呈现出生活中看似不可调节的冲突。确实,有很多挑战,真的会让我们精神崩溃,让我们感觉无法处理。所以,我再分享一个我真正崩溃的案例—夫妻互动。

在练习中,我会告诉很多来访者:爱情的基础是令彼此产生美好的感受或对美好感受的预期,比如被关爱、被倾听、被尊重、被认可、被支持、被保护等。在这里,我们可以稍作停留,你能发现我提到的这些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以经验为基础、以评判为行动的思维活动吗?任何时候,当这种感觉被破坏时,感情的基础都会遭到冲击。

在一段特殊时期,妻子必须居家办公。居家办公的副作用,是她有机会随时将工作的情绪带入与我的互动。比如当她与客户的沟通遇到困难时,我的一句话就会引起她的愤怒。持续几天之后,在未曾察觉的状态下,我竟然会有些害怕面对她,甚至看到她时我就会感到烦躁与愤怒。如果你们完整地理解了前面我们探讨过的信息,你就会理解烦躁与愤怒的根源:面对她,我丧失了如实接触的能力,我被大脑自动唤醒的记忆控制住了。换句话说,此时,我时刻生活于思维构建的世界之中。

这不是妻子的问题,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

但是,我对这一切丝毫没有觉察—我要提醒读者:时刻专注而清晰地觉察发生了什么并非易事。所以即使我们做不到,也无须感到羞愧。

终于,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刺激下,我的大脑号叫着发出了自动化的语言:“她太烦人了,我再也受不了了。”于是,一句伤害性的话脱口而出:“我现在真是太讨厌你了。”对于妻子来说,她明显被我当头一棒打懵了,可能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的本能告诉她“有危险,要反击”,于是,她也愤怒地宣告:“我现在真的是非常非常讨厌你!”

遗憾的是,此时我依然没有察觉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你看,在这一过程中,因为缺乏清晰的觉察能力,不了解发生了什么,我同样被离苦得乐的反应模式驱动着,做出了短期有效却长远有害的反应。

脱离接触,并没有改变我的情绪体验,实际上,与所有来访者的遭遇一样,这反而令我感到更加痛苦:过去曾经发生过的、很多琐碎的甚至没有意义的互动细节,如沉渣般泛起,我的心中仿佛被塞入了一块巨石。此时,我彻底成了感受和思维的奴隶。

在绝望中,女儿来到我身边:“爸,你应该向妈妈道歉。”

女儿的话让我非常反感:“为什么每次道歉的都是我?”你看,我依然被困于记忆和经验中,依然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

女儿:“以前我跟妈妈吵架,你都让我道歉。现在轮到你了,你就不道歉了?”

女儿简单的两句话,仿佛把我混乱的大脑敲开了一条缝隙。“是啊,为什么我自己如此地表里不一呢?我到底给孩子做出了什么榜样?”一瞬间,我的大脑恢复了一丝清醒,但是,我的身体感受依然很糟。遗憾的是,我在自动化念头(我确实不想道歉,不认为自己错了,但是女儿说得对,我应该给她做个好榜样)的驱使下急于行动,所以完全没有处理自己的感受就直接来到妻子身边,生硬地挤出一句话:“我为我刚才的错误向你道歉。”“你有什么错儿?你怎么会犯错呢!”因为没有真正处理好身体感受,所以妻子的话迅速被我解读为冷嘲热讽式的拒绝,我再次转身离开。

到这里,我完整地呈现了一段失败的生命旅程—你可以看到,在这个过程中,我完全成了反应的奴隶,没有一丝行动的自由。

此时,事情并未结束,我依然被痛苦束缚着。但再次离开之后,我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失控,所以,我开始着手处理自己的思维和感受。

当感受真的平复时,我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我被记忆和感受驱动着,伤害了自己的妻子。我必须向她道歉。

但想到道歉,一个自动化念头随即出现:万一她再次拒绝我呢?万一她继续对我冷嘲热讽呢?万一她……幸运的是,此时我的身体体验已经恢复了平静,所以,这次我第一时间关注到了这些自动化的假设与推衍。“好的,这些确实让我担心,但是我可以带着这些担心,去做自己需要做的事情—真诚地道歉。”

于是,我带着内心的种种假设,带着这些假设所引发的恐惧,再次出现在妻子面前。

所以,在我这段或失败、或成功的生命旅程中,你能发现生活的冥想的真谛吗?

生活的冥想,不是让我们永不犯错,不是让我们逃避现实,不是让我们真的不再有任何心理痛苦,而是让我们更清晰地觉察自己生活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从而能更有效地处理错误、冲突以及痛苦,继而能向着想要的生活坚定前行。

任何人,只要愿意,就可以在自己的生活中引入这种行动,充满热情地去爱、去生活,这就是生活的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