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起初是一种令人愉快的动作反应
从“纯生理的现实”开始的舞蹈分类,主要是就动作而言的;萨克斯关注的另一个方面,是从舞者行为的动机来分类。就其总的倾向而言,萨克斯认为:“类人猿的舞蹈证明人类的舞蹈从一开始就是一种令人愉快的动作的反应,就是一种迫使旺盛的精力投入到有节奏的活动中去的反应。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人类有别于动物的地方在于人类的感觉与思索是同时产生的;在于人类嬉戏时会探索其意义和内容;在于人类会无意中使其嬉戏变成有目的的活动……当要做游戏或者活动的冲动没有目的性时,舞蹈便和高度系统化的生命有机体结合在一起,并从中汲取其动态的规律。”(第45页)他指出:“原始社会的人类有机会就跳舞。”但“因为追求的目标到处都一样,无非是生存、权力、富裕和健康,因此一种舞蹈也可以代替另一种舞蹈。比如兵器舞可以当婚礼舞用,也可以当少女献身祭神舞用;崇拜男性生殖器舞可当祈雨和葬仪舞用;太阳舞可当治病舞用。”(第46页)这其实说明人类的舞蹈虽然有意义、有目的,但这意义或目的作为舞者行为的动机,却往往合存于同一舞蹈形态中。萨克斯只能去寻找最本源的动机并借此为分类的标准,他说:“最清楚也最容易辨认的类型,是开化部落那种严格遵循舞蹈的规范来达到其目的的舞蹈。这类舞蹈预先制定了事态的进程与其理想的结果,从而强行使事态按其目的发挥。这类舞蹈表现的是对维持人类的生命有重大意义的畜类生长兴旺、猎物的捕获、打败敌人的战争、庆丰收、人类的死亡和超生;我们称其为‘形象型舞蹈’。和这类舞蹈相反的另一类舞蹈,表现某种理想、某种固有的传播宗教的目的,不采用哑剧来模仿事态的发展或生活中和自然界中的形态和动态;我们称其为‘非形象型舞蹈’。它只在单纯地表现狂欢的心情,采用具有神秘色彩的环舞形式,感染人的力量从圈外人传递到圈内人的身上,或者相反。”(第47页)
关于上述两类舞蹈,萨克斯还谈论了以下认识:其一,“观察类人猿的活动会使我们看到‘非形象型舞蹈’的出现早于‘形象型舞蹈’。但尽管如此,我们仍然要面临这么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处于旧石器时代的欧洲和在当今文化形态仍然极低的许多民族中,这两类舞蹈的例证是同样丰富的。即使在早期这两类舞蹈也是同时发现的……它们有时界限分明,有时却界限混淆,但绝不可能由一类舞蹈发展出另一类舞蹈。”(第48页)其二,“‘形象型舞蹈’产生于人类对外界的观察。动物的形象如何?它们怎样运动?人类如何模仿它?这类模仿而致的舞蹈起源于视觉,因而属外向型舞蹈。与之相反,‘非形象型舞蹈’与人类的感觉系统无关,它不产生于任何观察,不模仿任何形式和动作。它只是通过把舞者固有的力量传递给舞者环绕的物体,或从该物体获得力量与追求魔力的效果。它是内向型的舞蹈。”(第48—49页)其三,“通常,父系氏族社会的智能和精神状态被描绘成外向型,而母系氏族社会则属于内向型……就父系社会而言,受到男性秉性的影响,如粗暴而不稳定的性格、游牧倾向、崇拜太阳等;影响母系社会的则是女性特征,如开朗、有耐心、不见异思迁、乐于种植、敬奉祖先和崇拜月亮。”(第49页)其四,“‘形象型舞蹈’受形体的限制。它在观念上的出发点,是通过模仿形态和动态来获得力量并使之发生作用。这类外向型舞蹈的舞者总是希图把自己献给一个外在物体并同化于该物体……‘非形象型舞蹈’则摆脱形体的限制。舞蹈的目的在于使形体从常见的肉体形象中拔高,直到丧失对外界的感觉。舞者的潜意识获得自由发挥,并在不断升温的狂欢中增强精神力量。疯疯癫癫的舞者跳得感觉不到肉体的存在,只是踏着舞步朝着一种由外界实物演变成意念的目标前进。”(第50页)
