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轺日记卷七
五月二十五日（6月30日） 巳初起程。英后派副礼官、英外部遣参赞官至车栈送行。比国驻英公使暨张星使德彝率其参、随均来送。旋乘专车至都华海口。比国奥士登提督梯高而士暨比君所派向导官副将裴罘、都司威大美、守备维里亚携舟来迓。英都华巡抚送于舟次，余遂乘比轮渡海。未刻，至奥士登泊焉。
奥埠为比国海岸，沿边平沙汗漫，水浅利涉，故商务不繁，而风景清淑。欧人每当盛夏，纳凉于此。比君亦于海边建行宫，今适避暑至此，派外部大臣华货罗、内务府大臣渥陀罗幔、驻华公使姚士登登舟致意，订期相见。余命翻绎官刘式训传语，深道感谢。登岸时，排队奏乐，略如英埠接待之仪。申刻，乘宫车至客店小住。驻比代办使事刘玉麟呈递游比事宜节略。此次衔命欧洲，姚使时尚在京，即奉比君电谕，邀余游历到此，适馆授餐，住官阅厂，皆由外部酌定，备极殷勤。
考欧洲昔年群雄逼处，分并离合，变故极多。比利时立国自主，实始于西历一千八百三十年。各国互立专约，永为局外之国，不与争战，并不得自设舟师，亦无武备口岸。开国至今七十二年，耀德不观兵，可称福地。今比君为开国第二世，年六十有九，学问渊粹，著作裒然，盛暑严寒，手不释卷，可谓好学也已。
五月二十六日（7月1日） 午刻，率参议等各赴行宫，谒见比君。比外部及内府大臣等在宫门相候。比君佩带上赠黄带珍珠宝星，迓至穿堂，握手为礼，偕余入宫坐谈。敬问皇太后、皇上起居，随询余长途跋涉，颇耐风涛，余随宜应对。少顷，辞退，比君送于门外。余归寓，比君即徒步至寓答拜，余亦迎送如仪。晚，赴宫宴。余与比君比肩坐，同席者比外部、内务府大臣、姚公使及卢汉铁路总办沙多等。比公主亦在座。宴毕聚谈。比君亟称翻绎刘式训法文精深，未易多觏，余亦逐一周旋始散。
按：比利时亦君民共主之国，故政事多出议院，以全国户口多寡，准议员人数。每四万人例举下议员一人，上议员半之。今户口共六兆三万二千有奇，故上议员七十九人，年在四十岁以上者合格，每任八年，四年一举，更其半。下议员一百五十八人，年在二十五岁以上者合格，每任四年，二年一举，更其半。各省会有另举上议员法，亦以户口多寡为断，计二十六员不在正额之内。议员公举议院总统一、副总统二、文案四。冬集夏散，每岁议事不得少于四十日之数。议事时，掣签分班（二），以十五人为率，各班中复各举数员，合为总班。遇事先拟一稿存院，由各分班先行拟议，告于总班，总班拟议，复告于分班，以可否人数多寡定议，陈奏候批，则维君命是听。
五月二十七日（7月2日） 乘火车至布鲁树埠，阅新开河及海口。布埠昔为通商口岸，嗣因沙涨，增地四十里，悉成田庐，海舶不至，商务减色。近仿苏彝士河法掘地为渠，节节为活坝以束水。坝岸有电机，舟行且至，一人按电，则坝转傍岸，舟行无阻。督工大臣柯山出图相示，手指口画，深得窾要。海口石堤环如新月，因地势平衍，藉以蔽风。时河工已毕，堤工方过半。法以铁为外椟，以塞门德土为内椟，中实以块，方广逾丈，以启重机悬置海中，堆垛为垣。其质性坚重，故洪涛巨浪不能动摇。阅毕，顺道至工艺局一览。西人名此为“赛会”。凡金木陶匏器皿新旧各式，罗列满室，以考验今昔工艺之高下。绒画、油画，皆数百年前旧物。有仿古织纱女红十数，略如吾华辫绦之法。盖近时通行机织手艺，几至失传。此室藉以教工，存古制也。是日，布埠总督钟西尔请宴。酉刻，归奥士登客寓。
