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时期的礼乐大曲

二、魏晋时期的礼乐大曲

曹魏初期,礼乐创建以继承汉朝乐舞为主,并通过改名以示不相袭。《宋书·乐志》曰:“文帝黄初二年,改汉《巴渝舞》曰《昭武舞》,……《云翘舞》曰《凤翔舞》,《育命舞》曰《灵应舞》,《武德舞》曰《武颂舞》,《文始武舞》曰《大韶舞》,《五行舞》曰《大武舞》。”[14]黄初二年(221年)如此,至曹魏明帝太和年间(227—233年)始定太祖武皇帝《武始之乐》、高祖文皇帝《咸熙之舞》和明帝《章斌之舞》三个本朝乐舞,《宋书·乐志》对这三首礼乐大曲的创作过程、乐舞者服饰以及用乐场合记载甚详:

(曹魏)明帝太和初,公卿奏曰:“臣闻德盛而化隆者,则乐舞足以象其形容,音声足以发其歌咏。故荐之郊庙,而鬼神享其和;用之朝廷,则君臣乐其度。使四海之内,遍知至德之盛,而光辉日新者,礼乐之谓也。故先王殷荐上帝,以配祖考,盖当其时而制之矣。周之末世,上去唐、虞几二千年,《韶箾》《南》《籥》《武》《象》之乐,风声遗烈,皆可得而论也。由斯言之,礼乐之事,弗可以已。今太祖武皇帝乐,宜曰《武始之乐》。武,神武也;武,又迹也。言神武之始,又王迹所起也。高祖文皇帝乐,宜曰《咸熙之舞》。咸,皆也;熙,兴也。言应受命之运,天下由之皆兴也。至于群臣述德论功,建定烈祖之称,而未制乐舞,非所以昭德纪功。夫歌以咏德,舞以象事。于文,文武为斌,兼秉文武,圣德所以章明也。臣等谨制乐舞名《章斌之舞》。昔《箫韶》九奏,亲于虞帝之庭,《武》《象》《大武》,亦振于文、武之阼。特以显其德教,著其成功,天下被服其光辉,习咏其风声者也。自汉高祖、文帝各逮其时,而为《武德》《四时》之舞,上考前代制作之宜,以当今成业之美,播扬弘烈,莫盛于《章斌》焉。《乐志》曰:‘钟磬干戚,所以祭先王之庙,又所以献酬酳酢也。在宗庙之中,君臣莫不致敬;族长之中,长幼无不从和。’故仲尼答宾牟贾之问曰:‘周道四达,礼乐交通。’《传》云:‘鲁有禘乐,宾祭用之。’此皆祭礼大享, 通用盛乐之明文也。今有事于天地宗庙,则此三舞宜并以为荐享;及临朝大享,亦宜舞之。然后乃合古制事神训民之道,关于万世,其义益明。又臣等思惟,三舞宜有总名,可名《大钧之乐》。钧,平也。言大魏三世同功,以至隆平也。于名为美,于义为当。”尚书奏:“宜如所上。”帝初不许制《章斌之乐》,三请,乃许之。 [15]

公卿大臣奏言朝廷要求立《武始之乐》《咸熙之舞》《章斌之舞》三个乐舞的指导思想非常明确,一是“礼乐之事,弗可以已”,六代乐舞的传统要继承;一是“播扬弘烈”“当今成业之美”,“以显其德教,著其成功”,也即所谓“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德也”。另据《晋书·乐志》载:“黄初三年,又改《巴渝舞》曰《昭武舞》。至景初元年,尚书奏,考览三代礼乐遗曲,据功象德,奏作《武始》《咸熙》《章斌》三舞,皆执羽籥。”[16]可知,汉代模仿阆中乐舞创制的《巴渝舞》在曹魏时期也具有了礼乐大曲的性质,其被改名为《昭武舞》正显示其所遵循的是礼乐大曲《大武》武舞之传统,而《武始》《咸熙》《章斌》三乐舞,皆执羽籥,则体现了礼乐大曲《大韶》文舞之传统,可见,以六代乐舞为典范的礼乐大曲影响之深远。

公元280年,晋灭东吴,结束了长达六十载三国鼎立的局面,中国进入大一统时期。晋武帝在建国初遵循“鼎鼐唯新,前音不改”[17]的指导思想,继承了曹魏《昭武舞》和《羽籥舞》。《宋书·乐志》曰:“晋又改魏《昭武舞》曰《宣武舞》,《羽籥舞》曰《宣文舞》。”[18]从被改后两乐舞《宣武舞》和《宣文舞》的名称看,其意义非常明显——为了继承礼乐大曲武舞和文舞的传统,体现武舞和文舞的礼乐精神。

泰始九年(273年),荀勖典乐,召集乐人与文人共同创制了《正德》《大豫》二舞,并将其用于祭祀宗庙。《宋书·乐志》曰:“(泰始)九年,荀勖遂典知乐事,使郭琼、宋识等造《正德》《大豫》之舞,而勖及傅玄、张华又各造此舞歌诗。……咸宁元年,诏定祖宗之号,而庙乐同用《正德》《大豫》之舞。”[19]《宣武》《宣文》《正德》《大豫》乐舞歌辞,《宋书·乐志》有载,其中《宣武舞》歌辞值得注意。

