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轺日记卷三

英轺日记卷三

四月初一日(5月8日) 辰刻,舟抵锡兰岛之格仑埠。岛在印度东南,地势平衍,别无岛屿环抱,不足以障风潮。盛夏风起,累月不息。英人以塞门土筑堤,海中长里许,留口门为轮舟出入处,水激堤岸高寻尺,形如瀑布,而堤内水势甚平,便于舣舟。

巳刻,下碇。知英驻格仑长官已归国庆贺,其代理者,亦已出巡离埠。余率参、随乘公司小轮登陆,坐马车至英官署投一刺,南行至澉淀,游古佛寺。寺去码头二十馀里。傍海边行,林木夹道,葱笼蓊翳,新蝉一声,掩抑树杪。道左民居隘陋,三五错落,其民黧黑,与巫来由同。童稚裸体跣足,逐车喧呼,或徒手、或折道旁草花以献,伸手攀辕,意在乞钱。与之,则十数成群叫嚣益甚。知编氓之穷蹙为已甚矣。行十数里,有小铁桥一,桥堍有卡,每一马车收税二罗比。过桥,参议梁诚谓余曰:“时已过午,请先至客馆午餐。”馆在寺南数武,西人所开,以待逆旅。至则主人候于门馆。本因阜为屋,两面临海,推窗远眺,浩淼无涯。海风泠然,与涛声相赠答,觉生平游钓所经虽多幽胜,无此雄阔也。

饭后,至开来南庙,庙宇卑狭,中有卧佛一尊,长二丈许。又侍者二尊,佛龛四周绘画天堂地狱种种鬼怪,画工朴拙,殆亦武梁祠画像之亚。佛殿后有白塔一座,僧人指为释迦牟尼真身所在,则此固佛氏涅槃处,非降生之地矣。僧人出《贝叶经》相示,因购之。梵文连环,旁行斜上,两端有孔,以备贯绳。叶香如檀,边微黑,如火捺,或曰香由熏入,日久则灭。比出庙,有沙弥,亦以其叶献。其香远逊,知工候有深浅耳。

兴尽归舟,时已申正。甫见西人乘马车、脚踏车络绎往来,盖以中午烈日可畏,迨日落风来,始出而散步也。车经平桥,桥下有铁道。适火车至此,横穿车下过,两无所碍。酉初,易坐奥士地利亚轮船,班哥尔船主来谒别。盖班哥尔船明日当开赴澳洲,特来作别。余以其同舟半月,款接颇殷,循西例以樽酒相谢,渠亦把盏,拳拳握手而散。奥士地利亚船宽与班哥尔船相等,长三分之一,载重六千九百吨,马力一万匹,每一小时行英海里十五有半。

四月初二日(5月9日) 辰刻,解维,舟西行,过印度可么邻角,为印度极南尽处。过此,则经印度之西矣。风稍平,浪较前数日略定。午后,至舱面小坐。马来披而阿王适至,略谈片刻。言前此曾至欧洲,时年少,精力盛,尚不觉苦。今年五十有五,连日风涛,颇为疲顿。归时拟假道美洲,经日本而归。虽程途较远,而天气差凉,且可免印度洋盛夏狂飙之险。又言南洋小国,俄人窥伺已久,幸有中国介乎其间,至今犹得自存。惟外交之难,日甚一日,颇望中国振兴,得保东亚太平之局。海隅弱小,实受其福云云。王此行以一子自随,既以观礼,且藉此通声气,习外务也。其关心时事如此。薛福成《出使日记》称其有能名,善酬应,固不虚矣。

同舟西客甚夥,相遇之际,观其神色,似矜、似慢、似讶,以视班哥船诸客,情形迥不相侔。或曰此辈久居澳洲,大半以路矿农商起家。今虽席丰,昔非世族,故未娴仪节,举止多疏,又习见赴澳华工所执大都贱役,几不知吾华人声名文物,有去古未远者,故似矜。或曰:驵商大贾者流,浏览报章,观盛衰之粗迹久,已心与俱移。当此时异世殊,未免意存歧视,故似慢。或曰:中国古礼既湮,《玉藻》“九容”,达人视如土苴,起居动静,日益儳焉。外人目所未经,故似讶。