五月二十八日（7月3日） 将赴比京，比君订舟中茗叙话别。午间至海口，比君迓于舟次。此为比君游船，四桅双筒，舱中卧室、书室、客堂、餐所，布置精雅，陪从臣工各有起坐之所。比君赠余小影，导余观览，并至舱面望海，告余曰：“髦年精力差逊，案牍劳形，每苦疲苶，驰马击球，乘风挹爽，皆卫生要术也。”闲话片时，握手而退，遂登火车至比京，比外部暨各大臣来迓。旋即答拜，入宫小息，殿阙崔巍，颇极美丽。晚间，赴外部大臣之约。中西宾客二十馀，比相德司的乃、府尹夺莫寒喧数语。馀虽通名，不甚能辨识也。外部极称代办使事刘玉麟精明强干，长于外交。刘道系美生出身，驻美、驻英、驻比，在新加坡尤久，实襄办交涉资格极深之员也。
按：比京行政，分隶八部：曰外部、曰吏治学校部、曰户部、曰兵部、曰刑部、曰工部、曰农部、曰铁路电线邮政部。部有正副大臣各一人，馀则分司理事。外部有掌出使、文牍、颁赏宝星之司，有掌交涉、礼节、争辨事理之司，有掌各口领署文牍、选派领事之司，有掌本署经费、印信之司，有掌条约、清档之司，有掌本署书库之司。
吏学部有掌各省府县事宜之司，有稽全国户口、议员、学堂人数、岁出、岁入款项之司，有稽兵额饷项之司，有掌专门大学堂之司，有掌中学堂之司，有掌小学堂之司，有掌学堂体操油画之司。
户部有掌帑藏国债之司，有掌收放款项之司，有掌经费禄予抚恤之司，有稽核出入款数、预计盈朒之司，有掌国家放债之司，有掌收验质银之司，有掌税银、税契之司，有掌关税、业税之司，有掌官家产业之司。
兵部有掌文牍之司，有掌电报之司，有掌征调营兵之司，有掌征调常备、后备各兵之司，有掌武备学堂之司，有掌记录全球行军良法之司，有掌记录各国兵额之司，有掌兵官迁调恤赏之司，有掌行军募兵之司，有掌修理兵械之司，有掌修械经费之司，有掌行军修治桥路电线之司，有掌行军地图之司，有掌兵官薪俸之司，有稽察各营经费之司，有掌营兵衣履车马之司，有掌行军医药之司，有总察各司办事之司。
刑部有监管印信花押之司，有掌刑官升调之司，有掌本署翻译之司，有掌京外刑署经费之司，有掌京外刑曹薪俸之司，有稽察监狱之司，有掌案牍之司，有掌囚数之司，有增修律例之司，有稽察全国婚嫁、生齿增减之司，有稽察赦典、保护孤孩废疾之司。
工部有掌全国矿务之司，有掌监察工艺之司。
农部有掌本署经费之司，有掌田产播种之司，有掌汽水树艺之司，有掌古迹牌坊油画之司，有掌桥梁道路官产之司，有稽察民间饮馔损益之司，有察牛油、察鱼肉之司，有监造民居之司，有掌本署各司律例之司。
铁路电线邮政部有掌本署经费之司，有掌本署恤赏之司，有掌本署争辨事理之司，有掌铁路文牍之司，有掌铁路岁出岁入之司，有掌铁路图表、稽察分局之司，有掌抚恤老病工匠之司，有掌本署迁转、记录功过、监造车场、建设路灯之司，有修造机车器用绘图之司，有掌各局开车时刻、给发器用之司，有掌运货搭客价值之司，有稽察逐日收款之司，有管发售邮票、转递信函之司，有掌修造电线之司，有掌收发电报之司。各司分数阶，以所司之繁简定额缺之多寡。此比京设官分职之大略也。
五月二十九日（7月4日） 晨，往阅总会。总会者，议事之所。凡地方政治、四民事业，当因当革当损当益，皆于此集议。厅事惟府尹专席，馀座环而拱之。府尹举于民，国君从而命之，受禄于国，例任满则退，得连举，亦得阅任重举。其译义为民长，犹古之乡大夫。译者以其势分尊宠，以巡抚、府尹、知府诸官名代之，实不相类。民间婚嫁男女，必至会，书押生死亦以报，此固民事之枢机也。府尹夺莫陪阅一周，向导官请余至报馆一览。排印敏捷，一小时能出万馀纸。时已傍午，遂回车。比外部、比相代比君请宫宴。午后，乘马车至兵营房阅操。营规整肃，甲帐鲜明。余遣刘式训译语慰劳，诸将答谢，彬彬有礼。(https://www.daowen.com)
