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 接纳不完美的自己
内在工作最基础的一步，就是接纳自己，这是其他所有工作能够获得成效的前提。一个东西坏了，比如闹钟，你如果想修好它，就必须先把它拿在手里，稳稳地拿着，仔细看看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如果你对它太失望、太讨厌、不想碰，连看都不想看，就想把它扔到角落里，那后面的步骤当然就不可能发生。
很多心理自助文章都在强调这个意思：如果你想改变自己，一定要先接纳你想改变的那个自己，这样，才有可能认真了解自己，进行有效的调整。如果讨厌自己、嫌弃自己、责怪自己，那很多心理能量就会消耗在这种讨厌、嫌弃、责怪中，真正的改变就不会发生。
到底什么是自我接纳呢？自我接纳是这样一种感觉：“我现在就是这个样子，我接受这个事实，我现在就是有局限，有不足，有不完美，这就是我，我接受自己是这样。”
一些抑郁的人刚开始自我改变时，也会在心里对自己默念类似的话，但携带的情绪是无可奈何、被动接受、自我厌恶：“好吧，我知道自己只能是这副德行，烂泥扶不上墙。”这就不是自我接纳，自我接纳携带的是一种“敝帚自珍”的情感，有时就像一位善良的母亲，即便发现自己的孩子诸多不如别人，甚至有一些先天残疾，但在自己眼中，这个孩子仍然是“我亲爱的小宝贝”和“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那要怎样才能做到自我接纳呢？先来看看什么会影响你对别人的接纳。
如果你看到一条新闻，说有个人拿枪去抢银行，你的第一反应，可能会在心里进行批评和指责：“啊，这人真坏，怎么干出这样的事情！”接下来你又看到一条新闻，说这个人被逮捕以后，有记者去了解了他的家庭情况，发现他的孩子得了一种怪病，要很多钱才能治好，为了筹钱救孩子的命，他才去抢银行的。这时你也许会想：“这个人真可怜，难怪会做出这样的事。”——你好像更能接纳他了。
是什么让你更能接纳他呢？是你看到了他行为背后的动机和情感。他的行为虽然出格，但背后的情感没有偏离人之常情，相反是“很值得同情的”。
对自己也是这样。我们对自己的不接纳，常常是因为对自己的了解还不够。比如抑郁的人会对自己说：“同样一件事，为什么别人能做到，我就做不到呢？”这时，不妨回顾一下本书的前半部分。抑郁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创伤？给他们带来了什么样的感受？这些感受怎样日积月累堆积起来，成为他们心头的沉重负担，消耗他们的心理能量，磨损他们的身体健康，甚至压垮他们，让他们陷入绝望？
再回想一下你自己的人生：真是和别人一模一样吗？别人小时候可能有家人宠爱，你小时候可能爸妈很忙，根本没时间关注你。别人考试考砸了，父母可能会安慰他，你考砸了，爸妈只会打你一顿。别人的周末可以出去自由玩耍，你却被关在家里看书……总之，别人的成长经历，给他带来了自信、满足、支持、快乐，而你的成长，可能给你留下的是自卑、匮乏，和各种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的创伤——带着这些，你怎么可能轻易做到别人能做到的事呢？
有句话叫作“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不接纳自己，就是无法对自己慈悲。而这正是因为不懂得自己，不知道自己一路过来有多艰难，忘记了自己受过多少伤害，不能意识到自己是今天这个样子，已经非常非常不容易了。
如果你已经愿意开始接纳自己了，那么接下来要谈一谈，抑郁的人在尝试自我接纳时，可能会遇到哪些阻碍，以及怎样解决。
（1）心中那个给自己抽鞭子的“奴隶主”。
如果你心中住着一个第10节里描述的“奴隶主”，那么当你开始尝试接纳自我时，“他”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抛出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是男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你以为家里有矿吗？不好好努力，后半辈子吃土么？”“大家都在往前跑，就你一个人停在原地！”
我说这个声音来自你心里的“他”，你可能会有点奇怪：这不就是我吗？我不就是这样想的吗？如果你的确这样想，说明你和心里的“奴隶主”已经“勾兑太深”，不分彼此了。这时，首先要做的，就是及时认出这是一个外来的声音，与其“拉开距离”。为什么说这是一个外来的声音呢？“他”又是从哪儿来的呢？简单说，一是来自他人，二是来自创伤。如果你仍然感觉困惑，可以回到第10节复习一下。
什么叫“拉开距离”呢？以贫穷的创伤为例。这种创伤十分常见，且会代代遗传。如果你内心住着一个一心想赚钱的“奴隶主”，他既可能来源于你自己的创伤（比如，小时候体验了很多贫穷带来的磨难），也可能来自他人（比如，你父母早年经济条件不好，他们在自身贫穷创伤的影响下，可能逼迫你把赚钱放在第一位）。
如果你完全陷入其中，内心体验到的可能是：“我好穷，我要想尽办法赚钱。哇，这次赚到了！唉，这次居然没赚多少，不能松懈啊，下次要更努力，要赚更多！千万不能落入贫穷啊，那样人生就没有希望了！”（“奴隶主”的鞭子响了起来。）这样的想法，常常和你事实上有多少钱没有必然联系，一个蹬着三轮车收废品的人，和一个世界各地飞来飞去谈生意的人，可能都有这样的内心戏。
