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轺日记卷六
五月十三日（6月18日） 率同参议梁诚、参赞黄开甲、唐文治并金登干之子金乐培往观爱司福忒学堂，离伦敦约二百里。巳刻登火车，行约一钟之久。沿途山势回环，平畴竞绿，风景绝佳。午初，抵爱司福忒。
是处学堂共有数十处，金乐培导余先至一处，有学堂司事官候于门。先导观藏书楼，次历礼拜堂。堂屋深邃，石梁高十数丈，均数百年前旧构。教师之有名者殁，则即葬于内，刻石像于椁，并略记姓名事迹，以为表识。次观学舍，俱轩敞精洁，窗前均供花篮一具，学徒皆静默覃思，不闻咿唔声。次观试院，院极广，两旁列短几凳，约可容千人。是日适试期，诸生甫散，有数名缀笔卷尾，尚在构思。试官高踞正座，眂远必察。余询其题，则富强策也。次阅公堂，为奖赏学徒，发给文凭之所。
观毕，司事官延余坐马车至一河畔。河为达迷斯河分支，沿岸绿树成阴，芳草披拂。河中维艇数十，皆悬旗，书某学堂、某学堂字样。余登其舟，重门洞开，四围周以玻璃，书籍、报纸、铅笔之属，无不具。盖学徒夏日课馀，则于兹纳爽，所以为游息地也。旋登岸，返学堂午餐。同席自司事官外，一华学教习，一哲学教习，一律学教习，一教门教习，一本国史学教习，一罗马史学教习，一算学教习，共七人。华学教习名柏乐客，曾在上海、台湾充当领事，能操华语，略与款谭。饭后又观学堂数处，略如前式。盖是处学堂，俱系专门之学堂，学徒年自二十岁以上，习普通学已成就者，方准入内。肄业各堂创设年分，有近有远。凡名儒名相之出其中者，不可胜数，洵大雅宏达之囿已。
酉正，仍坐火车归。晚饭后，与参赞汪大燮、唐文治论哲学源流。汪、唐谓，西人之哲学，即中儒之性理，人必养心而后能治事，是以经济根于学术，余深韪其言。盖西人论学，辄谓：念者，事之基萌。一念而事即随之，故治念然后可治事，治事亦即所以治念，此即《戴记》所谓“虑而后能得”，而王文成所谓“知行合一”，亦此旨也。
抑余更有说焉。学问之事，支派虽出万涂，而其要在于求乐。不独孩提之童道在善诱，即中人亦如之。苟不知求乐，而自溺于苦境，则智慧日窒，学术废而事业隳矣。故上智之士为学者，无弗导之以乐，即境以养其心，藏焉、修焉、息焉、游焉，优而柔之，餍而饫之。如此，则性情静适，聪明日生，而天下之事毕举矣。周茂叔寻孔、颜乐处，斯即哲学之根本。明鹿忠节著《寻乐大旨》，厥谊精微。近今斯道衰息久矣。因论西人学派，特揭之以告当世之为学者。是日，英外部派参赞王安来照料一切。王安曾充驻京使馆参赞，略习华语，现甫从北京回国。余略询京中情形，嘱其逐日来寓，以便接洽。
五月十四日（6月19日） 已刻，赴纽玛铅看跑马。盖泰西各国，每于春秋佳日，驰马比赛，其围场必择荒郊空旷之处，所以资游玩、角材力也。计英国境内纽玛铅有跑马场九处，腾喀斯德有跑马场五处，爱泼桑有跑马场三处，葛特胡有跑马场一处，利物浦有跑马场三处，约克有跑马场二处。此跑马场，即纽马铅之一。毛马齐色，腾骧沛艾，绝阬逾斥，询盛观也。
