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轺日记卷五

英轺日记卷五

五月初一日(6月6日) 晨起拜客,午正归。

考英国学校之盛,实在近今。三十年间,闻一千八百九十七年时,其全国有大学堂六十七所,中小学堂三万一千五百三十九所,共教习十四万五千六百二员,大学生三万三千五百五十九人,中小学生五百五十五万八百二人。是年,官学费英金九百七十三万三千四百二十三磅。盖惟大学堂经费官钱为多,中小学堂生徒每岁每名国家祗给一磅三仙令以畀教习,其不敷者,议院由房税项下酌量提拨。生徒早出晚归,饮馔取给于家。童子满三岁,即有入塾者。若至七岁不入塾,罪其父母。故七龄童子无男女未有不读书者。贫民谋生,例候十岁以后。是以举国无不识字之人。

余求其全国学校表不可得,仅得上年伦敦学校简表一册。一隅之地,共有学堂四百九十八所,以伦敦四隅坊巷编次,各注其创始年月,并总董及男女总教习姓名。计其生徒共五十七万九千有奇,普通学居其八九,盖贫民力有不逮,仅学普通,亦足谋生也。此外,别有蒙师学堂十二所,其士台伯乃一所,创于西历一千八百八十五年,自此阅岁递增,祗有此数。是英之讲求师范,又在近今十八年之内矣。又有聋学堂十八所,容生徒六百七十馀人。瞎学堂十所,容生徒二百馀人。残疾学堂三所,容生徒百馀人。脑病学堂五十七所,容生徒二千六百四十一人。又有工艺学堂若干所,从一千八百七十一年迄于上年,三十年中,共收生徒三万八十四名,已离堂者二万六千一百三十九名。现尚在堂肄业者,三千九百四十五名。宜其近数十年来制造之盛,远逾前代矣。至于烹调、洗浣、操作及寻常手艺,皆别有学堂以教之。今欧洲各国未尝不以英为法也。

五月初二日(6月7日) 率参议梁诚、参赞汪大燮乘火车至英女主维多利亚坟茔。坟在伦敦西北,相距七十馀里。其地本有温则行宫,为维多利亚歇夏游息之所。维多利亚即位之二十四年,其夫阿勒帛薨,维多利亚亲为择地建茔,自留生圹于右,至是遂合葬焉。其茔制,文石为椁,四隅立铜人各一,椁上卧白石像,覆以被,貌惟肖,上建屋宇,中隆旁杀,圆颠覆琉璃以通光,筑石为柱,极轮奂。壁间立石像,皆立功大臣。后壁悬油画,绘耶苏故事。设香案为女冠诵经处。

余先与外部商,仿醇邸赴德时至维廉第一坟茔故事,循西例赠花圈。外部韪之,以奏英主。故英主遣宫车候迎于车栈。守茔官候于门西,礼极简,惟至茔前一鞠躬,览一周而退。

案:女主为英主维廉第四之从女,根的丢克之女。当中国嘉庆二十四年四月某日,为公历一千八百十九年五月二十四日,女主生。迨一千八百三十七年六月,维廉第四薨,无嗣,英民遂奉女主立之,年十有八岁。三十八年六月二十八日,群奉女主诣伦敦大礼拜堂行加冕礼,是为英国大君主。七十七年正月一日,颁诏于印度国德里故都,晋君主,尊号为印度国大皇帝。女主为人性行淑均,即位而后,英国商务蒸蒸日上,遂洎今兹,不可谓非欧洲之真主已。

五月初三日(6月8日) 在寓,阅英史乘诸书。

案:英吉利古系土番部落,汉时为罗马所据。齐时,罗马军退,遂有北狄、苏格二部居之。厥后,英人攻克北狄、苏格,并其全土,爰立国号。稽其世系,共分八朝:曰萨索尼,曰诺尔曼,曰北蓝大日奈,曰兰加斯得,曰约克,曰都铎尔,曰斯丢亚尔的,曰孛仑瑞克。