按：比国兵制，兵分七类：曰步队、曰马队、曰炮队、曰地雷队、曰转运队、曰巡捕队、曰管电线队。步队又分四类：常兵十四队、猎兵三队、皮帽兵一队、快枪兵一队。马兵又分三类：猎兵二队、行导兵两队、长矛兵四队。炮兵又分三类：管炮九队、炮手一队、工作一队。地雷又分二类：管雷一队、修桥一队。转运、巡捕、电线无分类，各一队。挑选兵丁法有三：曰筹选，民年二十以上，掣签充（练）〔拣〕；曰投效，民年十六以上，准自请效力；曰倩替筹选，不论门第，有不愿者出资倩代当兵，以十三年为限，限满归本业，愿留者听。营哨官以武备卒业学生考授，间由精兵简选。全国兵官三十员，总兵一、副将一、游击四、都司三、守备九、千总七、把总五。比为局外之国，兵不出境，兵额尤尠。然训练甚勤，人皆肄武，亦有备无患之道也。
六月初一日（7月5日） 乘火车至安华士埠客店小住。安埠为比国人文荟萃之地，人民蕃息。驻京姚使即安埠人，闻已先一日抵里。饭后访之，见其夫人及两弟，赠余花球，意殊殷殷。渠乞假返比，将以是月航海赴华，
原隰，彼此有同揆焉。
旋至海口，道经船坞，穴地成湖，修造商舶。全国商船约百艘，半为帆船，半为轮船，约载九万馀吨，往来五洲，他国商轮亦多蚁此。是以商贾云集，帆樯蔽空，环球瑰货积于陵阜。本国不产煤油，皆贩自美洲，筑石为池，储蓄甚富，且与民居，货栈栉比，不闻有流毒灾害之患。盖备御周密，无意外之虑也。
旋又至其炮台，台外覆土，遥望如堤。其中羊肠蟠道，迤逦相属，重橑复室，罗列枪械。台有穹盖，形如覆釜，所以蔽巨炮，免为敌击。盖颠有孔，径仅逾尺，拾级露顶，可以眺远。炮位亦以电机挽运，略如舟师之制。
薄暮归寓。华商张尧艮来见。张，浙江鄞县人，居此二十馀年，娶比人为妻，权衣西服，然犹辫发，颇见重于比人。闻余至，率其妻以花球献。自言在比贸易，颇足自立。近拟集华股，立公司于比，为华人创，其志良可嘉也。晚赴总督高恩尔司约，酬对如仪。
六月初二日（7月6日） 乘火车至利喔士埠客店小住。是日，为西人礼拜期，厂市停工休沐。抵埠时，男妇夹道，观者如堵墙。谛视，皆衣履整洁，绝无褴缕。推求其原，盖有二故，一曰勤农。英法诸国，无限田之制，豪富坐拥膏沃，收其羡馀，而庸民袯襫沾涂仅呈以供租税。比则公田口井，人自为耕，家有不涸之仓，野有盈车之茎，是以税衣就功、家给人足如此。二曰励学。书、数二艺，实为万事之原，舍此则工不可以程能，商不能以致远。
余考比国学堂，共有六千九百五十六所，为大学者二，岁费二兆二亿佛郎；为中学者一百五十，岁费三亿佛郎；为小学者六千七百四十七，岁费一十九兆佛郎。大学为专门者九，曰政治、曰律例、曰格物、曰教术、曰武备、曰医学、曰化学、曰矿学、曰电学、曰桥路工程学。大学惟男子与焉，中学男倍于女，小学男女半。中学有男女师范学堂各二，小学有男师范学堂十九，女师范学堂三十四。师范卒业，给领文凭，始得充教习。学堂隶于吏学部，设专官，岁时稽考。童子有游惰不入学者有罚，考课超群，则奖之。至于铄金镂木，分苞烧殖之技，率备于普通学中。由是，师巧工良，指与物化，为货骈阗，不胫而走，其致富非无本矣。人每称比利时以工艺立国，或因近时商务日盛，又谓其以工商立国。而余于其劝农励学，始知四民各有本业，不可偏废。尹文子曰：“老农、长商、习工、旧仕，莫不存焉，则处上者何事？”谅哉是言也。
六月初三日（7月7日） 乘火车往斯冷埠阅铁厂。斯冷多矿产煤铁皆备，建厂开采已数十年，随时增拓，绵亘十数里，镕铁锅炉横排多具，高逾寻丈，大可十围。旁有铁桥，缀以机炼，挽运煤铁诸物实之于炉，炉下有门，瓦槽相接，铁成流质，自槽入模。及炼钢，则入铁于巨瓮，悬置低炉受热复化乃出。瓮以机转侧之。铁中杂质，喷涌而出，势如飞瀑。授之以范，渐自凝结。然愈烈愈柔，必乘其未寒而锤之，乃能制器。是厂适有新建锅炉甫落成，未尝开用，总办吉林河出秸秷缠色丝燃火，授余引之，谓余曰：“锅炉十载一修，不修不停工，不息火。