余案：车攻马同咏于《葩经》。既伯既祷，先儒以为马祭之诗，而《月令》季秋之月，习五戎，班马政。马政之宜饬，由来尚已，盖古人于文事武功，兼营并重，是以射御之艺，比于礼乐。凡在搢绅之士，方领之儒，举能驰马试剑，以习筋骨，而适心志。三代以降，此风稍替。然如孟坚《两都》、平子《二京》、子云《羽猎》、枚叔《七发》敷陈田猎之事，靡不奔嗜逞欲，旭旭汹汹，虽词臣藻饰，亦可见当时之好尚也。魏晋而后，犹复讲肄马射。魏元帝立马射台于陂西，文帝于马射之前，先行讲武之式，尚不失古者教诲调一之意。自唐宋以来，重文轻武，训文有典，教武阙如，于是马政废弛，圉人失职，冀北秦西，纵多骏骥，而世无伯乐。其伏枥以悲者，不知凡几。
我朝以骑射取天下，熊罴之旅，昔称无敌，迄今校阅八旗子弟，犹以骑射为主。诚以生人之筋骸气血，不可不日调也。抑磬盘旋具有发扬蹈厉之概，若朝夕窳之，则苶然而不振矣。乃沟瞀之士，迷谬不省，矩步高论，充然自满，语以武事为儒者所习，则挢舌而莫知所对。是故就气习而论，则晚近之士夫，日即于脂韦，就体质而论，则晚近之士夫，又日流于脆弱，其故安在？殆有驱之使然者。然则跑马虽游览细故，要可觇国民强弱之几也。是日闻英君主病。赴跑马场，实勉强支持云。
五月十五日（6月20日） 在寓阅新闻纸。
考英议院之制，其权极重。盖英虽称君民共主之国，然实民权为重，君权为轻。凡一切用人行政、赋税出入、法制禁令、营建工作，及与列邦会盟战守之事，其事皆出于议院，君主签字画诺而已。其上议院曰劳尔德士，一名比尔士；下议院曰高门士，议员凡三百馀人，各分党与，视民举之多寡以为胜负。某党胜，则某党出而为相。其六部大臣，即由宰相拟派，名为君简，实则民举也。某党负则退位，然常箝制胜党之事，彼此争辨，龈龈不休。原其心，实为公而不为私，以故胜党惧授以隙，舞弊之事绝少。
君主岁需经费，以及皇后、皇子、公主等用费，亦均由议院议定，其数丝毫不得增。设或不敷，君主可告于议院，或增或否，增或多或寡，亦由上议院核定，不稍假借。大臣岁俸不过丰，宰相每年以八千磅为度，上下两院则俱无俸。高门士之权，更在劳尔德士之上。有事上院议定，下院意有不合，立可驳斥。逾三次，上院不得不更正。与国议和议战事，亦视下院宗旨。如有战事迫不及待，则由部议准，君主签字，然仍视新闻纸论议以取进止。各新闻纸以战为非，则议院可不允发饷。如以为是，则如拨款加税诸事，议院可次第筹行。
至六部诸事，议院亦有稽察之责。如议某事，关涉某部者，由议院先行知会该部，届期派侍郎一人入院面议，推阐诘难，务尽厥情。遇大事，则请宰相入议。宰相曰可，议院曰否，宰相曰不然，议院曰然，则宰相所以可否之意向，必须明白宣示，不得稍有徇隐。惟外交和约章程之属，应行秘密者，暂可不宣。然和约章程，宰相虽有核定之权，如宣示后议院有所指訾，告于君，宰相应立退。不退，须延国人公论。如公论亦以为非，则非退位不可。英国民权之重如此。然或办理国是，有所舛误，则国人皆归罪于执政，不闻咎及君主。此则明定宪法之效，所以民权虽重，不至启犯上之渐也。
五月十六日（6月21日） 往看伦敦制造厂。是厂专铸枪炮子弹，规模宏大，周围十数里厂内，往来皆以火车。新式最大之炮子，重千二百磅，后膛机器启闭灵敏，铸时先成钢柱，以钢刃凿膛开线千百，不爽毫发。每铸一炮，阅九月始成。惟每事接续连铸，故成物众，不觉费时，积日新法，以钢条为绳，密裹炮外。其引绳机器重力极大，此法已经叠试，永无炸裂之患。有一室排列各式枪机炮机，以较速率。总办导余游此，引电发机，顷刻数出。
