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抑郁能根治吗？
现在让我们站远一点，再来看看这张名叫“走出抑郁”的大地图。读完上一节，你可能已经看到，这张地图上其实布满了许多条路，就像你在手机地图上看到的那样。虽不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但你有很多可以动身前往的方向。抑郁就像一朵巨大的乌云笼罩在你上空，而你要走出它的阴影。
上路之前，我想告诉你两个好消息，如果你已经意识到了，不妨直接跳过。
（1）只要你还活着，就没有“死路”。所谓“死路”，不过是一个如果你不小心走进去，需要掉头退回来的地方。
（2）那片乌云自己也在缓慢移动，所以如果你走不动、不想走，不妨坐在原地等着，等它慢慢离开你。只要你能接受自己会比同龄人晚一些——晚一点上学、晚一点毕业、晚一点找到工作和对象、晚一点结婚生子、晚一点退休、晚一点给自己买好墓地——那么，走出抑郁的旅程会更轻松，有时候也会更快。
那么，如果真的可以走出抑郁，你会去到哪里呢？
很多因抑郁问题而寻求心理咨询的人，在被问到自己的目标时，常常会说：“我多么想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啊！”一个“正常人”应该是什么样呢？他们心中大概有些轮廓，但并不十分清晰。如果把这些轮廓叠加在一起，大致形成一个“正常人”的肖像，或许是这样：出生在至少还算殷实的家庭，从小没吃过什么物质上的苦头；父母基本恩爱，时有冷战，时有小吵小闹，但从不相互动手，从不闹离婚，从不搞外遇；自己学习成绩一直过得去，虽不一定拔尖，但既不需要父母操心，也不会引起老师和同学的注意；在班级里就是个小组长，只管收发作业，既不承担责任也不得罪人；一路升学考试都正常发挥，进的学校还算不错，毕业后找到一份让人羡慕而不至于眼红的工作，缔结一门让人羡慕而不至于眼红的亲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一直活到这时才陆续衰老去世，精力仍然充沛的父母则恭恭敬敬给他们养老送终；顺产了一到两个孩子后，和伴侣过上了父母那样的生活：基本恩爱，时有冷战，时有小吵小闹……
这样不起眼、平平顺顺、什么都不多不少的人生，看起来“平凡普通”，实则非常罕见，至少我回顾自己从小到大认识过的人，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既然“成为正常人”这样的目标很可能并不存在，那么如果你能走出抑郁，到底会去哪儿呢？这里要回到我们对抑郁这个问题的定义。我不喜欢用“抑郁症”这个词，因为“症”这个字眼带来了两种暗示：
（1）它是一种“疾病”。
（2）当你解决了这个问题，你就会“恢复健康”。
针对第1点，我更愿意说“抑郁是一类心理现象”，本书的前半部分，也正是在描述这种现象及其原因。而针对第2点，我和同行们几乎一致的经验是：如果你的抑郁真的好了，你不会变回从前的样子，而是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人。如果像第1节中讲的那样，不讨论抑郁“症”而讨论抑郁“人格”，那么，走出抑郁的你，就会拥有一种新的人格。和原来的人格相比，它很可能：
①更完整。
它知道自己不是好的也不是坏的，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更不是灰色的或不好不坏的，而是这一切的综合：有时候是好的，有时候是坏的；一部分是黑的，一部分是白的……而且这一切处在变动中，这种变动既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也不会让自己感到不安。
②更有韧性。
并不是一些人期待听到的“更坚强”，很多地方其实更柔软了，但并不脆弱。这些柔软一点点连接起来，造就了“韧性”这样一个难得的优点。
③更真实了。
空虚感、生活在气泡中的感觉，甚或是加缪在《局外人》中描绘的那种仿佛“事不关己”的存在状态，都会慢慢减少甚至消失。
④更有勇气。