萨索尼朝君,曰伯勒瓦尔七王、曰以格伯、以惕无、以惕保、以惕伯、以惕勒、亚弗勒,曰义德瓦第一、梯亚斯丹、以德门第一、以德勒、以特维、以特加、义德瓦第二、以惕勒第二、以德门第二,曰加纽的、哈罗德第一、哈的加纽,曰义德瓦第三、哈罗得第二,是为萨索尼中兴之世。

诺尔曼朝君,曰维廉第一、第二、显理第一、士提反。

北蓝大日奈朝君曰理显第二、理查第一、约翰、显理第三、意德华第一、第二、第三、理查第二。

兰加斯得朝君,曰显理第四、第五、第六。

约克朝君,曰意德华第四、第五、理查德第三。

都铎尔朝君,曰显理第七、第八、意德华第六、女主马利、依利萨伯。

斯丢亚尔的朝君,曰惹迷斯第一、查尔斯第一、格朗它总统。是时,创立共和政治,计十一年。曰查尔斯第二、曰惹迷斯第二、曰维廉曰马利夫妇同听政、曰女主安孛仑。

瑞克朝君曰翘而治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曰维廉第四、曰女主维多利亚,其世系如此。

国中有议院二,一为爵绅议政之所,爵位贵人及耶稣教督处之;一为民绅议政之所,民间才德过人者处之。有大事,君主谕首相相告,爵绅院聚众共议参决可否,然后谘之民绅院。必舆情相洽,始布之政,否则寝其事勿论。民间欲举一事,必先陈于民绅院,询谋佥同,斟酌无弊,然后上之爵绅院。可行则上之首相,而闻于君主,否则报罢。国人分三等,一曰五爵,二曰绅士,三曰乡民。五爵惟长子得世袭,绅士由府邑公举。民人分数党,曰保党,以自守为宗旨;曰公党,以大同为宗旨;曰合党,则以英伦阿尔兰合一为宗旨。凡所设施,大抵习于霸术,而朋党相争,必视民情为胜负。其政治崖略如此。

五月初四日(6月9日) 辰正,雾,旋雨甚。

考英国雨度最多,每年东南各境约得雨水三十四英寸,西境及山地约得雨水四十八寸至五十寸不等。总计每日约得雨水百分寸之八云。

申正,往游博物院,院主导观东方各国器物。首印度,罗列各兵器盔胄之属,有全金宝座一。次埃及,次土耳其,次日本。旋观吾华磁器及象牙雕琢之具,极为精美。旁悬礼服、旌旄、冠盖各图。又有觉生寺镈磬一,系道光年间物。阅竟,时已酉正,据院主云,此不过得四分之一尔。余因思《戴记·玉藻》一篇,于垂之钟和之磬,女娲之笙簧,以及累朝大路崇圭之属,无不备载者,非以夸多而斗靡也。盖宣圣有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器无日而不新,实道无日而不新。凡人自少壮以至老髦,所历之境,皆属新境,所为之事,皆属新事,能日日从事于学问,以推陈而出新,庶几智慧日辟,有以尽生人之能事。否则睢盱壅蔽,立见枯槁,惟国亦如之。此《大学》所以言新民之事,无所不用其极也。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厥心胥达此谊。于是制器尚象,以至新之事觉后觉,而复存已往之迹,用以验世运之升降,人心之巧拙,而即以考国俗之盛衰。至或求其器而不可得,亦必模其形式,以被之金石,著之载籍,皆此意也。西人博物院得斯恉已。

五月初五日(6月10日) 往看槐爱司泯司得小学堂。学堂为英国世爵子弟肄业之所,以腊丁文字为基础,有生徒二百六十人,非王族近支及世爵不得入。有史学、舆地、算学、化学、画图诸馆,凡专门之学,皆于此肇基,所谓普通学也。晨习体操,昏则击球,以劳健筋骨。自巳至申,分诣诸馆,轮班肄习。生徒衣履一律,试超众则殊其服,旁杀后垂,以动观听。得殊服者,例得入议院听议政。卒业则入依滕中学堂。又卒业,则入阿司茀大学堂。此三堂,皆世爵学也。盖英政悉出上下两议院,上议院绅尽贵族,故督教贵游有堂,拾级而升,不能中辍。