之三说者,皆所谓知二五而不知十者也。我之视人,其疏略处我得见之,则试思人之视我华工何如矣?市侩下走,泾渭分明,则试思士夫之视我何如矣?动容远慢,古之训也,而则象无闻,则试思我之自处何如矣?拘墟之士,足不出庭,目不见眉睫,图示 图示自大,顾盼奓然,讵知人之遇我,有如斯者。兴言及此,能无三叹?抑更有进焉,曾氏曰:“出乎尔者,反乎尔。”孟氏曰:“敬人者,人恒敬之。”凡人之好荣恶辱,畴不如我,履霜坚冰,殆非朝夕,是以古圣贤于下民之侮,警以绸缪;横逆之来,要以自反。然则人之似慢、似矜、似讶者,皆我之药石也。择善而从,不善而改,道在能自得师者。

四月初三日(5月10日) 舟西北行。同舟有英律师某来谒,略道寒暄。薄暮有风,舟荡舱中,闭窗闷热已甚,至船面小坐,英律师来就余谈。自言在缅甸十年,现因新君加冕,请假回国,并询余归途能赴缅一游否?告以将来当赴美、日,由东回华,不经此地。渠谓:惜班哥船不抵缅,否则乘此一游,甚佳。缅境约有华民三万人,极善经商,尤惜声誉,甚望中国有显者过其地,为旅民光。倘使节枉临,则竹马儿童不知若何欢跃也。余谓:“中国人民繁庶,旅居海外,亦善谋生,惟人数既众,恐不免良莠不齐耳。”渠谓在缅华人颇知自好,商务亦殊可观,近所习皆上等业,苦力贱工俱不屑为。前时,英人欲赴新嘉坡购东洋小车二千辆,携缅行用。华人闻信,集公所会议,自禁挽车营生,竟无一人充是役者。可见日用充裕,得以力争上游。近有赴英读书,得文凭、充律师与英律师相颉颃者,英人雅钦重之。询以华商中有能名号魁杰者几人,能举其姓名否?渠沉思久之,曰有陈德、顾超者,颇知名,忘其籍,馀不能备举云。

余闻之,无任欣慰。以余所见,英埠华民整齐殷轸,尤以槟椰屿为胜。车行半日,无徒手鹄立于闾巷间者。然不免于挽小车,为倌人,则又不若缅境华人之能自振拔矣。缅地素无华官,缅属英后,亦未尝设领事、派委员为之代达其隐,乃其人虽离乡去井,犹能善约束为旅民冠如此,而内地之民,转致鬻身美澳,供贱役、受驱迫,群趋之而不辞,岂民俗之偷、民生之蹙有不能挽救者欤?抑教养之道未尽善欤?愿以质诸治民者。

四月初四日(5月11日) 舟仍行印度洋。风大,簸甚。舱中皆阖窗,天气郁热,夜不成寐。侍者为推窗纳凉,方就枕。浪自窗棂泻入,直达卧榻,衣襦尽湿,积水盈尺。幸毗近参议梁诚房,频呼之,为唤西侍掩窗畚水,梁诚更为布置一切。余急趣梁室易衣。自维薄德,深懔鹈濡。摒挡甫毕,假榻欲眠,不觉东方之已白矣。

四月初五日(5月12日) 舟簸如昨。晨起,知参赞汪大燮房亦遭水困。盖汪房在舟右偏窗牖面北,风自南来。竟夜闭窗,热不可耐。天明,令西侍暂启,以泄蒸郁。不意舟侧殊甚。洪涛一涌,遂类载胥。其毗邻西客,先后一辙。自是,转相告语,咸有戒心,无复敢尤而效之者。余因叹人情狃于目前,忽于未至事非身历,则冥然罔觉,境遇情迁,则淡焉若忘覆辙,相寻往过,来续胡弗,即小见大,一借镜于舟中人也。

