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重唱与心境
“戏剧人物一出场，注定不是某一道具，而是带着他的心境上场。所谓心境，指人物因外在环境刺激而引发的强烈内心活动，并由此产生出剧烈的令人震惊的行动。”[22]戏剧情境是促使人物行动的必备条件，而人物在进入情境时该怎样行动则是由不同性格的人物的动机所决定的。动机是人物行动的核心，在此可以将情境、人物、动机和行动的戏剧逻辑模式按谭霈生给出的图式[23]来解释：
人物的动机与行动既受情境的制约，也受人物性格的影响。相反，特定的情境和人物性格也为人物的动机和行动提供了广阔的发展和展现空间，因此，人物的行动与动机是人与情境相互契合的产物。人物在特定的情境之下“做什么”是指人物的行动，而“为什么做”则是指人物的动机，这便完成了戏剧的逻辑模式，“个性与情境的契合，凝结成具体的动机，进而导致特有的行动，这一逻辑模式不仅决定着剧本的合理性和真实性，而且也体现在演员的表演艺术之中，成为制约表演艺术成功与否的关键”[24]。动作的“因”就是“为什么做”，也就是人物行动的动机在戏剧中并不是透明的，尤其是人物内心比较复杂的动机往往被表面的动作所遮蔽。摆在观众面前最直接的动作便是人物的台词，但是语言在一定意义上更具有遮蔽性和隐晦性，人物在特定的情境下很多时候表面所讲的话与其动机是不相符的，甚至是背离的，因此使动作主体的真正动机被遮蔽着。在这种情况下，特定的情境便是我们解读人物动机的重要依据，因为情境是透明的，把握了戏剧的情境就把握了人物的动机。因此，当观众通过情境去分析人物行动的真正动机时，是比直接通过人物动作就可以对剧情发展一目了然更具深度和戏剧性的。观众在根据剧情前后澄明的戏剧情境，分析揣摩人物行动的真正动机时，本身就已经被带入剧情，与剧中人物产生了情感共鸣，被跌宕起伏、若隐若现的剧情深深地吸引和感动着。因此，特定的情境会赋予人物的动作以特定的意义，这个意义是隐蔽的，也就是人物内心的动机是隐晦的，观众只能通过特定的情境去把握分析人物的动机，这样情境下的人物动作才是更具戏剧性和戏剧张力的。歌剧重唱独特的音乐形式，便最适合表现在同一时间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物，在特定情境下的动机。
如在歌剧《奥赛罗》的“偷听”三重唱中，剧中人物雅戈精心设计了一个让奥赛罗躲在柱子后面偷听他和凯西奥的谈话式重唱情境，在雅戈跟凯西奥的谈话中，雅戈便隐藏了自己的真正动机，通过重唱情境的分析便能从中挖掘出人物隐藏在动作之下的真正动机与行动的关系：
雅戈 要抑制自己！（迅速将奥赛罗领到大厅的左后方，那里的露台有一个隐蔽处）藏起来。（雅戈引领奥赛罗在露台藏好之后，立刻又奔向院内的尽头。他在那儿和犹豫着是否要进来的凯西奥会面）（对凯西奥）来吧；这大厅空着呢。进来啊，上尉。
……
凯西奥 （从紧身上衣内掏出黛丝德蒙娜的手帕）瞧。
雅戈 （拿着手帕）美极了！（旁白）奥赛罗在听。他放轻了脚步正逐步靠近。（对凯西奥，开玩笑地）漂亮的骑士，天使在您的居室丢下了光环和面纱。（将手背在身后好让奥赛罗看见手帕）
奥赛罗 （从雅戈身后近距离仔细端详手帕，仍躲在之前的柱子后面）就是它！就是它！毁灭和死亡！
……
……[25]
