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外祖父突然把房子卖给酒馆的老板,在缆索街上另买了一所。这是一条没有铺装、长满了草,然而却很清洁而且安静的街,它穿过两排色彩斑驳的小屋,一直通到田野。
新房子比从前那所漂亮,可爱。正面涂着令人感觉温暖恬静的深红颜色;三个天蓝色的窗扉和一扇带栅栏的顶楼百叶窗鲜亮得耀眼;靠左边的屋顶遮掩着榆树和菩提树的美丽的浓荫。院子里,花园里,有许多舒适的僻静角落,像是专为捉迷藏用的。花园特别好,它不大,但草木茂盛,凌乱得令人愉快;花园的一角有一所玩具似的矮小澡塘;另一角是一个相当深的大坑;坑里野草丛生,乱草里突出一根粗大的木炭头,这是被烧毁的旧澡塘留下来的残迹。左边是奥夫相尼科夫上校马厩的围墙;右边是贝特连家的房舍;花园前面连接着卖牛奶的彼得罗芙娜的宅地。彼得罗芙娜是一个又胖又红、像铃铛似的整天吵吵闹闹的女人。她的小屋坐入地平线下面,阴暗而且破旧,均匀地盖着一层青苔,两个窗眼和善地瞅着深谷纵横的、远方有一片浓密的青云般的森林的田野;田野里整天有兵士行走,跑步;刺刀在秋天的斜晖中闪着白光。
整所宅子住满了我没有见过的人们:前院住着一个鞑靼军人,他的妻子又小又圆;她从早到晚吵吵嚷嚷,嘻嘻哈哈,弹着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吉他,她常常放开高亢嘹亮的嗓子唱一支热情的歌儿:
光有爱情不快乐,
还要另外找一找!
好生想法找到它。
沿着这条正道走,
自有奖赏等待你!
哦,甜蜜蜜的奖赏啊!
那个军人也圆得像个皮球,坐在窗户旁,吹鼓了发青的脸,快乐地瞪着棕黄色的眼睛,不住地抽着烟斗,咳嗽的声音很奇怪,像狗吠似的:
“呜汪,呜汪,汪!汪……”
在地窖和马厩上面,有一间温暖的小屋。里面住着两个运货的车夫——小个的灰白头发的彼得伯伯,他的哑巴侄子斯捷帕,一个面孔像红铜托盘一般的、皮肤光滑的、结结实实的小伙子;还有一个细长个子的鞑靼人勤务兵瓦列伊。这都是些新的人物,他们身上有许多我不熟悉的东西。
但是,特别把我抓得紧和吸得牢的是一个名叫“好事情”的包伙食的房客。他在后进院子厨房隔壁租了一间屋子,这间屋长长的,有两面窗户——一面对着花园,另一面对着院子。
这个人清瘦,驼背,面色雪白,留两绺黑胡子,眼镜底下闪着一对和善的眼睛。他沉默寡言,不被人注意,每次叫他吃饭或喝茶的时候,他总是回答:
“好事情。”
不管是当面或背地里,外祖母就这样叫他:
“廖恩卡,去叫‘好事情’来喝茶!‘好事情’,您怎么吃得这样少啊?”
他的整个房间都被什么箱子和我所不认识的世俗字体[1]的厚本子书籍塞满和堆满了;到处都是盛着各种颜色的液体的瓶子,一块块的铜铁,成条的铅。从早到晚,他穿着棕红色的皮上衣,带方格的灰色裤子,全身涂满了不知什么颜料,发散出一种刺鼻的味道,头发蓬乱,笨手笨脚的,老是在那里熔化铅,焊什么铜的小东西,在小的天平上称来称去,像牛似的低吼着,烧疼了指头,连忙向它吹气,跌跌撞撞地走到挂图跟前,他擦擦眼镜,他那又细又直的、白得出奇的鼻子几乎碰到图纸,像是在那儿闻它。有时他突然在屋子中间或者窗户旁边停下来,长久地站着不动,闭着眼,抬着头,一声不出,像一段呆木头。
我爬到板棚顶上,隔着院子从开着的窗户观察他。我看见桌子上的酒精灯的青色火焰,黑色的身影;看见他在破本子里写字,他的眼镜像两片薄冰,放射着寒冷的青光。这个人玩的魔术使我一连几个钟头待在棚顶上,好奇心烧得我难过。
有时,他反背着手站在窗户跟前,像站在木框子里似的,对直棚顶望着,但他仿佛没有看见我,这使我很生气。忽然,他三步两步地跳到桌子跟前,腰弯成两段,在桌子上搜寻什么东西。
我想,要是他有钱,穿得好,我会怕他的,但是他很穷:皮短衣的领口露出皱皱巴巴的脏衬衣的领子,裤子上全是污点和补丁,赤脚穿着破鞋。穷人不可怕,也没有危险,外祖母对他们的怜悯和外祖父对他们的蔑视,不知不觉地使我相信了这一点。
全宅子里,谁也不喜欢这位“好事情”,大家都用嘲笑的口气讲他。那个快乐的军人妻子,叫他“石灰鼻子”,彼得伯伯叫他“药剂师”和“巫师”,外祖父叫他“妖术师”“危险人物”。
“他在搞什么?”我问外祖母。她严厉地喝了一声:
“与你不相干。别多嘴,听见吗?……”
有一天,我鼓足了勇气,走到他的窗前,勉强压抑着心头的激动,问道:
“你在搞什么?”