此厂毗连武备学堂，乘火车往学堂，总办为提督某，迓余入，并备午餐。询知该堂生徒三百人，分四班，四年卒业，岁取七十五人，新旧迭更。其考取新生，以年十六至二十，普通卒业兼精算术者为合格。入堂甚难，功课尤密。卯初上学，酉正罢学，其中仅得游息半时。新进四人居一室，馀独居。学舍狭陋，令习苦、便行军也。惟洒扫甚洁，人日一浴，衣履麈垢，亦有罚增。其课演炮有台，试枪有的，有讲堂、有操场，凿池以效涉，画沟以习跳。往昔生徒建功名、成事业者，皆题名厅事，每饭属目。又罗古兵器如剑戟弓弩之属，以较利钝。英国陆军将领尽出于此。今以近年特国交战，将小变教法，以期精进。惜是日适诸生就试假期，不及见其传授之大概也。
五月十七日（6月22日） 申刻，往游万生院。院景寥廓，茂林幽邃，堂密美枞，荑柯散叶，修竦有致。院主导观虎豹狮象之属，珍禽班尾，奇兽编栈，多不知名者。文马极驯扰，西人谓之“驳马”。余案：《史记·司马相如传》“驾驯驳之驷”，注：驳如马，白身、黑尾、一角、锯牙，食虎而驾之，以当驷马。此马文身无角，是不得称驳马也。复观陂塘，圆波一沤，蓄穿山甲二，投以鱼，出水衔接，赑响奔驶，殊畅诡览。酉初，归。
考英京各衙门，其权约分三等，一行政，一理事，一稽察。之三者，大纲厘然，庶务自理，行政衙门者何？枢密院、户部、海部、兵部、邮部、藩部、印度部是也。理事衙门者何？商部、农部、工部、文部及本省政务处是也。稽察衙门者何？议院是也。枢密院之制，为各衙门领袖。首相专主其事。首相所设施，必禀承于君主也。院自首相而外，有政务参议大臣一员，掌印大臣一员。凡议政事，首相、参议大臣暨户、海、兵三部大臣，咸与其列。惟各部大臣不时至，有大事则咸集，询度既同，乃发号令。此所谓行政衙门。
至理事衙门，则承行政署之意旨，奉行厥事，无主宰号令之权。若稽察衙门，则有阻止政令之权。譬诸文部，定于某处建学堂，于某塾改课程，告诸枢密院施行，议院不谓然，即可集议阻止。文部不得而违，枢密院亦未能相强也。然若斯之事，亦不常觏。盖理事各部，亦必先与议院各员斟酌妥善，意见相洽，斯上之枢密院耳。
余因思枢密院既有行政之权，则其权力似当在议院之上，何以清议常伸，几若有太阿倒持之势？追考英国史乘，始知从前枢密院与议院，其权本相颉顽，因斯丢亚尔的朝之君查尔斯第一好实无厌，专尚压力，与高门士争权不已，煽虐构衅，国以大乱，于是高门士为首有名不勒少者杀查尔斯第一，别立会以理国事。由是，下议院之权日重，而枢密院之权遂轻，斯亦英国职政变迁之一大关键也。
五月十八日（6月23日） 早，闻英君病加剧，加冕有展期之说。盖所病，系患肠痈。老年气血衰颓，故未能支持也。
申正，赴泊锡花园茶会。伦敦府尹作主，略与款谭。旋归寓。戌正，英后请博庆汉宫大宴。盖英君因病，未能款客，故由英后为主。余率参议梁诚、参赞汪大燮、黄开甲并英外部参赞王安晋宫，至则参议等俟于楼下。余偕王安登楼少憩。德国专使亨利亲王是日甫抵英，特见余，略谭数语。少顷，各国专使齐集，英后出见，握手致词，略谓君主适患采薪，弗克亲自款待，良深歉仄云云。余命王安译词对答慰问。王安旋退出，余遂入座。约四刻许，宴毕归，已子正矣。