陷入抑郁的人，就像在暗夜森林里迷了路。那些真正走出抑郁的人，不会再害怕暗夜森林，甚至对什么“寂静山谷”“荒凉沼泽”也不再觉得害怕。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如果不得不从这些鬼地方穿过，那就试着穿过去。这一点，可以作为一个反向判断的指标。很多抑郁的人在状态好转的时候，都会有些不确定：“我的抑郁好了吗？它真的、彻彻底底好了吗？”
你可以问问自己：如果要你现在，再去经历和体验一遍那个抑郁的阶段，你觉得可以吗？如果回答是：“那的确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有很多不舒服的感受，我可不想再重来一遍。但如果非要重来一遍，对现在的我而言，也没什么问题。”——那么，差不多可以确定你的抑郁完全好了。(https://www.daowen.com)
⑤更有能力。
走出暗夜森林的过程中，你想必尝试了很多方法，经历了很多次挫败、失望、重燃希望继续尝试。你在心灵世界中的“野外生存”能力被动地得到了锻炼和提高。一个真正走出抑郁的人，如果再遇到其他心理问题，会更有应对的能力。
⑥能更精准地同情他人，且不会因此痛苦。
第3节的末尾提到过，很多抑郁的人有一个困扰，就是太容易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这种“感同身受”，一部分是真的，一部分则是自身痛苦的投射。但不管是真是假，这两部分都会给抑郁者带来很多情绪负担。完全走出抑郁之后，投射就会消失。你的“感同身受”，是高纯度的感同身受，而不会掺杂太多自己的想象。与此同时，你仿佛更能够承受这些情绪了，也会适当地把它们导向有益的行动。总之，你的同情心仍然在那里，它变得更精准，而你不会再因为过多同情他人而感到痛苦了。
那么，走出抑郁，能不能带来以下这些变化呢？很多抑郁的来访者有过这些疑问：
（1）压力会减少吗？
你体验到的压力不完全取决于你的心理健康程度，也取决于你进入了什么样的生活。一个走出抑郁的人，如果给自己选择了有挑战的生活，或者被外力推入这样的生活，那就仍然会体验到很大的压力，差别只在于他更能承受这些压力了。毕竟，心理咨询无法缓解经济衰退、避免自然灾害，更不能确保你的家人永远健康平安。
（2）能找到适合的伴侣吗？能得到“真爱”吗？
几年前的鸡汤文章很流行一句话：“你若盛开，清风自来。”直说就是：“只要你成为更好的自己，自然会吸引到更好的伴侣。”
这句话有时能暂时吸引抑郁者走出困境，但它并不严谨。那些对自己要求高、心急的抑郁者，发现自己为走出抑郁做了很多努力却仍然没有觅得佳偶时，容易感到不耐烦：“我已经盛开了，清风怎么还不来？”“我还要盛开多久，清风才会来呢？”
走出抑郁并不意味着你一定能觅得佳偶，那是月老的工作，不是心理咨询师的。而真正走出抑郁，意味着你能够接受找不到适合的伴侣作为人生的一种可能性了，就像接受因病而终作为人生的一种可能性一样。
（3）会找到人生意义吗？
你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并不是心理咨询工作的范围，因为从职业伦理的角度看，咨询师绝不应该给你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样等于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你，让自己的人生意义成为你的人生意义。不论造成的影响是好是坏，这种“施加”本身不符合咨询师的伦理。
但一个非常相关且很重要的问题，的确是心理学工作的范围：是什么妨碍了你自由地去寻找人生意义？对抑郁的人来说，当然是抑郁情绪和“症状”。所以，如果你能真正走出抑郁，不见得会就此明白人生的意义，只是能够更自由地去寻找人生意义了。
（4）会幸福吗？
幸福到底是什么呢？
在我看来，幸福既不是得到了什么（亲密关系或者人生意义），也不是忘记了什么（创伤经历或者负面感受），也不必然是活得更轻松，甚至不必然是症状的完全消失，而是：更完整、更真实地活着，有能力做出自己的选择，勇敢投入其中，并承担相应的责任和后果。
如果你赞同我的看法，那你也会同意：如果能真正走出抑郁，前面当然就是“幸福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