雅戈是这段重唱情境的主导者，他精心设计了这场自导自演的“好戏”，让奥赛罗完全掉进了他的报复陷阱中，深信了爱妻黛丝德蒙娜与凯西奥的“奸情”，最终导致了悲剧性结局。在这段雅戈设计的让奥赛罗偷听他与凯西奥的谈话情境中，雅戈的动作赋予了动机特殊的意义，其动机在情境中是隐晦和遮蔽的：雅戈让奥赛罗藏在柱子后面偷听他跟凯西奥的谈话，在剧情中雅戈动作的目的是帮奥赛罗找到黛丝德蒙娜与凯西奥感情有染的证据，让奥赛罗感受到雅戈对他的忠心；他约凯西奥前来相见的动作是关心凯西奥有没有得到奥赛罗的原谅，并和他闲聊一些凯西奥与他情人们的趣事，引诱凯西奥将口袋里黛丝德蒙娜丢掉的手帕（雅戈偷偷放在凯西奥口袋里的）拿出来，并开玩笑地给凯西奥提出了“警告”，故意让奥赛罗听到。在跟凯西奥的谈话中时刻主导着凯西奥跟在他的身后，控制着他们与奥赛罗的距离，让奥赛罗在合适的时候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并让奥赛罗产生误解，这便是这段重唱的情境设置。如果离开这个情境和剧情前面的情境设置，雅戈行动的真正动机就无法清晰地解读，单纯看到雅戈在与凯西奥闲聊，奥赛罗躲在柱子后面偷听他们的谈话，雅戈很多暗示性动作和隐晦的对话观众根本无法解读，雅戈为什么把凯西奥引来和他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表面上是对凯西奥的关心，出于朋友之间的闲聊，而理由往往不是真正的动机，因此观众在看到这里时并不会认为这就是雅戈单纯作为朋友跟凯西奥的闲聊，因为剧作家和作曲家在此借用重唱的形式为动作的主体构建的情境是非常清晰的。在此之前，雅戈设下陷阱来破坏奥赛罗与黛丝德蒙娜的关系，表面对奥赛罗忠心耿耿，其实内心因为奥赛罗提拔了凯西奥而没重用自己心怀怨恨，决定对奥赛罗进行报复。故意挑起事端让奥赛罗免去凯西奥副将的职务，然后鼓动凯西奥找黛丝德蒙娜求情，制造种种凯西奥和黛丝德蒙娜有奸情的假象，让奥赛罗对黛丝德蒙娜产生怀疑，使他们夫妻的感情走向决裂。雅戈将奥赛罗送给黛丝德蒙娜的爱情信物——刺绣手帕弄到了手，然后趁机塞到了凯西奥的口袋。在这一奥赛罗偷听的重唱情境中，雅戈故意引诱凯西奥前来闲聊，真正动机是在闲聊中让凯西奥把雅戈偷偷塞进他口袋的手帕拿出来，让奥赛罗看到这块黛丝德蒙娜所说丢失的手帕在凯西奥手里，让奥赛罗彻底相信黛丝德蒙娜与凯西奥之间的不正常关系。在单纯的这段重唱中，雅戈的动机是被动作遮蔽的，被动作赋予了特殊的意义。雅戈的目的已经达到：当奥赛罗看到在雅戈的引诱下，凯西奥拿出他送给黛丝德蒙娜的手帕时，彻底相信了雅戈的谎言，完全跌进了雅戈精心设置的陷阱中。奥赛罗会对黛丝德蒙娜和凯西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带着这样的悬念推动着剧情进一步发展。因此，在这段重唱情境中，对人物行动的真正动机的分析和解读成为这段重唱具有强烈戏剧性的重要来源。
如在歌剧《阿依达》第二幕第一场中，阿依达与安奈丽丝的二重唱体现出人物行动的真正动机，需要我们借助情境的分析才能把握：
……
安奈丽丝 啊，颤抖吧！我看穿了你的心……你爱他……
阿依达 我！[26](https://www.daowen.com)
在这段重唱中，安奈丽丝作为埃及公主，突然表达出对一个战败国女奴阿依达的关心，并且告诉阿依达出征埃塞俄比亚的首领拉达梅斯已战死沙场，安奈丽丝的这个行动动机是隐晦的。她真正的心理动机是通过屈降身份，对女奴阿依达假意示好，来试探出阿依达是不是爱着她的心上人拉达梅斯，以证实自己的疑虑。安奈丽丝内心其实是非常妒恨并且瞧不起阿依达的，但是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不得已而为之。因此，在这段重唱中，对安奈丽丝动机的把握和解读的清晰性来源于情境的分析：拉达梅斯暗自喜欢着女奴阿依达，并为了迎娶阿依达自荐担任出征镇压埃塞俄比亚的首领，希望在打仗胜利后跟国王提出请求，娶阿依达为妻。但是埃及公主安奈丽丝暗自深深地爱着拉达梅斯，怀疑拉达梅斯倾心于自己的女奴阿依达，于是便设置了这段重唱的情境，以此来试探出阿依达对拉达梅斯的感情，这才是安奈丽丝的真实动机，它成为人物行动的内驱力，并制约着人物的动作。