考英国属地最夥。其在欧洲者三处，在亚洲者十四处，在非洲者十七处，在美洲者七处，在西印度者八处，在澳洲者十一处。或设总督，或设提督，或立酋长，或立苏丹，或设公司，或设委员不一。其制，一切政治律令，其小者，君主与藩属径行商定；其大者，则须与议院及枢密院核议。君主可简亲信之臣治理藩属之事，而藩属议院所议定之事，如君主意有不合，可不允行也。
至君主管辖藩属之权，各有分者，约而言之，共有四端。一、只设总督，不立藩属。议院有事，君主与议院、枢密院定议。一、由君主派出总督专主藩属之事，倘总督治理或有不公，则藩属可禀告英藩部，由君主与议院核夺。一、藩属自设议绅院管理地方琐事，其权在总督行政衙门之下。如有与政务关系之事，行政衙门核议时，议绅院可派二人往听之。至议绅院所议，仍须上之行政衙门酌定施行。一、藩属自设上下议院，亦可自定律例税则。惟遇调兵征饷，暨与英国交涉之事，则由总督主政。其内地一切治法，均归藩属自主。之四端者，权限虽各不同，然倘遇诉讼不平之事，则英之议院皆得而主之也。
藩属之中，以印度为尤著。故藩部而外，别设印度部，专理印度事宜。印度大臣所定事，有知会枢密院者，并有不知会枢密院者，其权如此。印度设总督一、巡抚二，又有议事大臣、按察使，均由君主简派。印度部别有参议官十五员，则由印度部大臣酌派。此十五员中，必须有九员曾在印度居住，或当差逾十年者。派定后，在任以十年为率，留任以五年为率。如有品行不饬，或议院指为不胜任者，则随时撤退。然印度大臣事权虽重，亦有可以专主者，有不能专主，必与参议各员公商者，可以专主者。若总督、巡抚办理边界交涉之事，君主意有不洽，即应随时更正。又如总督、巡抚以下各官升调、迁转、补缺诸事是也。必须与议员会商者，如印度钱粮如何开支，或印度土酋借债需以钱粮作抵，以及印度制产、卖产、抵押之属，及增添官额，开复革员诸事是也。
至英议院于印度事务，虽概得预闻，而其得专定者，不过数事。一界外交战，须拨用印度钱粮；一界外交战，所以动支钱粮之故及何日开战，应预先咨明；一考进印度部当差章程有所更易；一参议各员任满留任；一印度部官员或须增添额数，及加薪水等事。要而言之，凡事之易滋弊窦者，俱由议院稽察，所以相维相系，而不至各骋其私也。
五月十九日（6月24日） 往拜德国专使亨利亲王、日本专使小松亲王，并美国专使等。午刻，闻英君肠痈已经医生剖治，须俟旬日后方保无虞，加冕决定改期。爰即电达外务部请旨慰问。旋赴宫门致候书名于簿而返。
考英外部之制，有上侍郎二人，一则久任不易，一则视公党所举。复有下侍郎二人襄办各事。有藏书楼总管一人，和约处总管一人，其馀则皆书记官也。外部大臣应办之事，一、 接待各国专使、驻使，引见君主；二、 凡本国、各国人民及各衙门并本国在外各驻使、领事寄到信函，分别答复；三、 凡一切外交国是，随时酌定。
至收掌文函，由书记官专司其事，收到后呈上侍郎，上侍郎呈首相，首相分别准驳，告知上侍郎，上侍郎条次其事，应由某股承辨者，即发交某股书记官作覆。如遇交涉紧要之件，本国驻使有要电或要函寄回，则须另录三分，一呈君主，一呈首相，一呈久任之上侍郎。倘所事君主不能遽定，应行会议者，则须将原电原函再录数分，呈枢密院大臣随时集议。
