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区域国别研究人才培养的若干思考
钱乘旦
“区域国别学”设置为一级学科,是学界近期热议的话题。关于是否设置、如何设置等问题,已经有很多讨论了,本文不展开;本文讨论区域国别学,即区域国别研究人才培养的问题,因为一旦设置为一级学科,人才培养就是关键。事实上,要不要设一级学科,关键在要不要培养这方面的人;也就是说,国家是不是需要这方面的人,有没有这方面的人?如果需要,同时又没有这方面的人,那就应该及时培养,而在我国现行教育制度下,所有人才的培养都必须得到学科的支持,没有学科支持,就无法培养任何人——至少是得到社会普遍承认的人。这是大家都明白的,是不需要展开讨论的。因此,把“区域国别学”设置为一级学科,其目的不是开展学术研究,而是进行人才培养。在当前国内外形势下,我相信大家都同意应加强对外国的研究和了解,以应对急速变化的“大变局”,但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有专门的人,有专家做研究,目前我们恰恰缺乏这类人才,因此需要培养,区域国别研究学科的设置,就是为了培养这方面的人。归根结底,在中国现行教育体制下,没有学科就培养不出人。所以,要不要设一级学科的问题,在问题提出前答案就有了。
我们应该关注的,不是要不要设一级学科,应该不应该设一级学科,而是如何培养、用什么方式培养人?这是关键问题,也是本文讨论的问题。以下几点思考,求教于大方。
一、 什么是区域国别研究
“什么是区域国别研究”是一个根本性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就谈不上区域国别研究,更谈不上为区域国别研究培养人才,所以先讨论这个问题。
在讨论“是什么”之前,先明确“不是什么”,把“不是什么”排除之后,剩下来才是“是什么”。目前,国内(甚至国际)学术界都存在同样情况,即对于区域国别研究“是什么”并没有共识;特别在国内,很多说法没有把区域国别研究“是什么”说清楚,相当一部分人乃至一般公众会将其等同于国际关系或国际政治研究,或等同于外国语言文学、政治学及其他学科研究。但区域国别研究恰恰不是这种情况,它不等同于现有学科目录中的任何一个学科,也不是现有任何学科所覆盖、所容纳的。它不是国际关系研究,不是国际政治研究,不是外国语言文学,不是历史学,不是人类学,不是社会学,等等,都不是。那么它是什么?它和上述那些学科都有联系,但又不是所有那些学科的简单叠加,它是一个特定的研究领域。
根据已公布的学科目录调整方案征求意见稿,“区域国别学”放在新确定的交叉学科门类下,这个安排非常妥当。区域国别学绝对是一个交叉学科。交叉研究在最近几十年中,在国际学术界特别是理工科已成为不可阻挡的潮流,在理科、工科、农科、医科等领域已经非常普遍。理工科发展到现在,如果不交叉就很难做出新的成就,也不可能有所突破。有很多研究课题,在以前被认为是专属于某一个学科的,但后来人们发现,研究越深入、越不可能专属于某一学科,因为仅用一个学科的知识或方法去研究某一个问题时,往往不能做到全面,因而也就不深入。举一个例子,关于细胞研究,以前人们认为那是个纯生物学的问题,但后来发现不是这样,它除了生物学内容外,还包括固体物理、流体物理、有机化学、无机化学、植物学、动物学等内容,甚至会和考古生物学有关,完全是跨学科和交叉学科的。同一个课题可以从不同角度切入,很难说隶属于哪一个特定学科。现在,理工科的交叉趋势已经非常明显了,交叉是常态和主流。推想到文科,文科要不要交叉?答案是肯定的,文科也要交叉,而且已经在交叉。以历史学为例,传统的历史学只做政治史、外交史、军事史,后来经济学、社会学的内容加进去了;再往后,生态学、心理学、文化学、人类学等的内容也加进去了。新的历史学已经变成交叉的知识,而这些知识又成为其他学科的知识积累,助益于国际关系、国际政治、教育学、社会学等研究。各学科的重叠交叉就形成了交叉学科,区域国别学就是典型的交叉学科,它需要多学科的知识支撑。