“所谓的戏剧性，就是这些强烈的、凝结成意志和行动的内心活动。戏剧情境，不过是人的内心与行动交合的具体实现形式。”[27]因此戏剧性与人物动机、行动和情境是密不可分的，这段重唱的戏剧性便是来源于安奈丽丝由于自己内心怀疑并急于想知道真相的内驱力导致了她的剧烈行动，她在重唱中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她的动机，包括她违心地对阿依达的遭遇表示同情，并告诉阿依达拉达梅斯战死沙场的假消息，这些行动都与她的动机交合在一起，使这段重唱具有了很强的戏剧性。
再如在歌剧《奥赛罗》第一幕开始时，雅戈劝说凯西奥喝醉酒的重唱情境，人物的行动是在劝酒欢呼，庆祝奥赛罗的凯旋，但人物的真正动机却被遮蔽了，需要通过情境的分析才能从中挖掘出人物隐晦的真正动机：
……
雅戈 他若喝醉便会丧失心神！让他喝。（对酒店侍者）再拿酒来，伙计们！
……
……
凯西奥 谁在笑？
罗德里戈 （对他挑衅）
我在笑一个醉鬼……
凯西奥 准备挨揍吧！（朝向罗德里戈）流氓！
……
蒙塔诺 醉汉的一派胡言……
凯西奥 醉汉？（他拔出剑来。蒙塔诺也拔剑。激烈地打斗。人群后退）
……[28]
雅戈不断地劝凯西奥饮酒，并唆使罗德里戈去惹怒凯西奥，从而挑起械斗，雅戈的解释是为了让黛丝德蒙娜的追求者罗德里戈通过这样的方式搅乱奥赛罗和黛丝德蒙娜新婚之夜的欢愉，看似是雅戈在帮助罗德里戈，但是这个理由并非人物真实的心理动机。雅戈的真正动机在人物动作之下是非常隐晦的，必须借助于情境的分析，观众才能解读人物的动作。奥赛罗将军在海上与土耳其军队作战胜利后凯旋，众人前来迎接奥赛罗将军，奥赛罗的旗官雅戈因为没有被奥赛罗提拔而怀恨在心，并将仇恨转嫁到被奥赛罗提拔的副将凯西奥身上，于是故意将凯西奥灌醉，并怂恿一心想追求奥赛罗新婚之妻——黛丝德蒙娜的罗德里戈嘲笑、激怒凯西奥，由此引起了械斗，误伤了前来劝架的前总督蒙塔诺，奥赛罗因此撤掉了凯西奥的副将一职。在这段重唱中，雅戈的动机是被他的动作和语言所遮蔽的，但是人物的动作又是在动机的驱使下外化出来的，所以人物动机在很多情况下与人物行动并不是统一的，必须结合情境分析才能准确地把握人物的动机，尤其是一些隐蔽性的动机，必须要让观众结合前后的情境才能清晰地把握。如果情境设置不合理或不恰当，就会让人物动机晦涩难懂，甚至不能让观众正确地解读和理解，这将是剧本创作最大的败笔。因此，情境的合理设置与人物动机的处理是紧密相连且相互制约和影响的。正是雅戈内心的报复动机，促使了他在这段重唱中的行动，因为不能直接跟奥赛罗对抗，所以他采取了背后报复的行动，在这一行动中他自然是不敢将真实动机表现出来的，而观众借助于对情境的把握便可以清晰地分析出人物动机。人物动机和行动也体现出了人物的性格，大大加强了这段歌剧重唱的戏剧张力和戏剧性，除了重唱的特殊音乐形式带来的声部叠置的立体交响性的音乐特色外，还使重唱具有很强的戏剧感染力，与观众在听觉与视觉上形成共鸣。
由此可见，歌剧重唱的心境即特定情境下人物的动机分析，是歌剧重唱具有戏剧性的重要因素，如果只注重人物动作的安排，而忽视人物真正动机的遮蔽与隐晦，就会让重唱变得平淡寡味。虽然在音乐形式上歌剧重唱可以借助多个声部叠置的特点，将不同人物的性格、情感纳入音乐自身的统一体中，并体现出人声的交响美，但是如果没有更深层次的戏剧性的体现，歌剧重唱将失去它在歌剧中的重要价值和意义，即歌剧重唱的戏剧性，它是音乐性与戏剧性的完美结合，两者缺一不可，而歌剧重唱情境中的心境恰恰是其获得戏剧性的重要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