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早就明白:外祖父有一个上帝,外祖母另有一个上帝。

我记得,外祖母每天醒来,长久地坐在床上梳着令人惊羡的头发,梳得头一翘一翘的,咬紧了牙关,撕下一绺绺长长的黑丝,怕惊醒我,放低了声音骂它:

“你这个鬼!叫你得纠发病[1],可恶的东西……”

把头发梳顺溜后,她快快地编了辫子,草草洗两把脸,愤愤地哧哼鼻子,没有把怒色从睡皱了的大脸上洗掉,就站到圣像面前祈祷了,——这时才算是开始真正的早晨的盥洗,她整个人立刻变得朝气蓬勃了。

她把驼背伸直,昂起头来,和蔼地看着喀山圣母的圆脸[2],她张开臂膀虔诚地画着十字,热烈地低声祈祷着:

“最光荣的圣母,把你的恩惠施与未来的日子吧,圣母!”

她鞠躬到地,慢慢地抬起身来,于是更加热烈、感动,重新低声祈祷起来:

“最圣洁的圣母,你是快乐的泉源,盛开的苹果树!……”

几乎每天早上,她都找到新的赞美的词句,所以每次我都全神贯注地听她祈祷。

“我的纯洁的上天的心灵啊!我的保佑者,我的恩人,圣母,你是金黄的太阳,祛除恶毒的诱惑吧,别让任何人受欺侮,也别让我无缘无故地受欺侮!”

她那一对黑眼睛含着微笑,她仿佛变得年轻了,她抬起沉重的手,又慢慢地画着十字。

“耶稣基督,上帝的儿子,施舍恩惠给我吧,给我这个有罪的,看在圣母的分上……”

她的祈祷从来都是赞美歌,都是诚恳而率直的颂扬。

早晨她祈祷的时间不长,因为要烧茶炊,外祖父已经不用人了,如果在他规定的时间外祖母还没有把茶准备好,他会怒骂半天的。

有时他比外祖母醒得早,就到顶楼上来,碰见她在祈祷;听一会儿她低声的祷告,轻蔑地扭歪两片发暗的薄嘴唇,在喝茶的时候叨唠起来:

“我教过你这个橡木脑袋多少次应当怎样祈祷,可是你老是念你那一套,异教徒!上帝怎么能容忍你啊!”

“他懂得,”外祖母自信地回答,“不论对他说什么,他都清楚……”

“你这个该死的楚瓦什人[3]!嗨,你们这些人啊……”

她的上帝整天和她在一起,她甚至对畜生也提起上帝。我明白,一切生物——人、狗、鸟、蜂、草,都很容易地、顺驯地服从她的上帝;上帝对人间的一切都是同样的仁慈,同样的亲切。

酒馆女主人养一只娇生惯养的猫,它狡猾,爱吃美味的食物,会巴结人,生就一身云烟似的毛,金黄色的眼睛,全院的人都喜欢它。有一天,它从花园里拖走一只八哥儿;外祖母把这只快折磨死的鸟夺下来,责备那猫说:

“你不怕上帝,你这下流的恶棍!”

酒馆女主人和扫院子的听了这话都笑起来,但外祖母愤怒地呵斥他们道:

“你们以为畜生不懂上帝吗?任何生物都懂上帝,并且懂得并不比你们差些,你们这些没有心肝的人……”

她一面套那匹肥胖的、无精打采的沙拉普,一面和它谈话:

“你干吗老是闷头闷脑的啊,上帝的劳动者,嗯?老家伙……”

那马喘息着,摇着头。

然而外祖母念上帝的名字,并不像外祖父念得那么多。我觉得外祖母的上帝很好理解,也不可怕,但在他面前不能撒谎,——不好意思撒谎,他在我心里引起的只是不可克服的羞耻,而且我从来也不对外祖母说谎。隐瞒这个仁慈的上帝简直不可能,仿佛连隐瞒的念头都没有过。

有一天,酒馆女主人和外祖父吵架,她捎带着把没有参加吵架的外祖母也给骂上了,骂得很凶,甚至向她扔胡萝卜。

“您真糊涂,我的好太太。”外祖母安详地对她说,然而可把我气坏了,我决定对这个恶婆报复一次。

我想了又想,怎样才能给这个双下巴、细眼睛、火红头发的胖女人来一次更大的打击。

据我对邻人们的内讧的观察,知道他们互相报复的方法是:切掉猫尾巴,把狗给毒死,打死公鸡和母鸡,或者半夜偷偷地进到仇人的地窖里,把煤油倒入腌白菜和黄瓜的木桶里,把桶里的克瓦斯放出来,——但是这些办法都不合我的意,需要想一个更惊人更厉害的方法。

