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大曲与世俗新声的交融
金石乐悬既演奏世俗礼乐,又演奏世俗新声。魏晋俗乐大曲的形成,不仅与礼乐大曲和世俗礼乐之间的交融有密切关系,而且与礼乐大曲和世俗新声的交融有密切关系。
西周是礼乐制度彰显的时代,是以礼乐为社会主流意识形态和话语权力的时代,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164],人们生活在“郁郁乎文哉”的礼乐文明中。随着周王朝的衰弱以及各诸侯国实力的不断强大,礼乐虽然在制度的保障下以国家意志和话语权的意义继续存在,但人们已不再如昔日受礼乐制度各种框格的束缚,人们对音乐的观念和意识逐渐从政教走向审美,从祭坛走向世俗。人们开始在听政之余大肆欣赏非礼乐形态的各种音声技艺,如此促进了新声俗乐不断地在历史舞台上展演,开始广泛地进入到社会各阶层人们的生活。汉代应劭《风俗通义》曰:“周室陵迟,礼崩乐坏。诸侯恣行,竞悦所习,桑间、濮上,郑、卫、宋、赵之声,弥以放远,滔湮心耳,乃忘平和,乱政伤民,致疾损寿,重遭暴秦,遂以阙亡。”[165]世俗音乐的发展不仅改变了人们的音乐审美观念,而且冲击着具有严格制度规定性的礼乐文明。当礼乐与俗乐均进入人们生活,彼此交流与融合则不可避免。孔子云:“恶郑声之乱雅也。”[166]《荀子·王制》曰:“修宪命,审诗商,禁淫声,以时顺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大师之事也。”[167]说明春秋时期人们已将新声俗乐运用到祭祀吉礼仪式,新声俗乐已经影响了礼乐。这意味着人们既在典礼活动中沐浴礼乐的庄重典雅,也欣赏新声俗乐的清新活泼。如此,被后世汉儒视为“乱世之音”的俗乐开始与雅乐相互交融,彼此影响,从而促进了新音乐形态的产生和新音乐时代的到来。
项阳说:“中国传统乐文化是在礼乐与俗乐的互动中前行的。”[168]赵敏俐认为:“雅乐和俗乐固然有对立的一面,但是也有互相促进的一面,二者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雅乐需从俗乐中不断地吸收营养,俗乐也会受雅乐的影响而发展。”[169]这表明,在中国乐文化的发展历程中,礼乐与俗乐的碰撞与交融是客观存在之事实。就先秦而言,金石乐悬既演奏礼乐大曲,又演奏世俗新声,为礼乐大曲与世俗新声相互交融提供了直接可靠的保证。
金石乐悬演奏新声俗乐,不仅其自身内部扩充需要过程,而且其最初可能是将原本用于祭祀仪式的礼乐,置于厅堂等场合供声色娱乐。换言之,原本用于祭祀仪式的礼乐被世俗化、娱乐化,而世俗化后的音乐形态依然由金石乐悬乐器组合来完成。例如,《公羊传·昭公二十五年》鲁侯谓子家驹曰:
《大夏》和《大武》是西周宫廷用于祭祀的礼乐大曲,并非日常闲暇娱乐之乐可以随时随地表演。诸侯们僭越礼制,将其从庙堂转向朝堂和厅堂,用乐环境发生变化,功能发生转移,音乐风格随之改变。这意味着同样以金石乐悬为主导的乐器组合可以在祭祀仪式中将六代乐舞演奏成中正平和、庄严肃穆的风格,亦可以在世俗礼仪或者在听政之余的闲暇生活中将其演奏成略显轻松活泼的风格。以《万舞》为例,商、周时期《万舞》用于祭祀和其他诸多礼制活动,例如《诗经·商颂·那》曰:“庸鼓有斁,万舞有奕。”《诗经·鲁颂·閟宫》曰:“万舞洋洋,孝孙有庆。”又《大戴礼·夏小正》曰:“丁亥,《万》用入学。丁亥者,吉日也。《万》也者,干戚舞也。入学也者,大学也。”[171]春秋时期,《万舞》被子元用来诱引文夫人,《左传·庄公二十八年》载:
子元在成王母宫室旁边建馆舍,跳《万舞》,惑以淫乱。傅道彬说:“楚令尹子元之所以选择《万舞》作为引诱‘未亡人’的手段,恰恰透露出《万舞》鲜明的情爱意义,尤其是《万舞》中所持的‘翟’(羽毛),恰恰是爱情舞蹈中常用的工具。”[173]此处《万舞》并非用于祭祀,而是“蛊文夫人”,其性质为世俗音乐,乐舞风格当与祭祀音乐不同。这是“礼曲俗用”,金石乐悬,礼俗兼用的具体表现。金石乐悬演奏俗乐,文献亦有载,如:(https://www.daowen.com)
《左传·襄公十一年》:
《左传·成公十二年》:
金石乐悬虽是礼器、重器,身份的象征,但它们又是可以发出悦耳动听声音的乐器,可以演奏丰富多彩的音乐。我们可以推想,晋国卿大夫魏绛在拥有金石乐悬时,不会只将其作为炫耀身份的摆设,可能是在礼制层面和世俗生活层面兼而用之;楚国的子反置金石乐悬于堂下,除恭迎宾客宴飨之用外,很可能用于自己平时的声色娱乐,演奏各种俗乐。由于是僭礼用乐,晋国郤至恐遭世人谴责,所以才会惊而走出。
郭宝钧将青铜器组合分为三个时期:早商至西周早期为“重酒的组合”,西周中期至东周初年为“重食的组合”,春秋战国时期为“钟鸣鼎食”的组合。[176]《左传·哀公十四年》载:“(宋)左师每食,击钟。闻钟声,公曰:‘夫子将食。’既食,又奏。”[177]这正是春秋战国时期诸侯显贵们“钟鸣鼎食”生活的写照。可以想见,在这种“鼎食”的情境下鸣钟奏乐,当然不是庄重肃穆、中正平和的祭祀雅乐,更可能是声色娱乐性的世俗乐舞。屈原《楚辞》作品有多处描述金石乐悬演奏新声俗乐的情况,如:
《楚辞·招魂》:
《楚辞·大招》:
《史记·楚世家》亦有类似记载:“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钟鼓之间,[178]此外,据杨华研究,出土的该时期乐舞图像对金石乐悬演奏新声俗乐亦有描绘:
这表明,春秋战国时期,金石乐器虽然依旧具有标榜身份、彰显地位的“重器”意义,但社会上普遍将其用于非祭祀仪式,演奏新声俗乐,已是不争之事实。
综上可知,春秋以降,随着金石乐悬音乐性能的提高和功能的拓展,它开始从祭坛走向世俗,从政教走向审美,从最初演奏祭祀性的礼乐大曲,到演奏各种世俗礼乐,进而演奏世俗新声。正是由于礼乐大曲与世俗礼乐及新声俗乐之间的交融,才促使了魏晋俗乐大曲的最终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