四月初六日(5月13日) 仍有风。未刻,舟经索可特剌岛北。山势嵯峨,俯瞰狂澜,沿岸浅沙,一望弥漫。四边濒海,童山不毛。内地居民盈万,皆阿剌伯种。本为阿剌伯属岛,近隶英国,长六十海里,阔二十海里。舟经山北,风为山障,波浪顿平。戌刻,至岛西尽处,飞帘复肆,波浪重生。忆薛副宪福成《出使日记》言:自此岛至非洲山角,沉沙聚散靡常,昔有德国轮船搁浅而坏。黄道开甲为余言,阿丁左近数千里之间,海底暗礁尤多。前五六年,英有公司船触礁,伤人甚众,事因搭客,有以初度之。

辰,开樽宴客,而船主在焉,其大副代掌舵。顷之,海程当转舵易向,使人请船主,船主方执盏作颂,不暇辨久暂。正酬酢间,使者三至,船主仓卒登舵楼,舟已入礁界,竟被毁。自是,船主例不饮,偶饮则管事及侍者记其数以报公司云。或曰:其大副若自改向,当可免。曰:然,然无船主命,不能也。西例,事无巨细,必以一人为之主。其亚焉者,奉令而已。其法如此,故其行事无诿无争。

余因思平等之说,始于佛氏,而欧西之民,或爱其名曰“平权”,又从而推阐之,谓之自由。迄于今,自由之说,几遍寰宇,结党援立会社,以与其国家为敌。而吾观西人之治事,则事权归一,条如秩如,无有越俎代谋以纷争而偾事者。其与平权之说,何若是相反也?盖尝探其本而论之。凡民有血气心知之性,尔我形骇之隔,即不能无争。争者,施夺之渐,而乱天下之阶也。圣人思有以平天下之争,故为之礼节以范围之,为之少长、贵贱之名以统率之。凡此告所以尊万事之权,而息天下之争也。权舆天地,既祛世,无论为帝、为王、为霸,事无论为大、为小、为内、为外、为兵刑、为钱谷,要未有不尊权而可以集事者。权壹,则事有条理,而根本立强;权分,则事无统属,而根本立脆。此千古以来治乱之大较也。

唐虞之世,元首经略,股肱缉熙,讴歌、讼狱,固视民心为转移矣。然六府三事,官惟其人,不闻耕田凿井之夫可以抗后稷之权;五宅三居之民,可以排皋陶之权也。孔子(系易)〔《易·系》〕曰:“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卑高以陈,贵贱以位,此即差等之说也。”春秋之季,太阿倒持,大权下落,贱妨贵、少陵长,是以有子首以犯上作乱为戒。夫犯上之与作乱,宜有间矣。然而犯上即为作乱之本者,由其目无君父,而意在侵权也。孟氏子出论差等之学,尤为精核无伦。汉唐以来,圣君贤相,于此咸兢竞。

而世儒必乐为平等之说,借以自便其私,辄谓西人讲平权、贵自由。不知欧洲之人,颇以尊亲爱戴为心。即议院之中,各抒所见,而一人主持于上,从无敢以私臆窥测而阻挠之者,斯固不得谓有平权之说。至于出入有节、作息有时、游惰有罚、身家财产皆有税,偶有作为必闻于官,循蹈矩矱,更不得有自由之时。至其筦事也,一曹必有米儗斯忒,犹我六官之尚书也。一省必有肥司来,犹我各行省之总督也。一陆军必有洎乃粒尔,犹我陆路提督也。一海军必有阿特善粒尔,犹我水师提督也。推之合众联邦有总统,联军有统帅,一公司、一银行有总理,彻上彻下,必畀其权于一人而后纲举目张,不至散无友纪。盖权所在,即责所在,而等不定,则权亦不定,不特上下数千年,即纵横亿万里,天下万国,亦无有不龈龈焉。惟差等之是辨者,天王、海王、五星、地球之有日也,五官百骸之有主脑也,营建制造之有重心也,皆不可须臾离者也。