在分述中,萨克斯进一步指出:“‘非形象型舞蹈’在大多数情况下呈圆形的动作形式。这种圆形可能没有圆心,也可能把一个人或一件物体当圆心。这‘圆心’的威力可辐射到圆周上的舞者,当然圆周上舞者的威力也能辐射回圆心物。这类狂热舞蹈所追求的魔力效果在于使舞者进入狂热的状态,超脱人世和形体,解脱自我并从而获得干预外界事物的力量。它所祈求的特定事物——雨水、健康、胜利——被舞者想象为仅仅是一种纯意念的东西,并没有在舞蹈形式上贴上标签……其舞蹈形式并不因所祈求事物的改变而变化……治病舞蹈、入社礼仪舞蹈、祭神舞蹈等没有什么区别。”(第52页)不仅舞者行为动机不同的舞蹈采用同一形式,“整个舞蹈的开头和结尾也无区别……‘非形象型舞蹈’就是以这种方式保持其舞蹈形式的一致性。”(第52页)萨克斯对这种舞蹈类型中的治病舞蹈、生殖舞蹈、入社礼仪舞蹈、婚礼舞蹈、葬礼和割头皮舞蹈及战争舞蹈等做了详尽分析。对比着“形象型的舞蹈”,萨克斯认为:“(非形象型舞蹈)是由一种虚幻的、超然的和内向的心理状态形成和发展起来的,它通常是针对肉体而言;而形象型舞蹈则由外向的心理状态形成。舞者信任自己的感觉,信任自己的预感,信赖自己强有力的四肢,信赖自己有把形而上的东西变成物质实在的力量。我们可以把‘形象型舞蹈’中明显的宗教活动看成是具有推理与综合魅力的东西。事物的要素(即舞蹈的含义)决定于可能预见到的东西,决定于形式和动作……在这种智能的背后早就隐藏着走向哑剧的倾向。”(第67页)正因如此,“‘形象型舞蹈’的舞者都会进入角色。他们再现人物、动物、鬼怪、神灵时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变成所再现的对象……但最重要的是,狂热必须成为‘形象型舞蹈’之形式的一部分。这种‘狂热’不是由于舞蹈的情节,不是通过体力的过分消耗,也不是由于节奏协调的动作而产生的;我们可以假定是由于感官接触到外界的形态引起的——这种形态不仅存在于哑剧、存在于预定的模仿性动作,而且也存在于人或事物的具有观察力和想象力的感官里。”(第68页)作为一种历史观,萨克斯认为:“比较简单的‘形象型舞蹈’只模仿人物的外形特征和客观事物的运动,它表现的不过是生活的片段,经过仔细观察但仍然琐屑的自然现象;其一连串有关联的、不断在生活中出现的题材,好像在一块平面物体上涂抹的自然风貌。至于把它们组织起来、使之成型并得到高度锤炼,只有文化意识才做得到。”(第215页)对这类舞蹈,萨克斯分别描述了其中的动物舞蹈、生殖舞蹈、入社礼仪舞蹈、葬礼舞蹈及兵器舞蹈。在对“非形象型舞蹈”和“形象型舞蹈”加以分述后,萨克斯面对大量的实际材料,觉得许多舞蹈不能划入“格格不入的两种类型”。他指出:“每一种族,每一个人,在血液中都同时流淌着外向性和内向性的东西。我们正是从这种双重性的不断调整中取得平衡并汲取力量……舞蹈也受这一法则支配……会产生一些混合类型。”“任何一种舞蹈,包括哑剧舞蹈(即典型的‘形象型舞蹈’)在内都能使人着魔,而这种魔力会使舞者或多或少地与单纯的模仿性动作分道扬镳,会脱离清醒和机智,从而走向性格内向的种族所具有的‘非形象型舞蹈’的行列。”(第102页)鉴于此,萨克斯专门分析了“两种类型兼备的舞蹈”,主要有生殖舞蹈、入社礼仪舞蹈、兵器舞蹈、天体舞蹈和面具舞蹈。(https://www.daowen.com)