我想到一个法子:我瞅酒馆女主人下地窖的时候,合上地窖的顶盖,锁上,我在上面跳了一通复仇者之舞,把钥匙扔到屋顶上,就一溜烟地跑到厨房里,外祖母正在那里做饭。她没有马上明白我为什么高兴,但当她弄明白后,狠狠地朝我的屁股拍了几巴掌,把我拖到院子里,叫我到房顶上去找钥匙。我对她的态度觉得很奇怪,我默默地把钥匙拿下来,躲到院子角落里看她释放被俘获的酒馆女主人,她们俩友善地一面走过院子,一面大笑。

“我叫你知道厉害!”酒馆女主人攥紧胖胖的拳头威吓我说,但她那看不见眼睛的胖面孔露出和蔼的笑意。外祖母揪住我的领子,把我拉到厨房里,问道:

“你干吗要这样做?”

“她拿胡萝卜打你嘛……”

“你是为了我吗?原来这么回事!你瞧我把你这块废料塞到炉底下喂老鼠,你就知道了!你算什么保护者啊,一个小泡泡儿,一戳就破!你看我告诉外祖父,他不打掉你一层皮才怪呢!到顶楼念书去吧……”

她整天不理我,到晚上,在没有祈祷以前,她在床沿上坐下,教训了我几句永志不忘的话:

“廖恩卡,亲爱的孩子,你要记住:不要管大人的事!大人都学坏了,上帝正考验他们呢,你还没有受考验,你应当照着孩子的想法生活。等上帝来开你的心窍,指示你应当做什么,领你走那应走的道路。懂不懂?至于什么人犯了什么过失,这不是你的事。这让上帝来判断,惩罚。这要他来管,不是我们!”

她沉默了一会儿,嗅了嗅鼻烟,眯缝起右眼,补充说:

“是啊,谁犯了过错,大约连上帝也不是任何时候都弄得清楚的。”

“上帝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吗?”我吃惊地问道;她轻轻地、悲哀地回答道:

“他要是什么都能知道,大约有很多事情人们就不会做了。他老人家从天上向人间、向我们大家看了又看,有时会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说:‘我的人们啊,我的亲爱的人们啊!噢啊,我是怎样可怜你们啊!’”

她自己也哭了,带着满脸的泪痕,到墙角祈祷去了。

从那时起,她的上帝对于我更亲近更可理解了。

外祖父也是这样教导我,说上帝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见的,不管什么事他都给人们以善意的帮助,但他的祈祷却和外祖母的不一样。

每天早晨,在没有站到墙角对圣像祷告以前,他洗了又洗,然后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细心地梳着棕色的头发,理理胡子,照照镜子,拉直了衬衫,把黑色的三角围巾塞进背心里,然后小心翼翼地,仿佛怕人知道似的,走到圣像跟前。他总是在那块有马眼睛似的节子的地板上停下来,沉默不语地站上一会儿,低着头,像兵士似的两只胳膊紧贴着身子垂直着。然后,他挺直了纤细的身子,庄严地说: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我似乎觉得,在他说了这几句话后,屋子里显得特别肃穆,连嗡嗡叫的苍蝇都飞得更小心了。

他仰头站着;他的眉毛扬起,头发竖立,金黄色的胡子撅得跟地平线一样平;他念起祈祷词来毫不含混,像是在回答功课:字音咬得清楚而且带着恳求的调子。

“‘审判官突然到来,每个人的行为都暴露了……’[4]

他握起拳头轻轻地捶着胸,坚决地请求:

“‘我只对你独自一人犯罪,请你转过脸去不要看我的罪恶吧……’”

他一字一板地念《信经》[5];他的右腿一抽一抽的,仿佛无声地给祈祷打拍子;他全身紧张地倾向圣像,好像长高了,愈来愈细、愈瘦了,他浑身上下是那么清洁、整齐,神情是那么恳切:

“‘诞生了一个医生,医治我多年痛苦的灵魂,我从心灵里不断地向你呼唤,发发慈悲吧,圣母!’”

他高声呼唤,绿眼睛含着泪水:

“‘我的上帝,请多多看在我的信仰分上,不要管我做的事情,也不要找寻能替我辩护的事情!’”

