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鲁番出土《宝楼阁经》钞本残卷小考——《袁复礼新疆出土文书未刊稿研究》书后

吐鲁番出土《宝楼阁经》钞本残卷小考 ——《袁复礼新疆出土文书未刊稿研究》书后

陈瑞翾

海德堡大学跨文化研究中心

刘卫东、刘子凡发表《袁复礼新疆出土文书未刊稿研究》一文(下称“刘文”) (1) ,整理刊布袁复礼关于新疆出土文书的两篇未刊稿,并附以文书解题,校录精审,引证详确,为治佛教史与文献学者保留了珍贵的资料。二稿题为《新疆出土之“唐”经(未完稿)》《“唐”人写经十五种志略》,分别论及四件与十五件文书。其中,除了黄文弼《吐鲁番考古记》中刊布的三件 (2) ,其余十六件文书此前皆未见著录。虽然目前不能排除原件或照片将来重见天日的可能性,但在此之前,袁氏二稿中的录文与描述仍是学界研究此十六件文书的唯一书证。

刘文解题部分考订袁氏二稿中所述及的文书,信而有征。凡内容可以勘同者,皆标示《大正藏》或敦煌文书中的平行文本。除《“唐”人写经十五种志略》中袁氏存而不论的第十五件文书之外,绝大多数文书皆得以定名及勘同。其中,《新疆出土之“唐”经(未完稿)》中所录第三件文书,题为《广博(←傳)严净陀罗尼神咒》(图1),颇为罕见,其性质未易明也。今不揣谫陋,敢附刘卫东、刘子凡二先生之骥尾,略为疏证,以就正于方家。

图示

图1 《新疆出土之“唐经”(未完稿)》第二叶

关于此文书之性质,刘文考证如下:

1—3号文书。此经似未入藏,亦不同于目前已知的各种疑伪经。苏颋《唐河南龙门天竺寺碑》中有:“天竺寺者,天竺王子避位出家,三藏法师宝思惟之立也。……始憩西明寺,译《金光明楞伽文殊师利咒藏》《广博严净陀罗尼》《浴像功德》《大宝积》等经七部。”这里记载唐代天竺僧人宝思惟曾在长安西明寺翻译过《广博严净陀罗尼》,或许与1—3号文书……有所关联 (3) 。

要言之:一、此经文出处未明。二、宝思惟似曾译出同题佛经。该文书残存经文,据《新疆出土之“唐”经(未完稿)》移录如下 (4) :

 

南无萨婆坦他竭哆 (5) 喃唵 毗布罗羯陛 摩尼钵罗

陛 怛闼哆你 达罗设末尼末尼 素钵罗陛

毗末梨 娑 (6) 羯罗 钳鼻利唬图示 唬图示 啜罗

勃 (7) 罗勃罗毗卢帝 具泗耶 地瑟耻多羯陛

娑⑤婆诃 大心咒 (8)  唵末尼 扷折梨唬图示

小心咒 唵摩驮图示 唬图示 泮吒

末数行为:

“佛山之 (9) 若男子女人犯四重五逆者不过两遍

得消灭清净能灭他身廿来 (10) 何况自身若能

于高山顶上及诸楼阁一切胜处诵咒 (11) 此咒遍

眼所及之处一切众生 (12) 有罪业悉得消灭

尽此一身更不重受即得生十方净土诵此

咒者所有功德唯从能知诵此咒者不须持

齐(←斋)作坛不问净与不净悉得之广如经文”

 

由末四字可知,此文书乃一佛经之钞本,而非写本 (13) 。其所钞佛经,似属陀罗尼经类。钞取经文大体可分为四部分:一、根本咒;二、大心咒;三、小心咒;四、流通分。前三咒见于《大宝广博楼阁善住祕密最胜密仪轨王陀罗尼》(Mahāmaṇivipulavimānasupratisthitaguh⁃

yaparamarahasyakalparāja⁃dhāraṇī;下称《宝楼阁经》),现存汉译三种及藏译一种:

