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大曲与世俗礼乐的交融

一、礼乐大曲与世俗礼乐的交融

世俗礼乐是指不以祭祀仪式为行为规范的礼仪用乐,主要包括嘉礼、宾礼以及部分军礼用乐。周公不仅将上古时期的祭祀音乐进行规范形成礼乐制度下的吉礼用乐,而且还将社会上广泛存在的俗乐进行规范形成世俗礼乐。周公深知祭祀礼乐对人的行为和道德的塑造有十分重要的作用,但同时也明白“乐为人情所不可免”,人们对乐的需求是丰富的,各种与世俗礼仪相须以为用的世俗礼乐同样重要。东汉班固说:“《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治身者斯须忘礼,则暴嫚入之矣;为国者一朝失礼,则荒乱及之矣”,“人性有男女之情,妒忌之别,为制婚姻之礼;有交接长幼之序,为制乡饮之礼;有哀死思远之情,为制丧祭之礼;有尊尊敬上之心,为制朝觐之礼。哀有哭踊之节,乐有歌舞之容,正人足以副其诚,邪人足以防其失”。[159]由此可知,祭祀礼乐只是人情所需音乐之一,因此有必要将社会上广泛存在的俗乐进行规范并纳入到各种世俗性礼仪中,使俗乐的存在和人们对俗乐的享受合乎礼制,让人们在礼的行为规范中享受世俗音乐。

众所周知,《诗经》“国风”是十五国风诗,其最初是民间性质的世俗音乐,因为国家从制度层面将其部分歌诗,如《关雎》《葛覃》《卷耳》《鹊巢》《采苹》等进行规范,纳入礼制层面,与世俗之礼相须为用,从而具有了礼乐性质。“三礼”及《左传》等文献对各种世俗礼乐记载较多,譬如:

《仪礼·乡饮酒礼》:

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卒歌,主人献工。……笙入堂下,磬南北面立,乐《南陔》《白华》《华黍》……乃间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乃合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苹》。 [160]

《仪礼·燕礼》:(https://www.daowen.com)

乃间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遂歌乡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苹》。大师告于乐正曰:“正歌备。”乐正由楹内、东楹之东,告于公,乃降复位。
若与四方之宾燕,媵爵曰:“臣受赐矣。臣请赞执爵者。”相者对曰:“吾子无自辱焉,有房中之乐。”郑玄注说:“弦歌《周南》《召南》之诗,而不用钟磬之节也。谓之房中者,后、夫人之所讽诵,以事其君子。” [161]

由上可知,世俗礼乐,如燕礼、飨礼以及乡饮酒礼所用之乐均以《诗经》“小雅”和“二南”作品为主,它们多用金石乐悬的乐器组合来演奏,这在许多《诗经》作品中有所反映。如《诗经·小雅·彤弓》曰:“我有嘉宾,中心贶之,钟鼓既设,一朝飨之。……我有嘉宾,中心喜之,钟鼓既设,一朝右之。……我有嘉宾,中心好之,钟鼓既设,一朝酬之。”又《诗经·小雅·宾之初筵》云:“宾之初筵,左右秩秩。笾豆有楚,肴核维旅。酒既和旨,饮酒孔偕。钟鼓既设,举酬逸逸。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发彼有的,以祈尔爵。籥舞笙鼓,乐既和奏。”许多编钟乐器铭文,也表明了金石乐悬用于各种世俗礼乐的情形,如《王孙遗者钟》:“阑阑龢钟,用宴以喜,用乐嘉宾、父兄及我倗友”[162]等。

金石乐悬既演奏礼乐大曲,又演奏世俗礼乐之歌诗乐章,则表明礼乐大曲与《诗经》歌诗可能存在相互吸收、彼此影响交融的情形。《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载:

吴公子札来聘,……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墉》《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讽讽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其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郑以下无讥焉。”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偪,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163]

季札观乐,既有《诗经》中各国的风诗,亦有六代乐舞之《大武》《大夏》《韶濩》《韶箾》,这意味着金石乐悬既要演奏以六代乐舞为代表的礼乐大曲,又要演奏具有世俗性的风诗,在此情形之下,礼乐大曲与世俗性的风诗彼此之间必然存在着交融和影响。此外,六代乐舞是歌、舞、乐三位一体的表演形式,其乐章歌辞本身源于《诗经》歌诗,《大武》即如此。除此之外,《大武》中有“乱”之结构,而《诗经·商颂·那》与《关雎》等“二南”作品亦有“乱”,这些均表明,以六代乐舞为代表的礼乐大曲与《诗经》歌诗关系密切,彼此存在交融与影响。

探讨礼乐大曲与《诗经》歌诗之间的关系,其目的是揭示它们之间彼此吸收、相互交融对秦汉以降俗乐大曲的形成和发展所具有的重要意义。由前文可知,《大武》和《诗经》的音乐体制与汉魏以降俗乐大曲存在密切的关联,它们之间有诸多类似,那么我们要追问:秦汉以降的俗乐大曲如何形成?为什么会与《大武》和《诗经》的音乐体制存在类似性?我们认为,金石乐悬,通过内部的不断扩充,乐器性能有了显著的提高,这使它既可以演奏礼乐大曲,亦可以演奏世俗性礼乐;在许多礼制活动中,礼乐大曲与世俗性的歌诗同时演奏,这又促使它们相互影响和交融。正是它们彼此间长期不断的影响和交融,导致了魏晋俗乐大曲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