念到这里,他不断抽着筋画十字,头点得像羊牴人似的,他抽抽搭搭地发着尖厉的声音。后来我到过犹太教会,才知道外祖父是照犹太人那样祈祷。

茶炊早就在桌上扑扑地响了,满屋子飘荡着奶渣煎黑面饼的热烘烘的味道,我很想吃!外祖母阴沉沉地靠着圆柱子,垂下眼睑望着地板,叹息着;快乐的太阳从花园照进窗户,树上珍珠般的露水闪耀着,早晨的空气散发着茴香、酸栗、成熟的苹果的香味,可是外祖父还在祈祷,摇晃着身子,吱吱地叫:

“‘熄灭我痛苦的火焰吧,我又穷又坏!’”

晨祷和晚祷的全文我都记熟了,不仅记熟,而且紧张地注意听外祖父有没有念错,有没有漏掉字。

这种情形不常发生,但一发生,就使我幸灾乐祸。

外祖父做完祈祷,对我和外祖母说:

“你们好啊!”

我们鞠躬,大家终于围着桌子坐下。我马上对外祖父说:

“你今天漏了‘补偿’两个字!”

“你是胡说吧?”他不安地、不相信地问道。

“真的漏了!应当是‘但是我的信仰补偿了一切’,可是你没有说‘补偿’。”

“是真的吗?”他惊叫起来,抱歉地眨巴着眼睛。

过后,他一定找个岔儿,狠狠地报复我的指摘,但眼前,我看见他那副窘态,却觉得高兴。

有一次外祖母打趣地说:

“老爷子,上帝听你那祷告,大约觉得很乏味,你念的永远是老一套。”

“什——么?”他拉长了调子,凶恶地说,“你吼叫什么?”

“我说,我听来听去,你从来没把你心里的话掏出来给上帝!”

他满脸通红,浑身打战,在椅子上跳了一下,拿起碟子朝着她的头掷去,一面掷,一面吱吱哇哇乱叫,像锯子碰到木节似的:

“哼,你这老虔婆!”

他在对我讲上帝的力量无限的时候,总是首先强调这种力量的残酷。他说,人们犯了罪,就得淹死,再犯罪,就得烧死,他们的城市得毁灭;他说,上帝用饥饿和瘟疫惩罚人们,他永远是用宝剑统治人间,用皮鞭对付罪人。

“不听从上帝法律的人都要遭受灾难和灭亡的惩罚!”他一面用细细的手指关节敲着桌子,一面教训说。

我很难相信上帝是残忍的。我怀疑这一切是外祖父有意想出来的,为的让我怕他,而不是怕上帝。于是我直率地问他:

“你这样说,是想叫我听你的话吧?”

他也同样率直地回答:

“当然是啦!你敢不听话?!”

“那外婆为什么不这样说呢?”

“你别信那个老糊涂的话!”他严厉地教训说,“她从小就愚蠢,她不识字,又没脑筋。我不准她跟你谈这些大事情!回答我:天使分多少级别[6]?”

我回答了,跟着问道:

“这些级别的官都是什么人啊?”

“看你扯哪儿去了!”他咧嘴笑了笑,他把眼睛避开,咬着嘴唇,不高兴地解释说:

“这跟上帝没关系,做官,这是人的事情!官是吃法律的[7],他把法律都吞掉了。”

“什么是法律?”

“法律?法律就是习惯。”老头子更高兴更乐意地说,一对聪明带刺的眼睛闪闪发光,“人们在一起生活,商量好:这个样子最好,我们就把这当作习惯,立下规矩,定为法律!比方:小孩子游戏,先得说好怎样玩,规定个秩序。对了,这个定规就是法律!”(https://www.daowen.com)

“官是干什么的呢?”

“官像顽皮的孩子,走上来就把一切法律破坏了。”

“那是为什么啊?”

“得了,你搞不清这个!”他严厉地皱起眉头说,接着又教训起来:

“上帝管着人们的一切事情!人们要这样,他偏那样。人的事情都是不牢靠的。只消上帝吹口气,一切都变成灰,变成土了。”

有很多原因使我对官吏发生兴趣,我继续追问:

“可是雅科夫舅舅这样唱:

上帝的官,是光明的天使,

人间的官,是撒旦的奴隶!”