汉一:不空《大宝广博楼阁善住祕密陀罗尼》T.1005A

汉二:菩提流志《广大宝楼阁善住祕密陀罗尼经》T.1006

汉三:失译《牟梨曼陀罗咒经》T.1007

藏译:Phags pa nor bu chen po rgyas pai gzhal med khang shin tu rab tu gnas pa gsang ba dam pai gsang bai cho ga zhib moi rgyal po zhes bya bai gzungs (14)

此外,《大正藏》还收入一二种悉昙字梵本,可资参校 (15) 。现将此三咒诸本逐词细勘一过,以明其同源关系:

一、 根本咒(或云“根本陀罗尼”)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图示

图示

图示

图示

图示

二、 大心咒(或云“心咒”“心陀罗尼”)

图示

(24) (25) (26) (27) (28)

三、 小心咒(或云“随心咒”“随心陀罗尼”)

(29) (30) (31) (32) (33) 图示

细节上虽不无出入,然此三咒皆本自《宝楼阁经》,当无疑问。而诸汉译之中,此《广博严净陀罗尼神咒》与《牟梨曼陀罗咒经》(即汉三)最为接近。

此外,袁氏所录“末数行”(即前述“流通分”),似亦本自《宝楼阁经》。兹举二例如下:

图示

图示

(34) (35) (36) (37) 图示

(38) (39) (40) (41)

由此可见,此“流通分”内容上与诸本部分吻合;但无论具体措辞,还是排列次序,似皆与诸本同流而异趣。

此外,《牟梨曼陀罗咒经》(即汉三)与其他诸本相比,似乎差异较大。高田顺仁认为,今本《牟梨曼陀罗咒经》代表《宝楼阁经》一个早期阶段,而其阙失部分皆为晚出 (42) 。与之相对,大塚伸夫则认为存在一部相对完整的“原《牟梨曼陀罗咒经》”(即《宝楼阁经》祖本),而今本《牟梨曼陀罗咒经》乃一节本 (43) 。二说未知孰是。然自一宗教史视角观之,二说或许都低估了《宝楼阁经》这类实用性较强的陀罗尼咒经,在写/钞本时代的文本流变性。理论上,预设一部完美无阙的祖本诚然可备一说;但或许亦可预设在该经成立之初就存在一套松散系联的、以特定陀罗尼咒为中心的文本模块,在实践中可以根据具体的仪轨语境与用户需求组合、笔削抑或增广。由此观之,此《广博严净陀罗尼神咒》钞本或许恰好反映了《宝楼阁经》于实践中产生的常见形态之一。

此《广博严净陀罗尼神咒》于传世藏经中未见,袁氏所录钞本残篇亦无译人名。刘文据苏颋(670—727)《唐河南龙门天竺寺碑》推测宝思惟(721年卒)有同题译经,此说有待商榷。宝思惟生平及其译经,富安敦(Antonino Forte)考证颇详 (44) ,此不赘述。苏颋《碑》文作于景云二年(711),其中有述及宝思惟所译佛经一句,如下(经题标点从略):

始憩西明寺,译金光明榜迦文殊师利咒藏广博严净陀罗尼浴像功德大宝积等经七部 (45) 。

刘文释“等”为列举未尽,将此处经题标点作“《金光明楞迦文殊师利咒藏》 (46) 《广博严净陀罗尼》《浴像功德》《大宝积》” (47) ,即所举不过四经而已。而富安敦释“等”为列举煞尾,将此处经题标点作“《金光明》《榜迦》《文殊师利咒藏》《广博严净》《陀罗尼》《浴像功德》《大宝积》” (48) ,即所举七经俱足。