至与各国议和议战，则君主必须与枢密院、议院会议。议院虽无定和战之权，然枢密院议定后，如议院意见不合，即可直奏君主，径行驳斥，甚者使枢密诸臣不安其位。是和战之权，虽操于枢密，而和战之事，实决定于议院也。(https://www.daowen.com)
然议院之权，虽在枢密之上，而百姓之权，又在议院之上。据西历一千七百八十二年，美利坚欲自主，英人不允，与血战四年，英议院旋欲准美自立，英相即设法与美议和。是议院之权，在枢密之上斯一证也。又据西历一千八百五十七年英与中国构衅，议院多不谓然。英相集国人公议，国人悉举言战者为主，诸不欲战者皆退位。是百姓之权又在议院之上，斯亦一证也。
惟和约条款，须由君主与首相作主，而议和之后，倘需百姓输赀，则仍当与议院商定。故和约常有声明签押后须由议院覆核，方可作准者；亦有先与议院核定，然后签押者。此英国办理交涉之大纲也。
五月二十日（6月25日） 早起，闻英君病势颇险，殊焦闷。酉刻，英外部遣员来致谢，略谓，各国专使均已呈递国书，贺礼已成，君主不胜感荷。现以病势正剧，未能款待请宴，良用抱歉，特遣致意辞谢等语。余因命参赞陶大均往探日本专使小松亲王，知已戒行期，因与参议梁诚等商定启程日期。少顷。王安来言，澜侯订于明日三钟来拜，余诺之。
考英国户部定制，以预算法为先务之急。预算既定，则经制出入，自不至有匮乏之虑。每年必先将明后年进款核定若干，再将明后年应用正款核定若干。每款经费，严定数目，他项不得拨用。核定后，造册宣示。如用费稍有浮溢，议院即可酌减。盖《礼记》所载冢宰制国用，必于岁之杪，即此义也。
至其理财要旨，不过二语。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盖户部定例，除内府经费及战务经费、官员俸薪外，苟非为民间举办之事，即丝毫不得妄费。其意若曰，官者乃为百姓分理庶务之人，即为百姓总司经纪之人也。
余因考其户部，预计一千九百零三年进款清单内列：关税三千二百八十五万磅，五谷等税二百六十五万磅，货捐三千二百七十万磅，产业等捐一千三百二十万磅，印花税八百七十万磅，地税七十四万磅，房屋税一百七十六万磅，家私并进项捐三千八百六十万磅。以上皆入税项者。又邮政一千四百八十万磅，电报三百六十三万磅，国地租费四十七万五十磅，苏彝士河等股票八十八万磅，杂项二百万磅。以上为不入税者。共计进款合一万五千二百九十三万五千磅。
出款清单内列：国债利息一千八百三十六万磅，战债利息四百四十万磅，别项不还债利息一百六十四万五千磅，国家房屋捐一百一十五万五千磅，陆军及炮厂费六千九百六十六万五千磅，海军费三千一百二十五万五千磅，职官费二千六百四十四万八千磅，关务费并内地税务费三百三十九万磅，邮政费九百七十六万二千磅，电报费四百二十一万一千磅，运船费七十七万九千磅，别有备用费一千七百七十五万磅。共计出款合一万八千八百四十六万九千磅。除进款一万五千二百九十三万五千磅相抵外，实不敷三千五百五十三万四千磅。应别筹他项开源之法，或前数年比较盈馀之款，以弥补之。