外祖父用手掌捧起胡子,把它填进嘴里,闭起眼睛。他的腮颊颤抖着。我明白他内心在笑呢。

“把你的和雅什卡的腿拴在一起扔到河里!”他说,“这些歌不该他唱,也不该你听。这是分裂派[8]教徒开的玩笑,异教徒想出来的。”

他沉思起来,眼睛越过我往前注视着,轻轻地拉着腔说:

“嗨,你们这些人啊……”

但是,他虽然把上帝威严地、高高地放到人们的头上,但他也像外祖母一样,请上帝参与他的事情,——不仅请上帝,并且请无数的圣徒。而外祖母仿佛完全不知道这些圣徒,她只知道尼古拉、尤里、弗罗尔和拉夫尔,虽然他们也非常仁慈,对人非常亲近:他们走遍村镇和城市,干预人们的生活,具有人们的一切属性。外祖父的圣徒几乎都是受难者,他们打倒偶像,跟罗马教皇争论,为了这,他们受刑,被烧死,被剥皮。

有时外祖父幻想:

“上帝帮助我把这所房子卖掉吧,哪怕赚五百卢布也好,我情愿给圣徒尼古拉做一次谢恩祈祷!”

外祖母嘲笑地对我说:

“尼古拉连房子都替这个老糊涂卖了,好像尼古拉他老人家再没有更好的事可做似的!”

外祖父的教历我保存了很久,上面有他写的各式各样的字迹。譬如,在约阿基姆节和安娜节背面,用红墨水写着直体字:“恩人啊,救救我免于灾难吧。”

我记得他说的那场“灾难”:外祖父为了帮助不争气的儿子们,开始放高利贷,秘密地接受典当。有人告了他的密。一天夜里,警察突然来搜查。大乱了一阵,但结果却平安无事。外祖父一直祷告到太阳出来,早晨当我面在教历上写下这句话。

晚饭前,他和我一块儿念诗篇、祷词或者叶夫列姆·西林[9]的大本的著作;吃过晚饭,他又祈祷,在傍晚的寂静中,长久地响着凄凉的,忏悔的语句:

“我怎样供奉你,怎样报答你啊,伟大不朽的上帝……保佑我不受任何的诱惑……上帝,保佑我不受坏人欺负……为我流泪吧,在我死后记住我吧……”

可是外祖母却常常说:

“哎哟,我今天可累坏了!看样子不祈祷就得躺下睡觉了……”

外祖父常常带我到教堂去:每星期六去做晚祷,每逢假期,就去做晚弥撒。在教堂里,我也把人们对上帝的祈祷区别开来:神甫和助祭所念的一切,是对外祖父的上帝祈祷,而唱诗班却永远是对外祖母的上帝歌颂。

当然,我只是粗略地说说两个上帝在孩子眼中的区别,我记得,这种区别曾不安地分裂着我的心。外祖父的上帝使我恐惧和敌视:他不爱任何人,用严厉的目光注视一切,他首先寻找和看见人的坏的、恶的、有罪的一面。显然,他是不相信人的,总是期待着人们的忏悔,喜欢惩罚人们。

在那些日子,对于上帝的思想和感情是我的主要的精神食粮,生活中最美的东西,其他一切印象都是残酷的、污秽的,只能惹我生气,引起反感和恶劣的心情。上帝是我周围一切东西中最美好最光辉的,外祖母的上帝是一切生物可爱的朋友。当然,有个问题不能不使我不安:为什么外祖父看不见仁慈的上帝?

家里的人不让我上街玩耍,因为大街太刺激我,街上给我的那印象,使我像喝醉了似的,几乎每次都要做一个闯祸和捣乱的人。我没有结交伙伴,邻人的孩子仇视我。我不喜欢他们叫我卡希林,他们看出这一点,因此他们互相叫得更厉害:

“瘦鬼卡希林的外孙子出来了,瞧!”

“打他!”

于是开始了一场斗殴。

论年岁,我算是力气大的,打起架来也灵巧,就是那些合伙攻打我的敌人也承认这一点。但我仍然受整条街的小孩的痛打,走回家的时候,通常总是鼻子流血,嘴唇破裂,脸上带着青疙瘩,衣服撕得稀烂,浑身是土。

外祖母一看见我,就大吃一惊,怜悯地说:

“怎么啦,小萝卜头儿,又打架了?这像什么样子啊!我非给你一顿左右开弓不可……”

她给我洗了脸,在青肿的地方敷上湿海绵,贴上铜钱或者抹醋酸铅水,并且劝我说:

“你干吗老打架?在家里老老实实的,一到街上就不是那样的了!没羞没臊的。看我告诉外祖父,把你关在家里……”

外祖父看见我脸上的青疙瘩,可是从不骂我,只是嘴里啧啧作响,低吼着说:

“又带上奖章了?你这个阿尼克武士[10],不准你到街上去瞎闯,听着!”