总稽查学堂大臣导余至各馆,生徒济济,举手为礼,其教习作乐诵经,敬祝圣寿。诵毕,命学徒比肩鹄立。候余出,嵩呼以送。旋至槐爱司泯司得教堂观古迹。教堂与学堂衡宇相接,为八百年前老堂,杰构巍峨,等于新缔。其初半为议院地,议员以地狭乔迁,悉以赠堂。最初议厅至今尚在,席地为阶,分级围坐。别一室有地炉,为英设地炉之权舆,亦数百年物。其法得之佛兰西,雕镂皆法式。英之古先哲王,于此议政。英人存之,以为甘棠遗爱云。戌刻归。

五月初六日(6月11日) 往拜上议院掌院大臣伯爵贺尔斯贝、下议院掌院格理、内务府大臣伯爵彭伯乐、御前大臣伯爵克勒忍登、礼官伯爵波德兰、英后御前大臣可尔飞尔、英驸马公爵亚其埃尔、公爵佛爱夫。晤贺尔斯贝,贺约管理兰加士打大臣世爵希阿佛、刑部尚书世爵亚路华士顿、前管理印度事务大臣世爵高罗士、管理苏格兰大臣巴路佛、伯爵加令顿、世爵巴顿六人,候余相见,均握手为礼,叙谈数刻而散。

又至金登干办公处一览,实为吾华驻英税司署。购置十二年,费八千磅。英政府认为中国官产地,仅盈亩,楼高五重。英人商于华者,货出入,稽其数以报,金与赫承先二人实司其事。档房卷牍盈室,编号庋存。书室精洁,前临园圃,绿弃铺茵,间杂红紫。推窗远瞩,眼界殊宽。伦敦人烟稠密,楼阁婉蝉,非卓午不见日。清旷若此,良不易得。金登干告余曰:此地当孔道,去各部署俱不远。目前屋值较诸昔年,殆增过半矣。

少顷,归寓。时已戌正,天色犹未昏。盖伦敦在赤道北五十一度三十分,北京偏西一百十六度三十一分,日正午,当中国之戌初,而节交夏令,则日长于北京一时许也。(https://www.daowen.com)

五月初七日(6月12日) 往看晓坳处米都屯小学堂。学堂为平民肄业之所,有男女生徒六百馀人。有总教习一人,女总教习二人,学徒自三四龄至成童,以年齿分馆舍,有体操厅事数区,厅各有台。总教习吉伯导余登台而立,出生徒演体操,教习传口号,俯则俱俯,仰则俱仰,一举手一翘足,无斯须差。吉伯又导余至别厅,出龆龀女徒百馀人,于台前左右分立,又令年稍长者数人中立,演古史事,手舞足蹈,或歌或泣,皆前言往行之可传者。左右幼童亦如所言,动以和之。盖与幼童言史,虑其厌闻,故创为此法,使之深入于心,终身无遗忘之患。演毕,则于厅事习步法,或雁行、或鱼贯,时复参互,错综如梭如织,咸整齐严肃,无有紊乱致相摩击者。

阅毕,至各馆看教法。先至三龄幼童一馆列几而坐,女师与之语,众幼童皆语。惜余不通语言,不知其云何也。又一馆年稍长,适教画,几陈模本,手握丹铅,有女师指点而评骘之。又至聋哑馆,师执其手,使贴己项下以与语,哑徒会其意,即以所言书于壁。盖其耳不能传声,赖人身电气相接,以达于脑,所以教识字也,馆舍甚众。至于烹调澣濯,皆别为一室,贫女于学馀专习之,每七日习一次,使年长适人工操作也。其攻金攻木,各有馆,非习此为匠人也,所以辨物质、明体用,以合于规矩准绳,为格致制造诸学先声也。

吉伯为余言,此堂昔时为牢狱,于十年前改学堂。英自学堂盛行,而囚徒日减,堂中多一图示冠,狱中即少一赭衣。英国君民期于全国囹圄悉为庠序而止。今伦敦有学堂五百馀所,国家筹费不少怠,绅富捐赀不少吝,童子游惰不学,罪其亲罚锾。是以人无贫富,无弗学者。四民之业,非学不精,特所学有浅深,故所业有高下。贵贱贫富由此分,则向学之心亦由此笃矣。余闻言,噤不能答,为备书之如此。

