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轺日记卷四
四月十八日(5月25日) 巳初刻,舟抵马赛,驻法使臣裕庚迎于码头,遂登岸至罗茀大客店。裕庚跪请圣安,礼毕,发外务部电一件。
案:马赛临地中海,原系荒地,斐尼细人航海至此,聚族而居,渐立为国。初属罗马,后为法国所并。自法人得阿耳及里属地并开通苏彝士河,马赛商务日盛,轮舶云集,出入口货以五谷、油、糖、酒、羊毛、丝皂、加非为多。居民四十五万人。
四月十九日(5月26日) 申正,裕星使请至科尼斯一游。遥望大海,烟云相连,山色苍茫,涛声湓涌,仿佛格仑坡风景。戌刻,裕星使请晚餐。座中见法国马赛提督、马赛知府并西宾七人。
四月二十日(5月27日) 未正,法国马赛提督、知府以私觌礼来见。接谭数刻,辞去。
案:马赛为通商巨埠,不独法商往来蚁舟于此,即欧洲各国往来亚非诸洲之船,亦必迂道泊此,以起卸货物,搭载行旅。是以车马骈阗,民物殷阜,其地利然也。惟德船独泊于意大利之热诺法埠,盖德法相仇,随地可见如此。
余因考欧罗巴全洲之境,为民三万二千万,为方里者一千三百万,列国十数,其古昔离合分并之迹见于史乘者,不可胜纪。至于今大小异形,强弱异势,风土异宜,而猜忌仇怨之心由此生焉。然而有一善政,则列国环而效之;有一善教,则举洲随而趋之,非特疆理之遥,山川之险,不足以为限也。即其猜忌之心,仇怨之迹,亦有时泯焉。若忘相师相效,惟日不足。约而言之,如历法也,学堂也,兵制也,轮船也,铁路也,银行也,商务也,邮政也,皆其同焉者也。然之数端者,历法纪年,始于罗马;学堂程课、铁路置轨,始于英吉利;汽船行海、舟师出征,始于美利坚;银行规制,始于荷兰;航海通商,始于葡萄牙;邮递印票,始于法兰西。一国为之倡,而各国相继效法,精益求精。甚至水火工虞、声光电化,凡一事一物之细,其始皆一人一家之言,而群相推演,万国同风,期于著为令甲、见诸行事而止,无有彼此畛域之界,更无有猜忌仇怨之情。
又试近而征之,若各国权度之制,亦至不同也。乃今至于法境,考其度量之数,知法度起于一迈当,实合地球圆周四千万分之一,其量法、衡法,均生于度,创行于西历一千七百九十五年,奥、义、荷、比、西、葡、瑞、脑、希腊、土耳其诸国,固已舍己相从,英之议员,亦有欲据以改英权度者,而德法世仇,亦能循用勿替,从善如流如此。
余尝渊渊夜思,推究其所以然之故,彼诸国之深心,岂真能泯猜忌忘仇怨?盖其所以伸仇怨消猜忌者,非此无由。孟子曰:“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诚使人人有耻不若人之心,则所谓仇怨猜忌者,皆粗迹耳、细故耳,不以为扞格之媒,反藉为攻错之助。其学艺之精进,胥原于此。余因德法嫌隙之深,教化之同,于以知群雄并峙,所以相持于不敝者,盖非无故也。
四月二十一日(5月28日) 由马赛起程,裕星使送于车栈。由马赛至巴黎火车,日开两次,一缓行,沿途停顿,每一小时行百馀里,至巴黎须假寓一宿,再易车赴英。一疾行,每一小时行二百七十里。余所定系快车。戌刻,登车遄发,车行甚疾,颠顿殊甚,假寐不安,时复推窗眺望,夜色朦胧,车入山腹,恒行二十里,轮轨相击,声震如雷。盖西人于火车轨道既测地平,更取直线,每过山阻,则穿山,通道以砖石环其上,如桥形。其开时,工本虽大,而行车直捷,惜时省煤,积久计之,所省甚巨。其行事通盘筹划,以羡补不足,大率类此。