在对各种舞蹈的具体描述中,萨克斯也处处显示出他的“史识”,我们不妨摘其要而言之。比如,他在描述“非形象型舞蹈”中的“婚礼舞蹈”时指出:“婚礼舞蹈作为结婚庆祝活动的中心环节……和其他婚俗礼仪一样经常产生于这么一种观念,即新郎和新娘处境危险,需采取措施解救。因此婚礼舞蹈往往具有以下观念的某一点:一是根据生命是从一个阶段转移到另一阶段的观念;二是根据生育能力要传授的观念;三是根据身体要进化的观念。”(第60页)这实际上指出,即使在“婚礼舞蹈”中,舞者的行为动机也是有区别的。又比如,他在描绘“形象型舞蹈”中的“动物舞蹈”时指出:“在所有可模仿的事物中,动物对舞者来说必定是一种特别感兴趣的模特儿。动物在活动时(如觅食、袭击、飞翔)的千姿百态都和人类身体活动有联系,但却非常奇怪地能一再勾起人类对它们的迷恋……许多部落都相信他们最初是跟动物学会跳舞的。”(第69页)通过分析,萨克斯认为:“是四种意念推动着人们跳动物的舞蹈。第一种意念是狩猎的诱惑力。模仿食用动物的显著特性和步伐,模仿他们的声音,旨在获得魔力制伏它们,诱惑他们接近陷阱或进入射击圈……狩猎之后,属于第二种意念,即希求被杀动物的灵魂通过舞蹈得到解脱。第三种意念在于某些动物具有控制雨水和阳光的魔力,模仿其显著特性意在获取和行使他们的那种魔力。第四种意念是相信动物舞蹈能带来相应动物的繁殖,特别是那种表现动物求偶的舞蹈。”(第71—72页)还比如他在描绘“两种类型兼备的舞蹈”中的“面具舞蹈”时指出:“面具舞蹈起源于这么一种领域,在这一领域里高深莫测的神秘性和令人发狂的遭遇能分裂一个人的意识。极度的欢愉能解脱和释放这种意识的人性部分,并把其灵性部分塑造成为一种对感官来说是可以感受到的基于人体活动的新实体……掩盖真容这一行为即使在一般舞蹈里,也是从自我圈子里解脱出易于感受到的原始状态。无论是寻求放松一下在令人发狂的环舞(非形象型舞蹈)中的肉体与舞蹈的联系,还是放松一下在模拟性舞蹈(形象型舞蹈)里模仿动物的动作,都是如此。当一个人把他自己的容颜搁在一边不顾时,所取得的效果是巨大的;当他借助于另一容颜表演时,所取得的效果更加巨大。因为人换上另一种容颜,就如同容纳了另一种精神。我们称这种换上的容颜及其所有的服装、装饰为‘面具’。”(第120页)“面具本身具有双重意义……在外向的‘形象型舞蹈’中,它刻画被模仿的动物或其他生物的形态……在内向的‘非形象形舞蹈’中,面具不具有表现现实的形式,而是由巫师或面具制作者在梦中所看到的精灵临摹出来的。”(第122页)并且,“(面具)是为我们所熟悉的两种基本力量服务的,其目的是想通过色彩、式样和质地来加强感人的力量。一方面,它协助舞者从日常生活的自我感觉中拔高,从自我中解脱并进入极乐境界;另一方面,它又强化‘形象型舞蹈’的模拟特征。”(第122页)由此,萨克斯认为“面具舞蹈有一种很明显的矛盾,那就是表演者在突出自己个性的同时,要竭力否定自我和屈从于人物的品德;相反地,不跳面具舞蹈的种族都遵循舞者和观众各以自己为中心的途径,朝技艺方面发展。”(第204页)最后,我们认为萨克斯对在各类型舞蹈中都存在的“生殖舞蹈”的“史识”也是很值得一提的。他说:“‘非形象型舞蹈’已在某种程度上具有地地道道的性爱色彩,在气质和姿态方面展示了许多性爱动作;但它却与‘形象型舞蹈’有所不同,其基本主题并不表现两性的同居生活。人们不能总是把表现情欲的舞蹈按原先制定的那样,把表现情欲的动作归为第一动作,把表现性交的动作归为第二动作。因为这二者之间的界限往往难以确定。把性交动作带进舞蹈时是经过艺术加工的。”(第56页)“虽然性行为肯定不可能在舞蹈里表现得淋漓尽致,但性行为的各个方面却到处被狂热地加以渲染。构思手淫动作和男女的性生活使人联想到硕大的性器官,使舞者暴露自己的生殖器并发出秽语连篇的疯狂喊叫……”(第79页)尽管如此,萨克斯还认定“哑剧式的再现求爱是过渡到双人舞必不可少的最后步骤……”(第8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