五月初八日(6月13日) 巳刻,金登干导观英刑部,上公堂,是日适讯案,环听者数十人。按察使延余坐,余询其所讯之案。原告系开矿公司,初颇获利,继稍摺阅,爰向富人设法,欲集赀百万磅,为重振计。富人俄延未允,公司旋闭歇,折耗殆尽,遂讼诸官,谓富人始允集股百万磅,继乃中悔,以致公司歇业。富人谓公司曾经告贷,并无集股之说。彼此驳诘良久,余遂出,复遍观其大堂各处。午正,返寓。

案:英国刑政衙门不一,其制有曰上控院,权位最尊;有曰上公堂,一名理刑司,即余今日所至之处。有曰下公堂,曰理刑厅。以上各法堂所理之政,分两大端:一曰钱债,理钱财争讼事;一曰刑名,理命盗斗殴事。此外又有遗嘱公堂,专理民间遗嘱析产事,不问刑名钱债事也。理刑厅不问钱债事。

下公堂兼问钱债刑名事,均巡捕官听之,然祇有问案之权,无审案之权。问案者,第问其事之源委曲直;审案者,则宜援引律例,反覆辨难也。凡科罪,监禁在六个月以下、罚款在百磅以下者,可立时断结。否则须上其事于上公堂,归按察使定谳。凡断结之案,两造不服,准其上控理刑厅。下公堂所断者,可控诸上公堂;上公堂所断者,可控诸上控院。上控院及上公堂作为专案讯问,无发交原审官再问之例。如果察知其冤,则平反其狱,原审官例无处分也。

上公堂设会审员绅十二人,凡国人纳税钞在五十磅以上者,皆得承当。临时掣签掣得者,入公堂听审。按察使既鞫两造之辞,则比附律例,以告于会审各员,各员定其是非,以告于按察司,乃断结。此刑政亦由民主之义也。上控院别有刑律顾问大臣数员,皆老年望重之士,如有死罪应减等,监罪应宽限,由国民公呈,吁请君主得商顾问大臣主之。然只有减轻之权,无加重之权也。刑律商律,皆由议院编纂。数年后,如有重复歧误之条,议院即派员修改,其科罪只有死罪、监禁、罚锾三端,他无图示 图示之例。律生学三年得文凭后,须访求著名律师,纳重贽,充钞写之役,阅历数年或十数年后,始得出为律师云。

酉刻,英主遣外部参赞费乃来约赴伯钦恩帕尔士宫茶会。遂率参议梁诚、参赞汪大燮、黄开甲赴会。至则各国驻使及英廷臣命妇之封爵者皆在焉。列坐左右,英主、英后出,并立于庭。赴会者自右趋左,面君后鞠躬而出。英主后皆俯首答礼,不交谈,设酒果于别馆,酌而散。

五月初九日(6月14日) 往得格禄司博物院看藏书楼,楼书架积长三十二英里,庋藏各国今古图籍三百馀万种,士民有所研究,书不备,得入堂检阅。读书堂最高,极广,圆而无隅。颠覆琉璃,光澈几案,四围琳琅编插。高数十级,中容五百人,各得专席坐,设几案、具纸笔。欲阅某书,写书名投于盆,有专司者检陈于几。盖四部七略分类编目,各注所在。每架又别具一目,以便检。环读书堂外,屋数重,叠架庋书,轮其足,推前架,则后架出,升降以电引梯,挽车载书而行。官私著述成书,皆以献,又购求于他国,巨室好事者,又盈千累万以为赠,故能闳博美富,成此大观。其专门,如历象、如乐律、如医药,皆别有室罗图书,设几席以待来学。