然则曷为言平等?曰国与国、君与君、水火工虞,凡不相为谋者,可以言平等也。然而犹有伯仲焉、有先后焉。此人事必然之势,即天理自然之数也。如必将佛氏出世之教、无为之宗以施诸纷纭繁赜之世,必不能矣。是故吾愿上之人,深明斯义,植忠恕以为心。毋擅作威福,以启陵下之渐,更愿下之人深明斯义,各尽其职分之所当为,毋存出位之念,以长傲上之萌,则庶乎国家可几而理,而天下之莠言,将不辨而自息矣。

四月初七日(5月14日) 风平。午刻,望见舟左有山,知已入瓜达夫伊角。自此南望非洲,沿边峰岚起伏,绵延不断。炎暑逼人,微飔俱绝。申刻,忽闻气筒三响,大副自舵楼下至舱面,水手腰缠救生圈,纷纷趋前。大副发号,则跃入三舨,解系绳,悬而下。又发号,则跃上,仍系绳复初而散。舟客延颈相望,疑有人误入海,及水手散,始知为操演。盖轮船行海,凡遇险,则响气筒,水手毕集。平时演习口号,以免临事或误。此次所演,自响气至三舨入海,不过数杪,可谓速矣。公司船每七日中,必演一次。班哥船击钟以集水手,皆在天明时,未得寓目。此船以今日风定,故以气筒为号,俾搭客不至惊疑。此可见船主号令严明,无敢忽懈。积威之渐,在于平时。苟有慢心,必致贻误。西人差等之用如此。

四月初八日(5月15日) 卯刻,舟抵阿丁湾。阿丁本为阿剌伯也门部地,两山对峙,名哲贝尔东,即阿丁。北接大陆,三面环海,即《明史》所载“阿丹国”也。道光十八年,英人据之,建炮台于山麓。暗台棋布,非典守者,不知所在。其始筑时,工过半,有工人售图于法,惧而逃。英人觉之,尽毁所筑台,度地势,更筑之。及其成,历五年之久,费至八百万磅。炮线俱成交点,密于数罟。南山之炮,远及非洲。盖此为由欧达亚必经孔道。西入红海,南距阿非利加之索谋里兰海岸,仅四百余里,最得形势,故英不吝重赀,密为经营。有陆兵二千,兵舰一艘驻此,其备御至周密也。

舟至此舣海中,差近西岸炮台,声炮二十一。少顷,英副督来谒,言提督卧病,遣其恭代。兵舰管带官亦来谒,言兵舰适卸炮上煤,未及声炮,深为抱歉云。湾内有法公司船,先我舟到此,未几即开。闻自孟买来,中途遇大风,其大副堕入海,营救不获。英亦有公司船,自孟买来,当先我船到,迄未至,知亦遇风。公司例,孟买船至此,即赴非洲别埠。有客货及书信,应由格仑坡来船接载赴英。彼舟遇风,此舟当守候两日,故舟客颇惶惶。待至申初,孟买船始抵湾。船中有印度信地部酋亦将附此舟赴英贺加冕者,炮台亦声炮致敬。戍刻,信地王过船。亥刻,解维。

四月初九日(5月16日) 舟行红海,海面狭而长,南北二千馀里。东西最阔处,约六百里。斜倚小亚细亚、阿菲利加两洲之间。东南有小岛,曰丕林,亦属英。两岸山皆赭,故名红海。印度信地部酋来见,所带员仆二十余人,内有西仆一人,华仆一人。所辖地甚隘,有抚民权。比请于英,准养兵二三百人以自卫。衣服都丽,徒饰外观,盖英予以中军之衔封之,爵比于骑都尉,而颁禄甚优,故犹侈然自大云。