而如果“拉开距离”，你体验到的可能会是：“眼前这个人，小时候有过非常单纯快乐的时光，虽然也经历饥饿和寒冷，但他还不知道金钱是什么，能在路边拾到一块花纹奇异的小石子，就会高兴得仿佛捡了个宝。但当他渐渐发现金钱给生活带来的影响，饥饿、寒冷甚至被歧视的记忆就涌现出来。这么多年间他废寝忘食地工作，就是希望不要再遭受那样的痛苦。为此，他牺牲了很多：休息、娱乐，和家人相处的时间——太多了，本来可以丰富延展的生命，因为创伤而被压缩在一个狭窄的轨道上，真是一件让人伤感的事。”(https://www.daowen.com)
如果你能感受到这种伤感，心里的“奴隶主”就会暂时放下鞭子开始反思：“我和面前这个辛苦干活的奴隶，难道没有别的可能的关系了吗？”
（2）心中自恋的那一部分。
正如第14节中介绍的，一部分抑郁的人内心是很骄傲的，听到别人说“要接纳自己的不足”，也许会在心里不高兴地反问：“我有什么不足？你确定是在说我吗？”他们喜欢把自己的不如意归因于“这个时代配不上我”。在这样的状态里，“自我接纳”这个话题离他们还有点远。不过，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当他们仔细回味起自己遭受的挫折，有时也会产生一种令人痛苦的自我怀疑：“难道我真的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现实当然既不像白天想象的那么好，也不像晚上想象的那么糟，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他们当然不是什么旷世奇才，但作为一个普通人，也有自己的优点和特别之处。但对他们而言，这种现实或许比是个蠢货更糟糕：还有什么比泯然众人、毫无存在感、不被任何人关注更可怕？
如果能意识到确实需要克服自恋来接纳自己，那么，不妨鼓起勇气，试着把自己放进那最可怕的想象中去：你将成为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就像早高峰人潮汹涌的地铁站口，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人头中的一个，或是浩渺宇宙里一个需要大型望远镜才能看清的光点——可不是什么“夜空中最亮的星”，就连你的痛苦，也够不上什么“人世间最痛苦的事”。
这种想象，或许能让你发现自己真实的需求：你想被看到，作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被看到，甚至想作为一个无与伦比的人被欣赏。还记得第11节中提到的“被忽视的创伤”吗？现在让我们来试试把那部分内容和这里说的联系起来。
大部分自恋，是来源于被忽视的创伤。任何一个被健康成年人养育的孩子，都会经历这样一个阶段：在那个（或几个）成年人眼里，你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孩子，一个无与伦比的孩子。很多家长会长时间待在这种感觉中，看见别人家孩子时，虽然嘴上啧啧称赞，但心里总是不服气：“就是没有我们家孩子可爱。”也许要等到上幼儿园或小学，他们才会慢慢接受一个现实：“要是凭良心说，我们家孩子倒也不是真的鹤立鸡群。”但那种独一无二的感觉可能持续终生。等到父母七八十岁了，那个逢年过节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谢顶油腻的中年人，也许仍然是让他们无比骄傲的。
不幸的是，自恋的人在成长过程中，常常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他们真实的需求，并不是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得到所有人的欣赏和崇拜，而是作为一个“一无是处”的自己，仍然能从别人的眼光里感受到欣赏、喜爱和珍视。
“我是最优秀的，你们都来喜欢我吧！”——这并不难实现，一个优秀的人，当然会有很多人喜欢。
“我什么都不会，但仍然有人喜欢我！”——这才是人间最难得的东西（所谓无条件的爱），也是自恋的人很不幸没能得到的。如果能承认这种需要，你就不必去假想自己是完美的了。
当然，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你会发现这种需要很难被满足。周围几乎所有人对你的情感，都多多少少基于你对他们的价值：领导喜欢你是因为你能干，朋友喜欢你是因为你幽默，就连伴侣喜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颜值高或者家庭条件好，至少也是因为和你相处很有趣。
所以，对自恋的人而言，承认真实的需要并不会让他们马上感到轻松，而是会经历一个痛苦的阶段：为自己没有得到那最好的东西而痛苦，为自己有可能此生都无法再得到它而痛苦。这种痛苦就是第7节中讲的“丧失”：我错过了那最宝贵的，而且可能永远无法再拥有。
一些心灵成长类文章会在这时建议你去亲密关系中寻找补偿。我个人不赞同这种建议，它会让你对亲密关系产生过高的期待，而这种期待很有可能落空，给你的亲密关系带来负面影响和挑战。其实，穿越这段痛苦，接受这个现实后，你反而能在纷纷扰扰的人世间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捡到这一宝物的碎片。
你也许会在一个路人的善意中感受到接纳和关怀，在一尊古老的佛像前感受到穿越悠长历史传递过来的慈悲，在刚从土里钻出的嫩芽上感受到大自然对一切生命无声的支持和养育，在一个不起眼的器物上感受到匠人对使用者的贴心照顾，在一本偶然翻开的书里感受到理解和回应。
当这些碎片足够多时，你会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拥有了那最宝贵的东西，而且是一个美丽的马赛克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