二、 区域国别研究的对象和边界
区域国别研究的对象是非常明确的,它的研究范围以国家为基础,扩大到区域乃至世界。但对于每一个研究人员或研究团队来说,都不可能对所有国家或全世界做通盘研讨,因此,每一个研究团队或学者的研究都有特定的地理空间范围,由此而形成对某个区域或国家的研究。但对任何一个区域或国家做研讨,其涉及领域仍很宽广,包括其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军事、外交、人口、自然地理、资源、人力、政党、政治结构、民族、宗教,等等,可谓“方方面面”,这才是真正的区域国别研究。由此可见,“区域国别研究”建立在多学科、跨学科的知识基础上,它不属于某一个特定的学科。
由于这种特性人们就会问:区域国别研究的学科边界在哪里?这个问题对于中国学者来说似乎非常经典,是一个根本性问题,若解决不了,其他问题都不能解决。然而殊不知,这是个典型的“中国之问”,只有在中国现行学科制度的语境下,才产生了这个问题。其他国家不会把事情看得那么重,似乎不解决,任何事都不能做。在其他国家,虽有“学科”却没有“学科制”,学科与学科之间有没有“边界”并不重要,跨学科研究是很正常的,“边界”并不是“领地”。
然而在中国特有的学科制度下,“边界”就变得非常重要,每一个学科都应该有“边界”,没有“边界”,学科作为主体就不存在了。这个制度的缺陷是很明显的,它把学术分解为一个个“领地”。2020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设立新的“交叉学科门类”,就是要弥补这个缺陷,在中国现有的学科制度下解决多学科、跨学科的问题,而多学科、跨学科的研究是学术发展的方向。所以,作为交叉学科的区域国别研究,与交叉学科门类下的其他学科(如国家安全学)一样,恰恰在学科边界问题上与现有学科目录上的学科(如政治学、外国语言文学)是不同的,它的“边界”是开放的。如果边界清清楚楚、楚河汉界,那么如何交叉、如何跨越呢?跨学科和多学科的研究又如何开展呢?我上面举的细胞研究的例子,一旦“边界”清楚,就没法进行了。
区域国别研究也是这样,如果用单学科的方式进行研究,那么研究的对象就不是国家或地区,而是某一个学科的问题,比如政治问题、经济问题、语言文学问题等。交叉学科的特点恰恰是跨越边界、突破边界、进行交叉研究,其试图解决的问题经常需要跨学科的知识和多学科的方法,因此是多元体系的,这才是交叉学科的特点。因此,在讨论交叉学科时,如果以“边界”为议题,交叉就被否定了,它就不存在了。回到区域国别研究是什么问题上,它是对某一个地区或国家通过跨学科研究方法,进行全方位的、全景式的、全息式的知识积累,以图对这个地区或国家实行全面的了解与研究;它是一种基础性研究,在这个基础上产生对这个地区或国家的全面深入的认识,从而为社会的需要、国家的战略思考提供学术支持。
三、 人才培养的目标:通才+专才(https://www.daowen.com)
由此出发,区域国别研究的人才培养目标就是:既培养“通才”,也培养“专才”。
“通才”意味着:对某一个地区或国家应该有全面的了解,不仅对这个地区或国家的某一方面或某一些问题有了解,具备一些知识;而是对那个国家或地区有完备的了解,这才是“通才”,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日本通、美国通、德国通,或柬埔寨通、尼日利亚通、委内瑞拉通,等等。中国人常说某某外国人是中国通,那么中国是不是也应该有“外国通”?所以,区域国别研究人才培养的目标,首先是培养“通才”。
在“通才”的基础上,同时培养“专才”。所谓“专才”,就是作为区域国别研究学者,他对该国、该地区的某一个领域有深入研究,是这个领域的学术专家。比如,对美国经济问题有深入研究,是美国经济问题专家;对泰国社会问题研究很深,是泰国社会问题专家,等等。这种人是“专才”。