他震动了一下,从眼镜的上方把我打量了半天,向我伸出了满是溃疡和烧伤的手,说道:
“爬进来吧……”
他不叫我从门口进去,而叫我跳窗户,这使我更觉得他了不起。他坐在箱子上,把我抱在他面前,把我一会儿推开,一会儿拉近,最后,他低声问道:
“你是从哪儿来的?”
这太奇怪了:一天四次在厨房里吃饭喝茶,我都是坐在他身旁的!我回答道:
“我是房东的外孙子……”
“噢,对了。”他观察着自己的手指说道,接着又不吭声了。
我认为得向他解释一下:
“我不是卡希林,是彼什科夫……”
“彼什科夫?”他不相信地重复了一句,“好事情。”
他把我推开,站起身来,一面向桌子走去,一面说:
“乖乖地坐着,别动弹……”
我坐了很久很久,观察他锉那块用虎头钳子夹着的铜;在钳子下面,金星似的铜末落到马粪纸上。他把铜末撮成一把,撒到厚沿的杯子里,再从罐子里添点食盐似的白粉,又从黑瓶子里倒上一点什么,于是杯子里就发出咝咝的声音,冒着烟,一股呛人的气味直扑我的鼻子。我咳嗽起来,乱摇头,可是这位巫师却夸耀似的问道:
“挺难闻吧?”
“可不是!”
“那就对了!小弟弟,这就好极了!”
“有什么可夸耀的!”我心里想,于是严厉地说:
“既然难闻,那就是不好……”
“是吗?”他眨巴着眼惊问了一声,“那可不见得,小弟弟!哎,你玩羊趾骨吗?”

“你是说玩羊拐吧?”
“对,玩羊拐,玩不玩?”
“玩。”
“你要不要我给你做一个灌铅的羊拐?用它来打,准极了!”
“好哇。”
“那你就拿一个羊拐来吧。”
他又向我走来,一面走,一面用一只眼睛望着手里冒烟的杯子,到了我跟前说道:
“我给你做铅羊拐,你以后别到我这儿来了。好不好?”
这可把我气坏了。
“就是不给我做,我也不来了……”
我憋了一肚子气,走进了花园。外祖父正在那儿忙着把粪围到苹果树根上。当时是秋天,树木早就开始落叶了。
“来,把覆盆子剪齐。”他把剪子递给我说道。
我问他:
“‘好事情’在造什么?”
“他在破坏房子,”他气汹汹地回答,“地板烧坏了、墙纸弄脏了,撕破了。我就要告诉他,叫他搬走!”
“该这样办。”我同意说,一面开始剪覆盆子的枯藤。
然而我答得太急了。
秋雨淋淋的晚上,要是外祖父不在家,外祖母就在厨房里举行非常有趣的晚会,请房客们——车夫、勤务兵——都过来喝茶,还有泼辣的彼得罗芙娜,有时连那个快乐的女房客也过来。“好事情”总是坐在墙角炉子那边,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哑巴斯捷帕和鞑靼人玩纸牌,瓦列伊用牌朝着鞑靼人宽大的鼻子拍了几下,照例加上一句:
“阿——撒旦[2]!”
彼得伯伯带来一大块白面包和一大瓦罐“种籽”果酱,把面包切成片,抹上厚厚的果酱,他用手掌托着这些好吃的涂有树莓酱的面包片,低低地鞠着躬,分送给大家。
“请赏光吃一片吧!”他亲切地请求道,当人家从他手里把面包拿走,他注意地看看自己漆黑的手掌,如果发现上面有一滴果酱,就用舌头舔掉它。
彼得罗芙娜带来一瓶樱桃甜酒,那个快乐的女人拿来带壳的果子和糖果。外祖母最喜爱的娱乐——热闹的宴会开始了。
就在那次“好事情”贿赂我,叫我不要再找他以后不久,外祖母举行了一次这样的晚会。外面哗哗地下着连绵的秋雨,风呜呜地吹,树枝子刮得墙壁哧哧地响。在厨房里,又暖和又舒服,大家紧紧地挨坐着,人人都显得特别可亲而且安静。外祖母很少像今天这样滔滔不绝地讲童话故事,一个比一个讲得好。
她坐在炕炉沿上,脚蹬着炉阶,俯下身来对着一群被小洋铁灯的亮光照耀着的人。每当外祖母兴头来了的时候,就爬到炕炉上,声明说:
“我要在高的地方讲,在高的地方讲好些!”