夜丑刻,过立墉镇。立墉为法境极繁盛处,巴黎而外,此为巨擘。阛阓云连,灯火与星月相映。此镇纺织机厂甚夥,法产各种绸缎,皆出于此。华丝出口,大半到此。考吾华丝业昔盛今衰,推究其原,由于蚕种受病。曩时,卵纸出于浙之馀姚、新昌,收取蚕卵,颇有薪传。其后馀杭等处亦以卵纸争相求售,辨种无法,其价特廉,于是馀杭卵纸盛行,而蚕丝日坏。盖蚕病有二,其一为黄瘟,人所易见;其一谓之椒末瘟,目力难察,而传染甚捷。凡蚕既受此病,其所产之卵,皆带此病,眠起如常,而出丝脆薄。西人每于收种之际,将雌蛾焙干研末,以四百倍显微镜视之,中有黑点如椒末者,皆弃其卵。故蚕种精,食叶与病蚕同,而茧特肥厚。今日本蚕案之学,考求甚精,而华民不求甚解,自削利源,非官绅提倡,加意讲求,考橡茧之图经,补齐民之要术,窃恐红女投机,兖人失业,未始非财政之忧也。
四月二十二日(5月29日) 辰初,车经罗恩河之西,过里昂,又北河过马康,又东北行,过的仍,又西北行,逾塞纳河,过美伦。午正,抵法京巴黎。车停片刻,易机车,经波威、亚眠、亚贝威勒、补罗义等处。申初刻,抵法境西北海口,地名加来埠,贸易颇为繁盛。
自马赛至巴黎,车行一千七百七十里,自巴黎至加来,车行四百七十里,所经市镇、村落,屋宇整齐,道涂平治。虽土坡山麓,无不周以长垣,靡望清洁,田畴如罣,沟洫纵横。其有偏陂不平之地,皆以植木,无尺寸荒土,葡萄尤茂。法人用以酿酒,其酒税为国赋大宗,民亦视为利薮,《记》有之:“入其国,其教可知”,良不诬已。总税务司赫德之子赫承先至车栈相迓,遂偕登都华小轮渡海。
酉初刻,抵英东南海口,英外部大臣参赞费乃奉英君谕来迓,洋员金登干、马嘉利及驻英出使大臣张德彝、参赞陈懋鼎、陈贻范来谒。都华巡抚毛尔亦至舟中谒见,宣词作颂,大致谓,中英订约垂六十年,两国商务日见振兴,兹蒙中朝简派近支致贺加冕典礼,足征邦交辑睦。惟望此次幨帷暂驻,将敝国政治、文化存记在胸,以备日后回国,有所采择云云。当命参议官梁诚译词对答,略谓:此次初至贵邦,蒙贵国君主遣员远迓,不胜感谢。本届贵国君主举行加冕大典,我中国皇太后、皇上良深忻悦,是以特简本爵大臣专使致贺,以表邦交亲密之据。贵国文明制度,本爵大臣曾于书中习见,耳中习闻,夙深嘉佩。深愿此次逐一亲历目验,随时默识不忘,冀于中国有裨等语。
爰即登岸,复登英君派来之宫用火车。戌刻抵英京。英君复遣礼官可耳费而迎于车栈,酬答数语。礼官请登宫车赴昔赛而客店,张德彝已先在客店祗侯,跪请圣安。礼成后,礼官辞去,接见使馆各参、随等,询知前任罗星使因病交卸,张星使系于本月十八日抵英接任云。亥正,晚餐后颇觉疲倦,遂息。
四月二十三日(5月30日) 发外务部电,报到英日期,请代奏。午后,拟致函英外部,订期会晤。英外部大臣澜斯登遣参赞费乃持简来拜,因亦持简答之。总税务司前书记官贾尔爱来见,操华语,持论不偏,自谓在北京居住十二年。平生所历之境,惟此最为适志,故恋恋中国,不能忘情,其意殊可嘉也。
考英国为欧洲极偏西地,本二岛:英伦、苏格兰一岛在东,阿尔兰一岛在西南。英、苏古为二国,明万历间始合为一,仍沿二岛旧名,世称英国三岛,职是之故。其地形南北长、东西狭。英苏一岛,为方里者七十四万三千八百有奇。阿尔兰岛,为方里者二十七万二千九百五十有奇。英伦共分五十二部,东方六部,其首部曰迷德勒塞,首邑即伦敦也。南方十部,北方六部,中央十八部,其西偏曰威勒士,分十二部,旧自立国,其土语亦与英伦稍异。总计户口约二千九百万有奇。苏格兰分三十三部,南方十三部,中央八部,北方十二部,其土语与南方稍异,总计户口约三百九十万有奇。阿尔兰分三十二部,东方十二部,西方五部,南方六部,北方九部,总计户口约五百万有奇。通国都为一百十七部,部长皆由民间公举,并无岁俸云。(https://www.daowen.com)
四月二十四日(5月31日) 拜发恭报抵英日期摺,交邮船寄外务部代递。驻英参赞曾兆锟来言,闻英主将于二十六日见余及张星使德彝,俟外部议定后,当遣员来告,既闻此信,祗可静以待之。