如果街上静悄悄的,那么大街就不会吸引我了,但是我一听见孩子们快乐的闹声,就不顾外祖父的禁令,从院子里窜了出去。打得青肿和皮破倒并不可气,但街道上那些恶作剧,却令人不能不愤慨。那些为我非常熟悉的残酷行为,有时达到疯狂的程度。看见孩子们挑唆狗或公鸡互相斗架,虐待猫,追赶犹太人的羊,凌辱喝醉的乞丐和外号叫“兜里装死鬼”的傻子伊戈沙,我就气得受不了。

伊戈沙又高又瘦,浑身好像被烟熏过似的,穿一件沉重的羊皮统子,在皮包骨头的铁锈的脸上,长满了硬毛。他躬着腰在街上走着,奇怪地摇晃着,一言不发,死盯着脚下的地。他那有着一对细小而忧郁的眼睛的铁灰面孔,使我敬畏。我仿佛觉得这个人正在从事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在寻找什么东西,不应妨碍他。

孩子们跟在他后面跑,对着驼背扔石子。他好像半天都没有注意他们,也不觉得疼;可是,他忽然停住了,抬起头,用抽搐着的手整一整头上的破帽子,四下里张望着,仿佛刚醒过来。

“兜里装死鬼的伊戈沙!伊戈沙,到哪儿去啊?小心,你兜里有个死鬼!”小孩子叫喊着。

他用手握住口袋,然后,很快地弯下腰从地上拾起石子、木橛子、土疙瘩,他一面笨拙地扬起长胳膊,一面咕咕哝哝地骂人。他从来只骂那同样的三句脏话。孩子们在这方面的语汇,比他的要丰富多了。有时他拐着瘸腿追他们;长皮袍子老绊他的腿,他摔倒了,双膝跪着,两只像干树枝的黑手支住地。孩子们往他腰里和背脊上扔石子,最大胆的跑到紧跟前,往他头上撒把土就马上躲开。

街上还有一个更令人难过的印象,这就是老师傅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他完全瞎了,到处去要饭,他个子高高大大,样子堂堂正正,像哑巴似的不吭气。一个矮小的难看的老太婆牵着他;她站在人家窗户下面,眼睛老是往一旁瞟着,拉着尖腔说:

“行行好吧,看在上帝的分上,可怜可怜又穷又瞎的人吧……”

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沉默着。他的黑色眼镜对着人家的墙、窗户、迎面走来的人的面孔直视着;染透了的手静静地捋着大幅的胡须,双唇紧合着。我常常看见他,但从来没有听见从那紧闭的嘴发出一点声音,老头的沉默使我很气闷。我不能到他跟前去,从来也没有走到他跟前,相反的,远远地一看见他,就跑回家去告诉外祖母:

“格里戈里在街上要饭呢!”

“真的吗?”她不安地、怜悯地叫了一声,“拿着,快跑去给他!”

我粗鲁而且气愤地拒绝了这个差使。她于是亲自到大门外,站在人行道上,和他谈了许久。他含着笑,哆嗦着胡须,但是他很少说话,总是三言两语的。

有时外祖母把他叫到厨房里,请他喝茶吃东西。有一次他问我在哪里。外祖母叫我,但是我跑了,躲在柴火堆里。我不能到他跟前去,在他面前觉得非常难堪,我也知道,外祖母也很难为情。我和外祖母只有一次谈起格里戈里。她把他送出大门后,慢慢地在院子里走着,低头哭泣着。我走到她跟前,拉着她的手。

“你干吗要躲开他呢?”她低声地问,“他挺喜欢你的,他是好人……”

“外祖父为什么不养活他?”我问。

“外祖父吗?”