其藏东方书处,区分中日,为两大部薮。中国典坟,虽不备,然通行各本,亦十得四五。殿本如《图书集成》《西清古鉴》,皆以西式装成,储于箧。宋元椠本不多见,有宋板巾〔经〕摺本《莲花经》数册,有元刻《韩文考异》,明刻大字本《贞观政要》,皆精绝。近复搜求唐人绢本及唐宋人手迹,虽片纸,亦珍之,典守者出十数纸以示余,言得自蒙古喀尔喀部。土人掘地得此求售,因购以归,有大历、至正、建中等年号,纸墨残毁,真伪殆难辨矣。至印度、土耳其、希腊、罗马及欧洲前贤手迹,亦列中庭,余不能识其字、通其义,而古香古色,盎然行间,亦殊可爱。外院以石为壁,摹刻埃及古碑,惜日昃不及摹挲矣。是日导余游观者,为是楼掌东方书籍总理名德诺司,能操华语,曾为上海英领事。此堂国家岁费仅八百磅,近以地狭,购旁地三十五方里,以备推广云。

五月初十日(6月15日) 往看医院,门外左右立四亭,亭容数十人。平民有微疾,逐日求诊者,男妇孩童各就列。院内屋宇宽敞,视疾之轻重分居待治。轻疾十馀人同一室,重疾一二人占一室。枕簟皆备,病人衣食取给院中,地不毡毯,窗不帘幕,镂琉璃以为几,欲其皭然无尘垢也。侍病多妇人,所蹑履,皆以软皮为底,虑有声惊病者也。设火炉以祛寒,插鲜花以收养气。余历观十余室,大致相同,割证别有室。光明洞达,刀圭具备,卧具涤器,皆用琉璃。文石为墙,其光可鉴。其储药制药,各有所,以化学化分药质别良,楛究功用,皆医师自为之。药品中有毒性者,加识别于瓶。有骷髅室,储人骨甚夥,各标其疾。盖西俗,凡奇病死者,或自愿舍身写供存案,俟其既殁,则剖尸视疾。因是得以通症结、惠来学。此院岁治万馀人,来者弗自给费,亦不取给于官,岁费由富绅捐助,有盈则置产生息。英伦一处医院凡五十区,各有学舍储医书、教生徒,卒业亦给凭,然后行其术,其慎重如此。

五月十一日(6月16日) 往看英兰银行,此行创始于西历一千六百九十四年,迄今三百八年矣。虽名为国家银行,而资本实集自民间,惟代办国家税赋诸事,故国家独给凭照,认为国家银行。创办一百九十年间,获利甚微,所制钞票,民间亦不信用。至英相批而总度支时,始定银行章程,颁全国之为银业者,一律遵守。此行为国家命脉所关,有专例尤严密,通行至今,未尝增损。

其异于他行者有三端:一曰债票。国家有急需,租税不敷,则贷于民,谓之国债。出票据以为质,皆由此行经理。有二百人司其事,国家给经理人及制票费有定数,合国债万分之三。然国债若多于六百兆镑,则减其半。今英国国债约有七百兆镑,其利息则约三厘左右。

二曰钞票。国家准此行自领国债票四百万镑,又贷与国家一千一百万磅,皆以国产为质,并给利息,是此行存于国家之磅,实有千五百万,故所制钞票,惟千五百万磅,银行中无存金。此外钞票无定限,惟有票必有金,不得浮溢。今银行存金三千七百万磅,所出票,仅二千九百五十万磅。除其千五百万,有国家产业相抵,则此千四百馀万,尚不及存金之半矣。

三曰赋税。国家所入赋税,尽归此行。此行亦能任意行运,国家并不取息,惟届应付国债利息之期,若有不敷,则归此行垫给。国家亦不复付息。

凡此三端,与他银行有别。现在他银行虽有自制钞票之权,然皆不甚通行。公议专用此行钞票付磅兑票,以利民用。其造票机器制票甚捷,每日需出六百纸,方能敷用。此英兰银行章程之大略也。其办法,收钞票必截角,收币必过权,权币以机,顷刻千万枚,有不中度者,别储之。金币虽坚,然行久必剥而轻,重铸之,所以坚民信。国家缘此,岁耗二千万磅弗吝也。银币值微,摩蚀弗较,穴地以储币,累椟以储钞,皆重扃。数人司其钥,非周知弗能启也。民有资于行者,公举二十人为董事,五载一任,称职得蝉联董事,资深望重,则举为总董,两载一任,满则退。造钞之权归行,造币之权归国,造成则藏于行,名为行,实国库也。守夜兵五百人,环行而宿,夕至晨散,行酬以飧,饷给于国。余又至造币局一览,区分三品,饼萃骈罗。其行于藩部属地,必载文于币,故模范尤夥。日出币以机,稽其数,满千则停。总办告余曰:此新法也。地狭事烦,一机抵百人矣。