苏颋《碑》文与智昇《开元释教录》相映成趣。后者编于开元十八年(730),著录宝思惟译经七部;除《浴像功德经》(T.697)外,无一与苏颋《碑》文所列经题重合。富安敦认为,这一差异的原因之一是智昇对译者归属的判准与苏颋不同;换言之,苏颋归于宝思惟名下的部分译经很可能是团队协作的成果;是故智昇将其判定为宝思惟参与的译经,但译者另有其人 (49) 。举例而言,苏颋《碑》文所谓“金光明”与“文殊师利咒藏”,富安敦分別勘同为义净名下的《金光明最胜王经》(T.665)与《曼殊室利一字咒王经》(T.1182) (50) 。此外,“榜迦”与“大宝积”,据富安敦考证,则分别指据称为宝思惟与菩提流志合作的《瑜迦法镜经》与《大宝积经》(T.310) (51) 。其说可从。因此,苏颋《碑》文所列经题之中,除“广博严净陀罗尼”之外其余五经,皆可大致确定。若释“等”为列举未尽,则七经中仅略去一经,殊不可解。由是观之,释“等”为列举煞尾,似更为妥帖;诚如是,则《广博严净》《陀罗尼》为二经而非一经,可得而明矣。

苏颋《碑》文中论及《广博严净经》,语焉不详。然《广博严净陀罗尼神咒》当别为一经,不待详述。富安敦推定此《广博严净经》为《广博严净不退转轮经》(Avaivartikacakra⁃sūtra)之异译 (52) ,聊备一说。尽管存世宝思惟译经主体由密教及三阶教相关文献构成,鉴于其与义净与菩提流志合作《金光明经》《大宝积经》,于此类大乘经当无隔膜。然史料阙如,孤证难立,姑识于此,以俟知者刊正焉。

综上所述:一、 袁氏《新疆出土之“唐”经(未完稿)》中所录《广博严净陀罗尼神咒》为《宝楼阁经》某一失传汉译之钞本。二、 此经与苏颋《碑》文所记宝思惟译经当无关系。

 (https://www.daowen.com)

 

 

Notes on a Fragment of a Chinese Dhāraṇī Text from Turfan

Chen Ruixuan

This paper investigates an unidentified Chinese Buddhist fragment, presumably unearthed from Turfan (Xinjiang). The whereabouts of the fragment remains unknown, but its content has come down to us through a newly published transcription by Yuan Fuli, a geologist who participated in the Sino⁃Swedish Scientific Expedition to the North⁃Western Provinces of China (1927–1933). In this paper, I have proposed to identify the fragment as an abridged version of a hitherto unknown Chinese translation of the Mahāmaṇivipulavimānasupratisthitaguhyaparamarahasyakalparāja⁃dhāraṇī. As for the translator of this work, the fragment itself does not afford any clue to this identifity, but it has been demonstrated that the hypothetical attribution of the translation to the 7th/8th⁃century Tantric Master *Maṇicintana is highly unlikely.

(1) 刘卫东、刘子凡《袁复礼新疆出土文书未刊稿研究》,朱玉麒主编《西域文史》第十四辑,北京:科学出版社,2020年,1—18页。

(2) 黄文弼《吐鲁番考古记》,北京:中国科学院,1954年,26—27页,图9;27—28页,图10;47—48页,图53;63页,图88。

(3) 《袁复礼新疆出土文书未刊稿研究》,15页。

(4) 此据《袁复礼新疆出土文书未刊稿研究》,4页。校之以原稿影印本件(2页,图1)。行款、标点一仍其旧。

(5) 刘文作“啗”,据图1改。

(6) ⑤ 刘文作“婆”,据图1改。

(7) 此处“勃”疑为“啜”字之误录。

(8) 此二字录文初作“口况”,后行间小字订正为“心咒”。

(9) “山之”疑即“言”字俗写之误。

(10) “廿来”疑即“业”字俗写之误。

(11) 此处“咒”字疑衍。

(12) 此处疑阙一“所”字。

(13) “六朝隋唐学术界之汉籍纸卷文化中,照本不动而誊录者谓之‘写’;部分摘录且可作改动者谓之‘钞’。”详参童岭《“钞”、“写”有别论——六朝隋唐书籍文化史“关键词”考辨》,作者著《六朝隋唐汉籍旧钞本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17年,56—78页。

(14) [日]宇井伯寿等编《东北图书馆藏版(德格版)西藏大藏经总目录》,仙台:东北帝国大学法文学部、财团法人斋藤报恩会,1934年,90页,506号;148页,885号。樱部文镜等编《大谷大学图书馆藏(北京版)西藏大藏经甘殊尔勘同目录》,京都:大谷大学图书馆,1930—1931年,52—53页,138号;163页,510号。