“通才+专才”是我们的培养目标。如果把这个目标确定清楚了,就明白区域国别研究培养的人与现有学科目录中任何一个学科培养的人都不同。其他学科目标明确,都培养专才,即培养某一个学科领域的专门人才,他们的研究对象是学科领域。区域国别研究培养“通才+专才”,他们的研究对象是地区或国家,他们对某个地区或国家有通晓的知识,同时又是某个学术领域的专家,其学术课题集中于这个地区或这个国家。正因为如此,区域国别研究才有它的价值,否则区域国别研究就不需要出现。区域国别研究与其他学科有什么区别?区别在于:第一,它具有明确的地区和国家指向;其次,它培养“通才+专才”。
四、 区域国别研究的素质要求
根据以上培养目标,区域国别研究应具备以下素质:
首先,必须具备地区知识,比如研究中东地区,包括阿拉伯国家、伊朗、以色列、土耳其等,研究者以这些国家和地区为研究对象,就应该对这些国家或地区(例如阿拉伯地区)有充分的了解,具备充足的知识,包括自然环境、人文地理、政治经济、风情民俗,等等。凡是这个地区(或国家)的知识,他需要应知尽知,能知皆知。
其次,必须精通专业知识,至少精通一个专业领域,例如经济学,或社会学,或宗教学,或地理学、卫生学,等等,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后,各地区和各国采取的应对措施是不同的,为什么是这种情况?这和各地、各国的文化、历史、公共政策、政府能力等都相关,公共卫生学被证明非常重要,这方面的专家,也是应该培养的人。因此,专业知识不仅指国际政治、国际关系领域,对区域国别研究而言,它包括各领域。现在很多人把国际政治、国际关系与区域国别研究混为一谈,但区域国别研究远不止于国际关系和国际政治,国际关系和国际政治只是区域国别研究的一个方面。举例而言,澜湄合作(澜沧江—湄公河合作)是典型的区域国别研究问题,澜沧江—湄公河流域有好几个国家,都在流域范围内,研究国与国合作,涉及跨国家、跨地区的各种知识,不仅是国际关系,更需要地理学、生物学、气象学、民族学、历史学、宗教学、文化学、安全学等各方面知识,以及对各种问题的跨学科研究。所以,区域国别研究不等于国际政治或国际关系研究。我们需要各种领域的专门人才,他们是“通才+专才”。
再次,需要有当地语言能力。区域国别研究有确定的语言要求,就是掌握对象国或地区语言。比如说研究中东地区,至少应掌握一门当地语言,如阿拉伯语、希伯来语、波斯语或土耳其语。仅有英语能力是不够的,我们不能靠美国人或英国人提供材料,不能炒别人的冷饭。必须走到当地去,在那里有较长时间的生活或学习经历,体验当地的生活,翻看当地的书报,查找当地的资料——这就需要当地语言。即便在一个把英语作为官方语言的国家,也需要掌握当地老百姓的语言,否则就接触不到当地社会,看不到它的真实面貌。印度有几十种语言,还有几百种“方言”,正因为如此,印度以英语为官方语言(这是殖民统治的结果)。但如果真要把印度看透了、摸清了,仅有英语并不够。
最后,需要有当地生活或学习的经历。与对象国或地区语言同等重要的是在对象国或地区生活或学习,应该有较长的生活学习经历。只有在当地长期生活,才能了解当地社会,才能对这个国家或地区有感性认知,而这些认知从书本上是得不到的。比如研究美国,不在美国生活就感受不到这个国家复杂而微妙的社会关系,也不明白美国人常说的一句话:“纽约不是美国。”在当地生活或学习,让我们有机会走进当地人的心灵深处,而一旦走进他们的心灵深处,才真的能做一个“外国通”。
区域国别研究至少需要以上四个方面素质,四个方面是同时并举的,缺一不可。区域国别研究对人才的要求非常高,远远超出其他领域的培养要求。区域国别研究人才培养的难度很大,需要我们做巨大努力。
以上几点思考为抛砖引玉之作,期待引起广泛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