余按:泰西各国分银行之种类,有官家之银行,有各业之银行。官家银行,政府所立,为国家理财关健。各业银行,则与人民为借贷存金之业。其制发钞票之权,惟官家银行得有之。至于章程,则各视国家财政之进步以为转移,未可一概而定。观于英兰银行,可以心知其意矣。旋至汇丰银行一览,并拜伦敦府尹。酉刻归。

五月十二日(6月17日) 午后,往观华勒斯博物院。华系英人,创建此院。殁后,捐诸公家,是院多储各国武库胄鍪之属,均千年以前旧物。又罗列油画暨各玩具,均精美。酉刻,归。

张在初星使来,谈及上年赔款,约载用金付给,或按还日之市价易金付给,中国用银款核付。目前金值日昂,照上年市价赔款,已暗增二成。近接外务部电,以中国赔款过巨,民力不逮,深恐激成变端,于商务有碍,特嘱向英政府妥商照约载银款四百五十兆两,按上年四月初一日市价易金付给,以免受亏云云。

余谓,赔款一节诚中国大可忧之事也。当庚子以后,财政未及整顿,赔款数巨期促,民力几何,讵能经久?至论中国钱币之制,尤有亟宜预筹者。外洋用金,中国独用银,人第知金价之贵,有谓西人当中国还款之期,屡抬其价以罔利者,非通论也。要知中国所以受损,不在金价之贵,而在银价之贱。外洋多用金,银祗以辅金之不足。银矿日开,银益多而无所用。于是银价日贱,以美国银党之盛,而终不能胜金党,则银与金之不敌,可知也。从前金磅价值由银三两,驯贵至八两,异日由银八两或贵至十数两、二十两,银价拟于铜价亦未可定,则中国无论赔款还款,即商战,亦万不能支矣。为今之计,惟有自制金币,以为抵制。

案:《尚书·禹贡》金银并重,《管子》论黄金刀布三币最详,史迁《平准书》班固《食货志》载金银并用之法,尤为轩豁。中国用金,本古制也。第处今日而制金币,其势亦有甚难者。一、中国出金太少;二、钞币未行,民不见信,而其本务之难,则尤在于用人。盖自古以来,原无有利无弊之事。钱法一事,大利所在,则更为弊薮之所丛集。然国家行一法、举一事,固不得以事之多弊而遂不为,亦不得以事之多弊,辄归咎于法,而不知归咎于人也。今中国金诚少矣,然试稽海关出入贸易总册,每年中国金出口共若干万,其可稽者如此,不可稽者又不知若干万。是宜先行严禁也。各省金矿迄未开采,慈石、丹砂,见荣终图示,是宜设法广为取用也。外洋如澳大利亚等处,产金较夥,宜与订立合同,每年收买若干。如是,则鼓铸不虞匮乏矣。

至行钞票之法,自以民信为第一宗旨。若民不见信,则无事可为,岂特钱币一端而已。而取信于民之法,则以用人为第一要义。今宜慎简廉明公正之士,详考各国银行章程,斟酌参用。先设国家银行于京师,约计成本金款若干,银款若干,先制金币钞票若干,复制银币钞票若干,以为之辅。银行以此发,户部以此收,先行之于商家,次推之于外埠,如是则大本立矣。然此事固宜慎之又慎,倘有丝毫关碍,则天下之命脉皆为掣动,此用人所以为始终之本务也。又现在议订商约,虽议加增进口税,然中商在外洋既以金款纳税,则中国海关征税,自应一律以金磅价核算,实于国家进款不无稗益。按公法收税,为本国自主之权,现此事尤为公平易简之法,各国亦岂能不允?《诗》云“周爰咨谋”,又云“其则不远”,愿为当轴陈之。

英轺日记卷五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