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是一个有两层涵义的词。一个意思是指生命体器官的发展过程,如从小果实长到大树。所有的有机生命都有生命或自然史。它们诞生、成长或发展,最后死亡。但是它们也会再生,那么,一个单一有机体的死亡也绝不是物种的死亡。

将这种现象与社会经济现象相类比也很清楚。民族或者国家或者社会也有产生、成长或发展。但剩下的一个类比,很少有人问及。这些实体的死亡的可能性很少受到讨论,或者像物种那样通过再生的过程得以延续。我们或许想知道,为什么这个类比没有被比到底,为什么我们的注意力被集中到中间阶段、发展过程中那些被当作正当性的或者非正当性的事情上。

其中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发展有第二层含义,这个含义是一个算术上而不是生物上的概念。发展通常只是简单地指“更多”。这里我们做的类比的对象不是生命的循环,而是一条线性的,或至少是单一变化的投射。毫无疑问,线性投射趋向无穷。相对于现在,无穷似乎很遥远。但只要相信无穷的存在就总能想象事物会不断增加。显然,作为一种社会可能,这是很鼓舞人心的。我们现在拥有的,明天会拥有更多。

当然,无穷也十分可怕。无穷在很大意义上是一种空虚。无穷无尽并非人人皆心向往之。临床心理学中有专门的内容,是关于人类需要通过一定的手段来限定自己的宇宙,从而创造一个可以管理的环境,因而能在相当的程度上给予可控制的研究。涂尔干有关社会道德沦丧的论述是同一种论调的另一个版本。

这里,我们马上碰到社会相对性的问题。在一群按照财富所有量排序的集团中,每个集团都在谋求更多的财富,对于位于顶端的集团,进一步发展即面临虚空,而对于位于底部的集团,他们的进一步发展的坐标是由位于他们上面的集团所界定。这样一来,有些集团面临的发展前景是未知,看似无穷无尽的;而另一些集团面临的前景则是很清晰的,主要就是“赶上”那些已经拥有更多财富的集团。(https://www.daowen.com)

众所周知,在这一过程中还有一个因素。岁月时好时坏,有繁荣,有崩溃,或至少是停滞。从社会的角度来判断,兴衰更替具有很强的比较色彩。繁荣昌盛的时代往往是我们感觉比以前获得了更多的时候,衰败的时代则是我们认为或担心我们拥有的比过去减少了的时代。如果我们将位于财富等级阶梯上端和下端的集团进行区别分析,经济扩张和经济收缩对两者的影响是很不同的。位于经济等级阶梯上端的集团自然享有其优势。但是,它们在经济扩张时会担心所面临的空虚不确定,而在经济收缩时又会担心不再处于领先地位。那些位于底部的集团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相对低水平的物质基础。经济扩张可能会带来短期内获得绝对改善和中期内赶超其他集团的乐观希望。相反,经济收缩会使集团有进一步衰退的威胁,从一个本来已经很低的水平上继续下滑。

因此,似乎不难理解为什么人们对发展如此狂热而对实现发展的方案如此摇摆不定。发展当被视为是获得“更多”时,像普罗米修斯似的神话(一样令人神往)。它是实现我们所有内心欲望的灵丹妙药。它是快乐和权力的结合,不,是融合。这种欲望(埋在每个人心中)是每个人都怀有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作为一个历史体系所做的,是第一次使这种欲望在社会上合法化。“积累、积累!”成为资本主义的主旨。事实上,资本主义体系所产生的科技成果创造了许多可观的物质积累的实例,并将世界人口的10%—20%的消费水平显著提高,这是有目共睹的。简言之,实现不断积累的梦想不仅是合法的,并且似乎是可行的。

同时,作为活着的生物,我们都知道死亡和苦难。我们都明白如果有人耗费得多了,大部分人就消耗得少了的道理。我们同样明白消费是现世的行为,未来我们就不在了,也没法消费了。消费高的人往往会根据生物学的原理得出结论:即不仅个体甚至他所在的集体都会最终有一天“衰退”。一句话,他们面对着“文明及它的不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