(15) 此经梵本残片亦出土于吉尔吉特(Gilgit),但可惜不包括本文论及部分。参见松村恒《ギルギット写本備忘録》,《印度学佛教学研究》第31卷第2号,1983年,852页;同氏《ギルギット所伝の密教図像文献》,《密教図像》第2号,1983年,71—79页。

(16) +标示笔者对袁氏录文校改之处。

(17) T.1005A,19.624a22-28。

(18) T.1006,19.640c9-14。

(19) T.1007,19.658c2-7。

(20) 德格版《甘珠尔》87卷,rgyud[da]299a6-7。

(21) 此咒前二词藏译本意译为de bzhin gshegs pa thams cad la phyag tshal lo“顶礼一切如来”。

(22) T.1005A,19.625b3-7(“依灵云寺版普通真言藏载之”)。该藏所收梵字真言为江户中期真言宗高僧净严(1639—1702)所集。录文据《大正藏》本,不作校改。

(23) T.1005B,19.634b23-28(“承安元年写东寺三密藏本”)。此本当藏于东寺宝菩提院,写于平安末期(承安元年即1171年)。录文据《大正藏》本,不作校改。

(24) T.1005A,19.624b27。

(25) T.1006,19.641a10。

(26) T.1007,19.659b2。

(27) 德格版《甘珠尔》87卷,rgyud[da]300a3。

(28) T.1005B,19.634c1。

(29) T.1005A,19.624b29。

(30) T.1006,19.641a12。

(31) T.1007,19.659b4。

(32) 德格版《甘珠尔》87卷,rgyud[da]300a3。

(33) T.1005B,19.634c3。

(34) T.1005A,19.624c18-20。

(35) T.1006,19.641a29-b1。

(36) T.1007,19.658a10-12。

(37) 德格版《甘珠尔》87卷,rgyud[da]300b4-5。

(38) 此处“净”疑指“白月”或“明分月”(uklapaksa),即从朔至望;而“不净”疑指“黑月”或“黑分月”(krsṇapaksa),亦称“非白月”(auklapaksa),即从望至朔。,悉得之。

(39) T.1005A,19.624c1-2。

(40) T.1006,19.641a11-12。

(41) 德格版《甘珠尔》87卷,rgyud[da]300a3-4。

(42) 高田顺仁《〈牟梨曼陀羅呪経〉所説のマンダラ》,《密教図像》第19号,2000年,2页。

(43) 大塚伸夫《〈牟梨曼陀羅呪経〉における初期密教の特徵》,《高野山大学密教文化研究所紀要》第17号,2004年,25—27页。

(44) Antonino Forte,“The Activities in China of the Tantric Master Manicintana (Pao⁃ssu⁃wei寶思惟:?-721 A.D.) from Kashmir and of his Northern Indian Collaborators”,East and West,vol. 34,no.1/3 (Sept. 1984),pp.301-347.

(45) 《文苑英华》卷八五六,北京:中华书局,1966年,第6册,4519页。

(46) 此处《文苑英华》本作“榜迦”,《全唐文》改作“楞迦”,刘文从之。而富安敦读作“瑜迦”,并将其勘同为三阶教疑伪经《瑜迦法镜经》(Forte,“The Activities in China of the Tantric Master Manicintana”,p.322)。

(47) 《袁复礼新疆出土文书未刊稿研究》,15页。

(48) Forte,“The Activities in China of the Tantric Master Manicintana”,pp.315-316.

(49) Forte,“The Activities in China of the Tantric Master Manicintana”,p.316.

(50) Forte,“The Activities in China of the Tantric Master Manicintana”,p.317.

(51) Forte,“The Activities in China of the Tantric Master Manicintana”,pp.318-319.关于《瑜迦法镜经》,参见曹凌《中国佛教疑伪经综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452—457页。

(52) Forte,“The Activities in China of the Tantric Master Manicintana”,p.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