考今英王名爱惠,英女主维多利亚长子,生于西历一千八百四十一年十一月九日,立为王太子。六十三年,娶丹国竭律天第九王之长郡主为妃。王素研兵学,曾在去尼司蒿司学堂卒业。西例,凡入学堂肄业者,无论贵贱,皆与群学徒为伍。王于西历一千八百六十年,始在阿克司弗大学堂之生徒当民兵者,为副将衔。旋又在吏部官吏之当民兵者,为副将衔。六十一年,在谦不吏去学堂当民兵者,为副将衔。六十三年后,始为第十营好失而兵队副将。六十八年后,统带耳爱夫不而其兵队,又统带第一二营护卫兵。七十五年,封将军。八十年,统带戈登海伦敦兵队。九十八年,统带格伦敦第而兵队。九百零一年,统带坡而司披兵队、苏格兰、阿尔兰兵队。盖欧洲各国视治兵之责,最为慎重,凡统带,必由推举。故英王在九百年即位后,至零一年,始统带坡而司披等兵队也。国民颇知以爱君为心。英王照像不特悬于公署学堂,即阛阓间,均有之。
四月二十五日(6月1日) 英外部遣参赞费乃来言,英主定于明日午刻接见,呈递国书。向例,须候各国专使齐集,同见英主。笃念邦交,特定单班先见,届时当派礼官率宫车来迎云云。因命参议梁诚等预备中英文颂词,并将国书及国礼清单译成英文,照会英外部奏明英主,定期派员接收。是日,闻特兰斯发尔和议告成,英民欢呼雷动,以志庆贺。
洋报载有《英特新定和约》,爰命翻译刘式训译出,计共十条:一、 特认英为上国,不再抗拒,应将所有军械呈缴。二、 特兵现不在境及被英兵执置他处者,倘呈明,愿为英属,则英应赶为设法,陆续载归,资助生计。三、 特民降英回国者,应复其自由之权,及其产业。四、 特民降英回国后,不得再藉战事追究。五、 特国各公塾应教授和文,谳堂亦用和文。六、 特民可备枪自卫,惟须请领准照。七、 特地现归武员管辖,英允早派文官前往治理,并酌行乡举,渐给特民自主内政之权。八、 土人选举之权,应俟特民自主内政后,再行议及。九、 英允永不加征特民地丁税项,以补兵费。十、 特地各邑应速设局,归谳员或文官管理,会同绅董详查,特民为战事受亏情形,酌给口粮、籽种、田具,俾安生业。英政府允发三百万磅,分给各局应用。
余案:英特之战,始于己亥冬间,因英国不准特人自主,并欲限其选举之权,由是特人积愤构兵。英人初与战不利,至庚子夏,英军始破特京,特人迄未肯降,转战又逾年馀。至是,立约罢兵,洵可喜也。披阅条约,颇为平允,而特国因战被累之民,英既允给三百万磅作为赔偿,此外闻再允备款分借特民,二年之内概不取息,自第三年起常年三厘取息,订期归还,可谓善于笼络矣。
四月二十六日(6月2日) 午初刻,英礼官公服偕外部参赞率宫车来寓相迓。因率同参议梁诚、参赞汪大燮至英辛占尔士宫。此宫为英主旧宫,现时并不居此。及门,有数英官祗候偕入。登楼,英老兵数人,执仗侍立。英王宫大小职官暨礼部、外部官属执事者皆在焉。礼官导余直至一殿,南窗临街,北墙嵌火炉,其殿东备小椅,礼官延余坐,告余曰:本日君主以特兰斯发尔战事平定,论功行赏,颁给宝星,殿西一座因此而设。座北有几,所陈者,皆宝星云。坐少顷,闻窗外作乐声,礼官告余曰:君主至矣。偕至窗前眺望,见街南树林浓荫中鹄立者甚夥,皆属乐工。未几,见一车两马,舆人红衣高坐,扬鞭而来,车中人即英主也。无卤簿、无护兵,亦无随从,官属其轻简如此。殿西南有门骤辟,有执仗者出而立,知英主已由他道至殿西内室矣。
礼官导余入,参议梁诚等捧国书随余行,英主立待,去门仅咫尺。余入门行鞠躬礼,英主答礼,彼此述颂词答词。余遂呈递国书,敬谨宣布皇太后皇上德音,致意存问,英主亲手捧受,喜形于色,致谢中朝遣使厚意。旋握手成礼,遂约余观颁宝星。余退至殿前,见殿东门大开,英主出至座前立,二武员并肩进谒,入门鞠躬,至座前又鞠躬,英主微笑握手与语。二武员屈一膝,英主持宝星亲为佩带,武员以臂承英主手,一俯首,起立,退行而出,遂有老兵六人执仗入至殿中,对英主立。自是,进谒者入经兵左,出经兵右,其屈膝领赏,仪略如前,凡二十馀人。于是各国驻使及英臣民来贺者千余人,英主皆立见。此为英常俯仪,岁必数举。适特事平,藉以致庆,故来者多于平时,英主子侄侍立于英主后,内廷官属侍立于英主左侧。凡进谒者,皆持简书名,内廷官属接简唱名,鞠躬而出。未刻蒇事,英主俯首进入内殿。余归,发电恭报呈递国书期,请外务部代奏。