她站住了,把我搂到她怀里,差不多耳语似的,预言说:

“记住我的话:上帝要为这个人狠狠地惩罚我们一顿的!一定要惩罚的……”

果不出她所料:十年后,那时外祖母已经长眠地下[11],外祖父自己也成了乞丐和疯疯癫癫的人[12],在城里串大街走小巷,哀声哀气地在人家窗下讨饭:

“我的好厨师啊,给一个包子吧,给我一个包子吧!嗨,你们这些人啊……”

从前的他,只剩下这个辛酸的、漫长的、激动人心的一句话:

“嗨,你们这些人啊……”

除了伊戈沙和格里戈里,使我感到气闷、一看见就躲开的,是那个放荡的女人沃罗尼哈。她每逢过节就来,——高大的个子,蓬乱的头发,喝得烂醉。她走起路来步伐很特别,仿佛脚不着地,像一朵乌云似的在移动,一面走一面唱着猥亵的歌子。所有碰见的人都回避她,躲到大门后面、墙角、铺子里。她一走过好像就把大街扫净了似的。她的脸几乎是青的,腮帮胀得像尿泡,灰色的大眼睛又可怕又可笑地圆瞪着。她有时号叫,哭泣:

“我的孩子们,你们在哪儿啊?”

我问外祖母: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你应当知道的!”她阴沉沉地回答道,但仍然简短地讲了讲:这个女人原先有个丈夫叫沃罗诺夫,是做官的,他想给自己谋一个大官,于是他就把妻子卖给了自己的上司,这个上司把她带到别处去,她离开家有两个年头。她回来时,她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已经死了,丈夫把公费输光了,被抓了去坐牢。她一伤心,就开始喝酒、放荡、胡闹起来。每逢过节的夜晚,她就被警察给抓了去……

不,家里究竟比街上好,特别是吃过中饭以后那段时光美好。这时外祖父到雅科夫舅舅的染坊去了,外祖母坐在窗户旁给我讲有趣的童话、故事,讲我父亲的事。

她从猫嘴里夺下一只八哥儿,她把它折断了的翅膀剪掉,在它腿上咬掉的地方巧妙地绑上一根木片,把这只鸟儿治好了以后,教它说话。有时,她在笼子前面靠着窗户框整小时地站着,像一只和善的大兽似的,用低沉的声音对着黑炭似的爱模仿的鸟重复说:

“喂,你说:给俺小八哥儿——饭!”

八哥儿对她斜着幽默家的活泼的圆眼,用腿上的小木片敲打着薄薄的笼底,伸长了脖子学黄鹂啼啭,取笑似的学松鸦和布谷鸟,竭力学猫咪咪地叫,模仿狗叫,而人说话它却学不好。

“你别淘气!”外祖母对它认真地说,“你说:给俺小八哥儿——饭!”

这只长羽毛的黑色猴子,震耳地喊了一声像外祖母说的话,老太太快乐地笑起来,用指头递给这只鸟要的饭,说道:

“我就知道你这个滑头,有意装相。其实你什么都能,什么都会!”

她真的把八哥儿教会了。过了一些时候,它能相当清楚地要饭吃,远远地看见外祖母,就拉着嗓子喊出像“你——好——哇……”的声音。

起先它挂在外祖父屋里,但不久外祖父就把它赶到我们顶楼上来,因为这只八哥儿老学外祖父说话。外祖父清晰地念出祈祷词,这只八哥儿把黄蜡似的鼻尖从笼缝里伸出来,莺啼燕啭似的叫:

“球,球,球——一二,秃——一二,踢——一——二,球啊!”

外祖父觉得这是欺负他。有一次,他停下祈祷,把脚一跺,狂怒地喊道:

“把这个魔鬼拿开,我要杀死它!”

家里有许多有趣的和好玩的事,但是有时候,一种无法排遣的愁苦压抑着我,我全身仿佛被一种沉重的东西注满了,好像长久地住在黑暗的深坑里,失去了视觉、听觉和一切感觉,像一个瞎子,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1] 得纠发病的人的头发纠缠到一起。

[2] 指著名显圣殉教徒之一的圣像。

[3] 楚瓦什人是俄国境内的少数民族。

[4] 东正教教徒早祷的起始祷词。

[5] 东正教的正式祈祷文。

[6] 按基督教教条,天使共分九级。

[7] 外祖父把“法律家”законовед误认为“吃法律的”заканоед,因为后者只差一个字母。

[8] 俄国十七世纪中叶发生一种反对官方教会的运动,参加这个运动的人称为分裂派。

[9] 叶夫列姆·西林(四世纪),神父,教会著作家,著有祈祷文、圣歌。

[10] 在宗教诗里,阿尼克武士是一个与死神做斗争的英雄。

[11] 外祖母死于一八八七年二月十六日,终年七十。

[12] 外祖父在外祖母死后两个半月也去世了,终年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