案:印度地当温带之南,地产饶沃,三面濒海,富鱼盐之利。设有魁杰之才,生聚教诲,则官山府海,岂不足以自存?乃始臣于大夏,继臣于大月氏,又臣于大食,又臣于突厥。自巴卑尔取特里,称雄一时,则又臣于蒙古。自英吉利、荷兰、葡萄牙、佛兰西先后入印立公司,设计兼并,卒为英有,则又臣于英。二千年间,碌碌依人,文德武功,一无足纪,岂释迦牟尼之教有以弱之欤?抑其人民质蠢神昏,不能以自振欤?今其土部酋长,大小以百数,皆衣租食税,受治于英,而其酋犹互相争胜,以夸跃〔耀〕于人。英例,凡君长及王公贵人出境,其兵船炮台皆声炮致敬,而其数止于二十一。乃土酋争长,英以绥服藩部之故,增之为二十七,又增之为三十一、四十一,递至于百声有奇。而英乃反诘以既尊英君为印度皇帝,设幸印,其为炮当几何?乃定其数为千有一,将一船一台之地,虽尽日而不能毕矣。比闻有二酋负富名,亦以贺加冕赴英,各专赁英轮一艘,候行止,计输直所携,皆百馀人。往来一二月,合其所糜金钱,殆足以自治一舟,其穷大失居,夸多斗靡,尚虚文、忘实祸如此。此印度之所以为印度也。吁可叹哉!

四月初十日(5月17日) 舟行红海,经阿剌伯、麦加城。考阿剌伯,汉时为条支,唐时为大食。当隋唐之际,其大酋谟罕蓦德创回回教,自号大教师,信从者众。乃东灭波斯,北击拂林,西据埃及。自是浸以强盛,纵横于葱岭西南及红海、地中海之间,传世数十。其后波斯、西突厥相继复国,而大食始衰。洎乎有元之世,拖雷、旭烈叠次西征,遂平西域,而谟罕蓦德遗种居麦加者,犹存旧号,《明史》所称“默伽国”是也。今其地已沦于土耳其,而奉其教者,千载如一。不特土耳其、波斯、阿富汗、俾路芝本回教国,如印度、如埃及、如南洋诸岛,其民生,炎方盛夏,不免冠盖,其俗非祀天不露顶,所聚建寺曰“清真寺”,有堂,七日一礼拜,与天主、耶稣教同例。堂有教师,谓之“阿哄”,生死婚嫁,必延阿哄为洗濯,不与他教人昏配,不吸鸦片,不食猪肉,避猪字,音读如“黑”。其气聚,其性情坚强,不屑与他族或他教斗,宁死不受辱。

其民自唐至德入中国,遗种蔓延,各行省皆有之,而西北尤盛。驿站所有骡行客店,大半回民,故其行旅便捷,声息相通,而秦陇之间,汉弱回强,汉贫回富,汉惰回勤。咸同以来,屡次滋事,当轴为息事宁人计,强勉拊循。然汉回逼处,各分彼己。商业地利,皆足以启争端。而汉民奉天主、耶稣者,又自相龃龉,授人以隙。平时排难解纷,调处已难得当,设有聚众情事,数千里间云集响应,以俄之强,其与土战尚不能无败,则可知回民之猛悍虓豁,未易辑也。

四月十一日(5月18日) 过红海,入埃及境。北有大山,曰“西乃山”。相传系摩西以十诫立教地。考埃及系西方最古之国,建国之始,在吾华帝系以前。狉榛初辟,民以畜牧为生。西人记载云,犹太之祖,携后嗣入埃及,延及数世,生齿滋繁。王惧其生衅,强令为奴。越四百年,摩西兴,率犹太族类俱归其国。至周景王时,为波斯所并。迨显王三十九年,希腊王亚勒散德克而取之,建大城,命以己名。汉时,降于罗马者数百年。唐初,谟罕蓦德创回教于阿剌伯,埃及与接壤,遂为所夺。都城大库藏书七十万册,尽为回部人取以析炊。文明浩劫,较之咸阳一炬,无以过也。自后,遂为回回部落。(https://www.daowen.com)