又考其内府经费，每年君主用费六万磅，宫内各官等俸薪及养老费十三万一千二百六十磅。内府日用开支十七万二千五百磅。预备君主赏赐及一切善举一万三千二百磅。其它杂项并不时之需八千零四十磅，著为定数。内惟养老费可以加增，每年加至一千二百磅为限。按：户部例，凡国中用费，均由户部大臣验数，惟内府经费除养老费外，均可毋庸验数。又议院例，凡国中用费，均须咨明查核，惟内府经费，除养老费外，亦毋庸咨达议院，此英国经制度支之大纲也。
五月二十一日（6月26日） 早起，闻英君疾自剖治后，神气已有转机，亦稍清醒。又闻昨晚英民至宫门问候者，约数千人。闻君主略痊，相率欢呼。巡捕亟告以君主须静养毋哗一语之后，众声寂然。人心固结如此，有足多者。午后，德国亨利亲王来答拜，英外部澜侯来拜，余闻各专使均已陆续辞行，因与商订辞行日期。澜侯言，明日三钟英后可以接见。谭数刻，澜辞去。
考英兵部之制，凡简派兵官，须由君主发给文凭，君主并无养兵之权，养兵及军饷若干，均由议院作主。军律及行军章程，亦均由议院议定。国中有常备兵、有民兵。
常备兵者何？曰步队、曰马队、曰炮队、曰工程队、曰转运队、曰粮台，其责任分三类：一驻守英三岛地，一驻守印度，一驻守各属地。驻守本国境兵，遵本国军例；驻守印度兵官暨各兵，亦遵本国军例。惟印度土兵，则遵印度政府所定军例。如与英兵合队，则遵英军队例。驻守各属地兵如驻守印度兵例；各属地土兵如印度土兵例。
英国旧制，君主可随时练兵，亦可随时遣散，自西历一千八百四十七年始定今制，由议院作主，国民皆有当兵年限。步兵以十年为期，马兵以十二年为期，期满后有酌留再充一期者，则可当至二十年。至二十四年，兵官自得君主文凭，命为将帅，则以身许国。非国家撤退，不得自行乞退。
民兵者何？曰义勇、曰团练步兵、曰团练马兵。义勇为内部大臣所辖，国人自十八岁始至二十岁止，籍其名、登诸册，其数亦由议院酌定。如议院议于常备兵外，增添义勇额数若干，则稽诸簿，掣签应用。其制与常备兵一律操演，惟不受饷、不出征，岁时会操，少则二十一日，多至二十八日为率，悉依军例。团练步兵、团练马兵，则视民间所愿习，无定额。团练步兵内有炮队、有工程队、有轻装马队，然总以洋枪队为主。如与常备兵或义勇会操，亦遵军例，无专操之时也。团练马兵有专操之时，随事之缓急而定，奉军例与常备兵同。国有变故，可命围练马兵弹压，团练步兵不与焉。设遇敌人侵犯国境，议院议准调团练步兵、团练马兵若干应用，即应如期会集出战。盖英国陆师之制，其可考者如此。
五月二十二日（6月27日） 申刻，率同参议梁诚、参赞汪大燮入宫辞行。英后出见，深致谢悃，并达歉忱，敬寄请皇大后、皇上圣安，余命梁诚译词答谢讫，旋归寓。拟贺礼告成，由英启程日期奏稿饬供事恭缮。戌刻，由出使大臣张德彝处接奉电旨一道，钦奉懿旨：“英君因病，加冕展期，甚为廑念，著载振传旨问候，钦此。”当即恭录，并饬梁诚恭译，转达英外部，面晤澜斯登，商定于明日亲往呈递云。
考英海部之制，有领袖大臣一人，又有副大臣数人，统称大臣。以下分股专司各事。曰造船股、曰验船股、曰造样股、曰机器股、曰验机器股、曰炮股、曰银钱支销股、曰测算股、曰书记股。凡议造兵轮，先由验船股验定旧船若干无用，应造新船若干，即由造样股核定式样，或铁甲、或鱼雷、或快艇之属，呈于海部大臣定准后，再由机器股核定吨数若干、马力速率若干，再由造船股核定用木若干、用铁若干，再由炮股核定大小炮位若干、炮位应置某所，然后由银钱股估价定议，或由官厂承造，或由私厂承造。