晋《宣武舞歌》四篇,傅玄造:

《惟圣皇篇》《矛俞》第一:
惟圣皇,德巍巍,光四海。礼乐犹形影,文武为表里,乃作《巴俞》。肆舞士,剑弩齐列,戈矛为之始。进退疾鹰鹞,龙战而豹起。如乱不可乱,动作顺其理,离合有统纪。
《短兵篇》《剑俞》第二:
剑为短兵,其势险危。疾逾飞电,回旋应规。武节齐声,或合或离。电发星骛,若景若差。兵法攸象,军容是仪。
《军镇篇》《弩俞》第三:
弩为远兵军之镇,其发有机。体难动,往必速,重而不迟。锐精分镈,射远中微。《弩俞》之乐,一何奇!变多姿,退若激,进若飞。五声协,八音谐。宣武象,赞天威。
《穷武篇》《安台行乱》第四:
穷武者丧,何但败北。柔弱亡战,国家亦废。秦始徐偃,既已作戒前世。先王鉴其机,修文整武艺。文武足相济,然后得光大。
乱曰:高则亢,满则盈。亢必危,盈必倾。去危倾,守以平。冲则久,浊能清。混文武,顺天经。 [20]

从傅玄所造《宣武舞歌》歌辞来看,其音乐结构体制与其他雅乐歌诗迥异:

第一,有曲调名和歌诗名,这与清商三调歌诗和魏晋俗乐大曲相同。

第二,四篇是完整连续演奏的状态,歌辞前以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示其次序,各篇文辞句式不一,这与唐俗乐大曲颇有类似。任二北说:“唐大曲之普通形式有‘第一’‘第二’……等字样,分别标于各遍曲辞之前,以定其序。凡具此形式者,必为大曲。……(大曲)曲辞从三言至七言皆有,以作五、七言者为多,作长短句者亦有之。”[21]以此观之,它具有大曲形式当无疑问。

第三,具有和《楚辞》、魏晋俗乐大曲相同的结构术语“乱”,从“乱”的文辞表意及句式章法看,其音乐节奏、音乐句式均与前四章不同,这与《楚辞》和其他有“乱(或趋)”的魏晋俗乐大曲情况类似。

第四,晋《宣武舞》与魏《昭武舞》、汉《巴渝舞》相承因袭,《昭武舞》与《巴渝舞》舞辞不见记载。《南齐书·乐志》曰:“魏歌舞不见,疑为用汉辞也。”[22]只知《巴渝舞》有《矛渝本歌曲》《安弩渝本歌曲》《安台本歌曲》和《行辞本歌曲》四篇,从晋《宣武舞歌》“四篇有乱”的结构体制看,魏《昭武舞》、汉《巴渝舞》具有类似结构不无可能。

由此亦可以得出,礼乐大曲与俗乐大曲的音乐结构体制具有共通性和一致性,它们在发展过程中彼此存在着影响。礼乐大曲彰显之时可以影响俗乐大曲的形式,同样,俗乐大曲彰显之时也会反过来影响礼乐大曲的形式。只是在共通性基础上,礼乐大曲的形式因受礼乐制度的“规范”和“约束”,变化性相对较少,俗乐大曲形式因用于声色娱乐,在发展过程中变化较大。

公元317年西晋灭亡,司马睿南渡江左,建都建康,重建晋廷。但永嘉之乱,乐器工衣,遭离丧乱,旧典不存。《晋书·乐志》曰:

永嘉之乱,海内分崩,伶官乐器,皆没于刘、石。江左初立宗庙,尚书下太常祭祀所用乐名。太常贺循答云:“魏氏增损汉乐,以为一代之礼,未审大晋乐名所以为异。遭离丧乱,旧典不存。然此诸乐皆和之以钟律,文之以五声,咏之于歌辞,陈之于舞列。宫悬在庭,琴瑟在堂,八音迭奏,雅乐并作,登歌下管,各有常咏,周人之旧也。自汉氏以来,依仿此礼,自造新诗而已。旧京荒废,今既散亡,音韵曲折,又无识者,则于今难以意言。”于时以无雅乐器及伶人,省太乐并鼓吹令。是后颇得登歌,食举之乐,犹有未备。太宁末,明帝又访阮孚等增益之。咸和中,成帝乃复置太乐官,鸠集遗逸,而尚未有金石也。庾亮为荆州,与谢尚修复雅乐,未具而亮薨。庾翼、桓温专事军旅,乐器在库,遂至朽坏焉。及慕容儁平冉闵,兵戈之际,而邺下乐人亦颇有来者。……永和十一年,谢尚镇寿阳,于是采拾乐人,以备太乐,并制石磬,雅乐始颇具。而王猛平邺,慕容氏所得乐声又入关右。太元中,破苻坚,又获其乐工杨蜀等,闲习旧乐,于是四厢金石始备焉。 [23]

从“音韵曲折,又无识者”“乐器在库,遂至朽坏”等记载看,东晋初年的礼乐创建困难重重。至永和十一年(355年),谢尚采拾乐人,并制石磬,太元中,破苻坚,获乐人,东晋才具备创制、承载礼乐大曲的“乐器工衣”,礼乐大曲重又进入国家礼制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