明时,土耳其强盛,并入版图,镇以大酋。嘉庆时,法王拿破仑攻克其地,遗兵驻守。越三载,复归土辖,设立总督。道光时,土督阿里举兵叛土,旋复平靖。同治五年,土国始令埃及岁贡为藩,封君位,传子世守弗替。光绪四年,埃及财政匮乏,英法两国各遣员往治其赋,于是,埃及理财之权,遂归他人掌握。综其沿革盛衰之迹,大略如此。

余因谓财政一事,国家命脉攸关。然既欲师人之长、去己之短,则必详求其始终本末之数,务在能用人而不为人所用,夫然后行之而着,措之而宜。若性习苟安,目见表准而不能赴,及事出于不得已,乃欲专藉他人以为立命之地,其不至反客为主者几希矣。如埃及者,非求师之咎,实不学之咎耳。

四月十二日(5月19日) 巳正,舟抵苏彝士河口。天气骤凉,可着袷衣。午初,有西医来验疾,以防疫气传染。诸客坐,候于饭厅。医至,则以次唱名,诸客陆续登舱面,谓已验讫。盖西人缘饰之事,亦复如此。午正,启碇开行。

案:苏彝士,故沙漠地,为亚细亚、阿非利加腰脊交界处,旧属埃及总督所辖。北界地中海,南界红海,中间陆路长二百三十八里。此河未开时,欧洲诸国东来,皆从大西洋开行,沿阿非利加西岸南行,至好望角,乃转而东北,浮印度海,入苏门答腊葛留巴之巽他海峡。又东北而至粤东,计程七万馀里。

同治年间,法人雷赛朴斯用机器凿成斯河,计长二百八十七里,宽六丈,深二丈六尺,为费约一千兆。嗣是,由地中海径通红海,自欧至亚,计省水程三万余里,功高带砺,法王特锡男爵以宠荣之。雷赛朴斯晚年又欲凿通南北美洲连界之地,名巴拿马,该处以一线界隔两海,阔仅一百二十里,西人常谓能将此土疏为海道,则东西两洋混为一水,挂帆而西,径抵中国东界,亦可减水程三万余里。雷赛鸠赀疏凿,功未及半,因用人失当,股赀俱为所吞,遂构讼法廷。诸蚀款者贿法政府,讼以不理,今雷赛殁已六七年矣。当其中年,建古人未有之绩,名动一时。迄乎末路,暗于知人,有志弗遂,身名几为所隳,岂其明于初而昧于终欤?抑其暮气有以中之也?

今闻巴拿马开河公司尚未辍业,而美人则拟由尼加拉瓜、瓜斯得利加之间另凿一道,巴拿马公司闻之,惧利为所夺也,愿将前数年已竣之工,购于美人。以工费过昂,至今尚未议定云。

四月十三日(5月20日) 寅正,舟出苏彝士河北口,抵波赛暂泊。辰正,起碇开行,进地中海。登舱面纵览,与参议梁诚暨诸参赞等议论全球关系。余谓:“地中海网络欧洲,北跨小亚细亚,南临阿非利加,阿剌伯居其东,埃及居其南,希腊、土耳其、奥地利、意大利、瑞士处其北,法兰西、西班牙、葡萄牙控其西北,斯实地球一大关键也。俄居北漠,由波罗的海绕出西洋,必假道于德意志,路颇纡远,遂欲南瞰黑海,逼地中海,大出舟师以争一日之胜。于是英德诸国,联盟约从,巴黎之约,义声昭著。土既得以自存,奥亦周旋玉帛,分画鸿沟,彼此不稍侵越,欧洲大局藉以粗安。俄遂暂缓西封,亟勤东略,修造悉毕尔铁路,逾兴安岭,循黑龙江泝乌苏里,以达珲春、海参崴,昼夜经营,不遗余力。