海部上其事于君主，君主与枢密院商定，发交海部。海部再知照户部会咨议院。造成之后，如原估之价或有不敷，议院可酌量议增。或有赢馀，则专款存储，为下届造船之用。海部报销各款，亦归议院作主。如报销之数过多，议院应派出精习海军事务数人赴海部查核。倘委系核实开支，即予准销。海部有事，亦得派侍郎一人赴议院会议。至有时议院建议应增造兵轮若干艘，可径奏君主转饬海部办理。海部饬各股核定如前，即覆奏君主迅速承造。盖近来欧洲各国多务联盟，争相雄长。英以水师立国，尤以兼人为旨，故海部或有未及规画，议院先建议增造兵船之事，往往有之。此英海部造船之条例也。
五月二十三日（6月28日） 早，英外部大臣澜斯登来寓言呈递电旨事，英君例应当面祗领，现以病体未痊，委难支持，极力坚辞。余因恭赍电旨亲赴英外部，请其转递。酉刻，澜斯登复来传述，英君接奉懿旨，不胜纫感，并以迩日已逐次就痊，嘱为转奏等语。当即电达外务部祗请转奏，借慰厪垂，并拟奏片一件，饬供事谨缮。戌刻，赴金登干寓。夜宴，亥初归。
考英国水师各官，均由学堂出身。选派之例，有由君主签字者，有由海部签字者。君主签字，自提督至千总为主，百总以下，则由海部签字。兵官之长，曰正提督，次副提督，次后提督，次总船主。凡遇战事，正提督殁，则副提督代之；副提督殁，后提督代之；后提督殁，总船主代之。以故，船主亦无不娴习号令纪律之事。从前兵船水手，多有立战功升至提督者，现则兵官一律由学堂出身，应讲求测算、格致诸学，故水手仅升至百总而止，无有更至提督者。各兵官如陆师兵官，例非国家撤退，不得自行请退。千总以上，升调补缺革退诸事，提督主之。百总以下，升调补缺革退诸事，船主主之。提督所主，奏于君主；船主所主，咨于海部。设有不公，兵官可诉于议院，议院得提案研讯。水师兵饷发于海部。学徒在学堂卒业，得有文凭者，在兵船当差三年，得为百总，兵船水（年）〔手〕均归管辖。各兵及水手犯罪，重者别有水师监禁处，统归海部管辖。水师军例，凡一切交战章程，均由海部专主；一切防堵事务，均由提督专主。
海部所辖兵轮之制不一，其名亦不一。约而言之，曰铁甲、鱼雷、炮船，此为常备战船。曰驳船、曰屯船，此皆旧兵轮改置，均设管带各官，可资助战。曰巡船，以巡缉各岛口岸，亦能助战，惟不出口。曰预备战船，系于公司商船选其合式者，用以载兵运饷，置炮位，亦入战队。曰后备兵船，常备兵船有伤亡，则用以挑补。曰缉私兵船，则又分隶于海关。
余觅得英国近年水师兵船表，命参赞黄开甲译录：计英现有铁甲、鱼雷、炮船五百四十八艘，驳船之属九十一艘，屯船之属四十九艘，巡船一百零七艘，预备战船五十艘，后备兵船九艘，缉私大小兵船五十四艘。统计英国共有兵船九百零八艘。师船中设有翻译官，又别有陆兵翻译，须通各洲各国方言。陆兵无事，则习风涛、充水手诸役；有事则登岸，羽翼水军，遥为犄角。此又英国水师规制之大略云。
五月二十四日（6月29日） 早起，拜发奏摺奏片，并发外务部文件，交驻英使馆转寄。未正，偕诸参、随等赴达迷斯河一游。夹岸文树幽翳，嘉卉缤纷，笙歌之音，繁遏相答。河中泛小舠，仅容两三人。爰命翻译卬须载登方舟，泳游足资容。与游毕，赴客店晚餐。闻上游风景尤胜，惜时已曛黑，未及周玩，命驾遄返。抵寓已交亥正矣。