鸿泥所印，口碑弗替矣。”又指炉边钢板告余曰：“焦炭热力上炎过猛，不泄则热气旁行，恐有炸烈之患。此板凿孔如蜂房，以杀其势，新法保险，虑至密矣。”厂有造铁轨机，两轴高下衔接，轴齿凹凸如轨形，右丰左啬，以条铁入轴，递啮之，至末齿而轨成。此为芦汉铁路所造，以吾华产铁之富，江鄂闽粤建厂多年，此等工作至粗至浅，犹不能增机自制，运用于数万里外，耗财费时，利源外溢，良可惜也。又至炮厂一览，体段与英伦炮厂相似。往时厂宇狭隘，制造不敷本国之用，转购于德之克虏伯厂。近时逐渐开拓，国家所需，尽归承办。复以馀力为英德诸国代造，官收其用，民获其利。此亦鼓励工艺之明效也。
是日，天气炎热，竟日周历，殊觉疲苶。归时易车而舟，两岸绿树阴浓，清风拂拂，中流容与，殊为畅意。
六月初四日（7月8日） 利埠总督托罗西约早宴。旋乘火车往尔士他卢埠阅枪厂。厂屋沉沉，迤逦连接，机柜栉比鳞次，百十成行。所造枪枝，有战枪、猎枪、防身手枪各种。昔时连珠、毛瑟及哈乞开司，皆称利用。今以其运动不灵，复改新制。枪末曲柄可纳五子，每一启机，则五子连出。鸟枪双管、三管不等。手枪小仅盈握，弹制与战枪略同，造枪钢质皆由斯冷铁厂练成，运此造成之件，复以机器试验，必不爽毫发，始得装配。钢质刚柔，各有定率。设一机件有上下异宜者，则涂其半以燎之。此中功候取判几微，独非人力不办耳。机簧繁密，百种千名。总办佛兰呢逐一指点，颇不惮烦。惜余不解方言，曩又未习象数，无从问难，以究其蕴。询知日用工匠千五百人，男女各半，以成物件数论值，不以日计资也。
余闻比国税薄工廉，奖励工艺，故工厂云连，进步甚速。而各口关章税则，凡有关学问、有益民用之物，如书籍、报纸、仪器、化学材料等类，皆得免税。馀或值百抽十，或十五，或二十，以获利之难易定纳税之轻重。惟烟酒无益于民，进口百斤，纳税三百佛郎，多于物值几至倍蓰。关税为国家自有之权，非特消息盈虚，以制国用。且物有损益利害之殊，亦不得不为之区别也。
六月初五日（7月9日） 余初定是日往巴黎，因马烈文煤矿巨商瓦尔鸠请余游厂，乃展行期。巳初，乘火车赴矿厂。此局凡十一井，昔以机器挖煤。井中煤气氤氲，遇火则燃，为害固烈。窅窎无光，亦难措手。工人所持灯，制穹罩小口，复以极密铁丝为络，使热气缓散，煤气不得相侵。下镂小孔，使养气溶入活火，煤气仍复隔绝。器甚小，而格致之理甚精，亦非专门之学不为功也。
此厂为瓦尔鸠祖父私产，积资百兆有奇。瓦幼习矿学，年甫二十馀。辰初，必至厂督工，躬亲庶事，暮则持筹握算，寒暑无间。怠西人志坚力勤，致富保富，皆原于此。余顺道至玻璃厂车厂一阅。晚宿瓦家，宫室崇丽，园囿花木毕备。盖旧时为比君行宫，半遭回禄，以售于瓦，颓垣败壁犹存一二。堂中罗列各种矿石甚富，各有标识。惜晷短难译，不能深究。
余考比国矿税甚薄，每矿场十法方里，岁税十佛郎。此为井税。又收其馀利十之二五，此为货税。惟须岁撰出入详表，以备考察，不徒知其盈绌之数，兼以究其利病。法有不善，则及时更张。余又考比国所征课税，约十二宗：曰地税，值百征七；曰业税，计利十二征一；曰矿税；曰关税；曰印花税，一切文凭票据，皆计数征纳，别有专章；曰房税；曰门窗税；曰器用税；曰仆税；曰马税；曰自行车税；曰犬税。按其所征，大率取于富民者多，取于贫民者寡。又多方为乐事劝工之法，以期藏富于民。故其民富而国用因以日饶。余以其近五年出入预计表，求其中数，约得六百兆佛郎，以近时磅价计之，实得华银一兆八千万有奇。其壤地不及中国十之一，而国家岁入逾倍。知理财之道，固不容损下以益上也。
英轺日记卷七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