由是,我满洲一区,尤为全球关系矣。比闻东方铁路不日竣工,而俄人所租之旅顺、大连湾,泊船便利,又复声势相通,联络一气。窃尝以欧亚二洲形势互相比较,黑海为地中海之犄角,欧洲安危,宜注意于此。黄海为南洋之锁钥,亚洲安危,宜注意于此。然使东陲有事,则太平洋惊波,亦且不测,西南诸邦,讵能安枕夫?盈尺之雪,冱于繁霜;累丈之线,起于微点。剥床之惧,有由近以及远者,殆无彼此之殊也。

午后,舟经阿勒散得力亚,为埃及海口,即从前波斯王阿勒散得所建故城。自欧人得由好望角入印度洋之道,该口商务日衰,赖开苏彝士河,渐复旧观,居民由三万增至二十四万人。

四月十四日(5月21日) 舟行地中海,入希腊境。

考希腊北界土耳其,东南即地中海,长六百五十里,广五百里,总计方七万里,户口约二百万,其地洲屿回环,颇擅奇秀。当中国有商中叶,有洒哥落者,立国于雅典,教民礼仪,始制文字。欧洲之开通文学,自希腊始。汉时,罗马方强,力征经营,希腊各国,均隶版图。后罗马分东西,希腊属东罗马,为回部所侵,日就衰弱。土耳其兴,灭东罗马王,以兵取希腊,据有其地四百余年。嗣后土政苛虐,雅典之民不堪命。嘉庆二十五年,逐去土酋,土人以兵攻之,雅典坚守不下,英法俄三国壮希民所为,各以兵拥护之。土无如何,遂听其自立为国云。

是晚,经刊地亚岛。是岛一名克利得,亦土国属地,为希腊种人所居。前数年希腊人诱之叛土,与土兵战,不利,英、法、俄、德、奥、义六国出为调停,准刊地亚自主,以希腊世子为该岛巡抚,土王得居简派之名,人心始戢。余案:刊地亚居阿勒散得力亚之西,地当冲要,实为地中海门户。为土国计,诚能以重兵驻守此岛,即足扼希腊之吭而握东南之形胜,乃抚绥无术,卒为他人所劫持,削也滋甚,重为图示然。亥初刻,同舟为跳舞会,船主请往一观。

四月十五日(5月22日) 舟行地中海,天寒甚,可服重裘。洋报载:南美洲法国属地马的尼岛本属火山,忽于数日内震陷,居民死者四十馀万人,各国造船往救,未至其地,数百里飞煤积船面盈寸,浩劫如斯,闻之累悒。地理家推测谓,火山陷则本年五洲气候均将失其常度。

余案:风自火出,著于《易象》。盖火散阴生,古书已有此说。至火山原为热潮所自出,山陷则热潮逆流,热度顿减,寒度递增,故地之相距近者,气候改变甚速;相距远者,则气候改变较迟,亦自然之理也。

酉正,舟抵不邻底西,为意大利属,居民仅数千,沿岸即火车栈,人语喧阗,见华人服饰,哗然聚观,宵分始散去。案:不邻底西南为细细利岛,居民约三百馀万人,昔属希腊,继归罗马,称细细利国。后以行政苛暴,(率)〔卒〕为义大利所并云。