四月二十七日(6月3日) 拟奏报呈递国书日期折稿。下午,饬供事恭缮。余挈参议梁诚往泊锡花园一游。其地初为泊某私产,泊以献英廷,英廷爰就其址建园,以畀庶民游览。名泊锡者,志不忘也。其地南北五里,东西亦如之,为方里者二十有五。四围周以铁栏,千门万户,又开渠通水,广可容刀,驾鼍为梁,通衢四达,四时花木夹道成阴。时正杜鹃初开,五色相杂,疏密交萦,万紫千红,迷离眩目。申刻以后,士女如云,驰马击球,观书阅报,熙熙暤暤,不知其在城市中也。盖伦敦居民阗咽,夏屋云连,机厂、火车昏烟蔽日,非有轩敞苑囿,日以游息,则有碍于卫生。故国家不惜重赀,经营此地,其灌溉洒扫,各有职司,以与民同乐,民皆视为己业,故能垂诸久远,无荒芜之虑云。
四月二十八日(6月4日) 拜发昨日所拟摺件。因念余自出京以来,未及两月,征程三万,日长如年。计此摺到京,当在季夏,以西人舟车之捷,而迟滞若此,知去国盖甚远也。极目云山,曷胜犬马之恋!下午往拜英王子翘耳治,王子言:“前日于宫中望见颜色,以时方侍朝,未遑倾盖,辱承先施,殊为欣感。”又谓:“去岁欣闻皇太后、皇上在西安报大安,知圣体康强,远人甚为愉怿。”又询余年几何,并谓当此盛年,正宜考求政治,以备设施。又以英近时气候颇寒,询余起居。余一一答谢,复寒喧数语而别。随往答拜沙侯,不值。
按:英例立长。英主二子,其长子蚤世,未有孙,故翘耳治得世及为储君。幼年学于世职学堂,继习水师,游历全球各国,曾乘海军舰至中国上海、江宁、武昌等处。时尚当学生,未尝以礼接待。累迁至水师提督。今以储君不治事,仍守提督官秩,戎服出入,年三十有七,情性和平,学问渊雅,英民颇称颂之。
四月二十九日(6月5日) 往拜英国各大臣。英君加冕伊迩,礼文繁缛。各部院大臣公冗,势难随时见客,故余循例到门投刺而归。时上议院掌院大臣参赞政务伯爵贺尔斯贝、议政院大臣公爵狄逢奢、户部大臣白尔福、户部参赞大臣男爵毕启、内部大臣李奇、外部大臣侯爵澜斯登、藩部大臣曾伯伦、兵部大臣博罗第、陆军统帅大将军罗贝、海部大臣伯爵赛尔朋、商部大臣伯尔佛、农部大臣汉璧理、工部大臣德勒士、伦敦工部局大臣琅、邮部大臣侯爵伦敦德锐、参赞阿尔兰、政务大臣子爵阿士博恩、阿尔兰总督伯爵克多更、参赞苏格兰政务大臣伯爵巴路佛、兰凯斯德省参赞子爵詹晤士、管理印度大臣子爵哈密敦之数人者秉政,而行政之法,皆出于下议院。有事则下其议于下议院,议员议其条律以白,上议院断其可否以白,各部院大臣据以入告,然后施行。其定例如此。
案:伦敦为欧洲最盛都会,跨达迷斯河,为方里者一千五百,户口六百万,稽其区共分六隅,中央最古,贸易滋繁。西方为宫院衙署议院之地。东方成市集甫五十年,水程贸易,胥萃于是。南方多厂作,北方尤寥廓,兼包诸村镇地,纪其胜,有太学、书塾、博物院、太医院、名画院、万花院、草木禽兽苑等处。考其官,有管理伦敦事务总城长一、谳官二、分段城长二十有九。余车经过之处,阛阓千重,崇饰华兢,袨服结
,累轨连踵,洵为穷极丽都之地。
伦敦从前居民二百年前不过七十万,百年前九十万,光绪二十三年英女主登极六十年,计数已增至四百四十三万有奇,近年渐增至六百万。当事者以人满为患,地邑民居无可充扩,乃俾穴隧置屋下,洎于地之下多至三层,上则累建岑楼,高可至五六层,合计之已得八九倍。伦敦之地,此次因加冕典礼各国致贺,并商民来瞻仰者,人数又骤增四百万,宜乎街衢相经,肩摩而毂击也。
英轺日记卷四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