考英国商务致盛之始，迄今约四百年。从前欧洲开辟商务最先之国，曰希腊、曰罗马、曰西班牙、曰葡萄牙，此皆居欧洲南境。在欧洲北境者，惟丹国一隅。英人通商之初，稍稍与丹合力，寝师其法。然祗在近岛口岸经营，未遑远贾。迨后，丹之水师为英所败，英国势勃兴，一意振顿商务，遂为欧洲之冠。又推扩及于他洲，无远弗届。原其宗旨，厥有两端，一曰坚忍，一曰自然。从先希腊各国商务由盛而衰，偶有蹉跌，每至一蹶不振。英人则善持盈虚息耗之数，辄能再接再厉，此固由合力之厚，亦由其秉性坚忍，实有为无弗成，成无弗久之志也。
至于自然之旨，尤为商务第一要键。盖官之于商，祗任保护之责，自商税而外，凡一切贸迁生计，皆听民所自谋，无有用压力以摧折而窳庸之者。此商战之所以辄胜也。史迁之论货殖，曰善者因之，其次利导之，其次教诲整齐之，最下与之争。郭橐驼之论种树，曰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勿动勿虑，去不复顾；他植者，旦视而暮抚，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而木之性日离。斯数言者，皆自然之本，英人用其术以治商政，不特无扰累之事，亦绝无牵肘顾忌之忧。是以元气煦育和义，而美利生焉。
至于商税之则，其权操诸议院，而举议员之例，其权又操诸商民。命脉贯通，联络一气，斯则无待发征期会，不求而民自出之。是故余入英国，考其工业，自织布造船而外，他无所闻也。询其土产，自煤矿而外，他无所闻也。然其商务，卒能甲于地球者，盖由前之说，俶落于民性，由后之说，荄滋于国政，非无故矣。
当中国乾隆年间，英伦有斯密亚丹者，著《原富》一书，综论工作之巧拙，本末之重轻，又论赋税钞币之法，最为完备。而计学家有名罗哲斯者，尝推阐其义云，国家害富之事，邦国外侵，不若庶民之内讧；庶民内讧，不若秕政之时行。又曰，上惟无扰，为裨已多。而一切上之所应享，下之所宜贡，则定之以公约，斯义昭然。盖国家所以积贫致富之由，判于斯已。
余觅近年英国商务进出口货值表不得，仅得西历一千八百九十五年货值数目清单，计进口货值英国本国五垓二京九兆零零三千四百五十七磅；印度属地五京九兆三亿二万三千九百一十磅；亚洲属地三京一兆零三万一千四百六十三磅；非洲属地二京七兆六亿四万一千七百八十七磅；美洲属地二京七兆五亿七万九千二百零三磅；西印度属地五兆八亿六万七千六百八十七磅；奥洲属地六京五兆九亿五万九千九百七十七磅。出口货值，英国本国二垓八京五兆六亿零四千四百九十三磅；印度属地六京六兆零一万三千八百二十磅；亚洲属地二京七兆一亿零一千五百五十五磅；非洲属地二京七兆三亿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一磅；美洲属地三京一兆六亿九万二千六百四十九磅；西印度属地五兆零八万一千一百六十磅；奥洲属地七京二兆八亿三万六千三百二十磅。统计进口货值七垓四京六兆四亿零七千四百八十四磅，出口货值五垓一京五兆七亿三万零三百一十八磅。
《英轺日记》卷六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