四月十六日(5月23日) 舟行地中海意大利境。案:意大利为欧洲古时一统之国,即汉时大秦国也。东北界奥地利,北界瑞士,西北界法兰西,其地谷麦蕃熟,风景清嘉,名园佳卉,点缀丽瞩,西人为胜地。周以前为土番散部,自罗马崛起,国势浸强。至西汉时,跨欧罗巴、亚细亚、阿非利加三洲之地,兼摄统辖弱小诸邦,并修职贡、建都城于罗马。晋时,又建东都于黑海之峡,曰“君士但丁”。厥后,内讧迭兴,西北诸部拥土自立,国分为二,居罗马者,称西王;居君士但丁者,称东王。东王至明景泰时,为土耳其所灭。西王在南宋时,为北狄所灭。越三百年,法兰西取之,以奉教王。后又分裂为日耳曼属。嘉庆十年,法王拿破仑攻略其地,为法藩部。十九年,拿破仑败,诸国遣使会议于维也纳,分其地为九国。道光二十八年,奥地利以兵力取意大利北部之威尼斯、伦巴多。咸丰九年,北部诸邦联法叛奥,中部亦复震动。罗马乘机逐去教皇。法人以兵戍之。洎同治九年,法败于普,召回驻兵自守,义王于是进据罗马,建以为都。此时,国颇忧贫,惟悉力治舟师,甚称坚劲。

申初,过默西纳,有塔崔然。日色霞光吞吐缭绕,足资延赏,其南为挨得纳,北为委苏维俄,皆火山也。

四月十七日(5月24日) 舟行地中海,有风。

余考罗马,昔称教宗,萌芽于东汉之时,传播犹未甚广。迨宋时,为北狄所据,驻罗马之教师乘机宣布,由是天主教兴。主教者,称为名教化王,徒众日繁。法兰西既灭,北狄爰以其地奉教王。王殁,则大会各教士公议推老成者一人嗣位,略如西藏喇嘛坐床之例。其教曼衍各国,有不遵者,辄夷灭之,权势日盛。至明时,日耳曼人路得别立耶稣教,称为正教,斥天主教为异端邪说。于是诸国渐归耶稣教,教王之势顿衰,然犹欲藉传教之徒党,侵各国之政权,其志未尝一日忘也。

余案:吾华受传教之祸亟矣,从前总理衙门因天津教案,曾定教务办法八条:一、收养孤孩应行停止;二、教堂祈祷时,不应男女混杂;三、教士不应干预词讼,侵中国有司之权;四、教民滋事,曲直须由地方官作主,不得有所袒护;五、教士护照,须载明经由地方,不得任意遨游;六、奉教者,须查明来历身家;七、教士与地方官往来,应有一定礼节,不宜妄自尊大;八、古时教堂基址,既成民居,不得任意索取,致侵平民产业。此八条,毖后惩前,最为公平精审,乃照会各国驻使,俱不谓然,事遂中寝。

比年以来,教案层见迭出,驯至酿成巨祸。向令此八条早日颁行,不独吾华实受其福,即西人亦何至迭被馀殃?言之可叹。忆光绪十八年,长江一带民教相仇不已,有英人宓克者著《支那教案论》一书,凡四篇。首发端、次政治、次教事、次调辑。大旨谓,吾华愚民无识,颇尚虚无散布流言之习,实足为教案之媒,而皆由教士处置失当,推波助澜。至于助以兵戎,坚以盟约,尤足动华人仇耻之念,适以发难而召衅。所论颇为持平。传教之士宜三复也。

至吾华地方官办理教案,亦有二弊:非失之刚,即失之懦。刚者,仇视洋人,不善调处;懦者,一意畏葸,激成民怒。自是,无事变为有事,小事浸成大事,胥萌于此。吾谓,办理教案之法,必须绸缪于平时,而消弭于临事。凡入教者,如有游手无赖、桀骜不驯之徒,宜正告教士,勿使收受。如是,则逋逃无术,假托之途绝矣。一旦有事,务须速行结案,讯断尤宜秉公,无所偏袒。但论其事之有理无理,不闻其人之是教非教,总以彼此解嫌释怨为第一要义。如此,则教案庶几有豸乎?虽然,斯二者犹末节也,其本何在?则在于教民以学,开通其智术而已。昔欧阳永叔论佛老之入中国,谓譬诸人身元气既薄,斯寒疾得以中之,西教何独不然?中国长民者,诚能以善保元气为念,则造福于亿兆为无穷矣。

英轺日记卷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