我在她腿旁边宽宽的炉阶上,几乎是在“好事情”的头上,找一个地方坐下。外祖母讲了一个关于伊凡勇士和米龙隐士的美妙故事。那些富于表现力的、有分量的词句有节奏地畅流着。
从前有一个凶恶的督军高尔将,
他有一颗石头心,龌龊的灵魂黑似漆;
他灭绝了真理,折磨老百姓,
他好比住在树洞里的枭,满心都是坏主意。
他最恨的是哪一个?
最恨的就是那个隐居的老人米龙,
米龙那是个暗中维护真理的人,
为了给人们做好事他什么都不怕。
督军叫来忠实奴仆——
勇敢的勇士伊凡奴什柯:
“伊凡柯,你去杀死那个老头子,
杀死那个骄傲的老隐士米龙!
你去砍掉他的头,
提着他的花白胡须
把头颅献给我,我好把它来喂狗!”
伊凡领了命令就动身,
伊凡一路苦苦在寻思:
“我不是自愿去行凶——这事实在不得已!
上帝赐给我的命运该如此。”
一把锋利的宝刀衣襟下面藏,
伊凡走到隐士老人前,
弯身打躬忙行礼,叫一声:
“正直的老人啊,你一向身体好?
上帝把你保佑得可安全?”
这个未卜先知的老人笑容满面,
施展了聪明的口才对他说:
“你算了吧,伊凡奴什柯,
干吗把真情实况来隐瞒!
上帝什么事情不知道,
善与恶都掌握在他的手里头!
我知道你是为何来找我!”
伊凡一听脸通红,
违抗命令伊凡怎么敢,
他从皮鞘里抽出刀一把,
在宽大的衣襟上磨磨刃。
“米龙,我本想不叫你看见这把刀,
冷不防就结果你的性命。
好,现在你来祷告上帝吧,
你最后一次向他祷告吧,
为了你,为了我,为了全人类,
然后我再砍下你的头……”
老人米龙双膝跪在地,
跪在年轻的小橡树下,
橡树对他弯身行个礼。
老人微微含笑开言道:
“喂,伊凡,请注意:你要等得非常久!
为全人类祈祷是桩大事情!
最好一下就把我杀死,
免得你多余受折磨!”
伊凡一听怒眉竖,
他马上愚蠢地夸海口:
“不,我说到,就做到,
你祷告吧,等候一百年我也不怕!”
隐士祷告到傍晚,
从傍晚祷告到出早霞,
从早霞一直祷告到深夜,
从夏他又祷告到春。
米龙那祈祷一年复一年,
年轻的橡树已经长得冲云霄,
橡树的籽儿已经传播成大密林,
那个圣者还是没有祈祷完!
直到如今他们仍然是那样:
老人还是那样对上帝暗暗地哭泣,
请求上帝给人们以帮助,
请求光荣的圣母给人们以快乐。
勇士伊凡就站在他身旁,
他的宝刀早已化成土,
铁盔铁甲也锈完,
一身好的衣衫变成灰,
伊凡不论冬夏光着身子站,
夏天烈日晒他也晒不干,
蚊虫吸他的鲜血也吸不尽,
狼和熊不来欺负他,
风暴和严寒和他也无关。
他动也动不得,
手也举不得,话也说不得。
你们瞧,给他的惩罚多可怕:
罚他不该听从坏人的话,
不该认为自己是代人受过!
但那老人为我们罪人的祈祷,
直到如今仍向上帝那儿流,
就像清澈明亮的大河流入大海洋!
外祖母刚开讲的时候,我就看见“好事情”不知为什么心神不安:他两手的动作很奇怪,像抽筋似的,眼镜一会儿摘下,一会儿戴上,两手随着歌唱似的语言来回摆动,他时而点点头,时而摸摸眼睛,使劲儿用指头按它们,不住地用手掌迅速地擦着额头和腮帮,好像出了满头满脸的大汗。要是听众有人动弹、咳嗽、碰脚,这个房客就厉声地喊出:
“嗤——嗤!”
外祖母讲完了的时候,他忽的一声站起来,舞动着两手,不知怎的很不自然地乱打转儿,嘟嘟哝哝地说:
“要知道,这太好了,应当写下来,一定要写下来!这真实极了,我们的……”
现在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他是哭了,满眼都是泪,眼泪从眼圈周围一齐涌出,整个眼睛浸在泪水里。这叫人奇怪,又叫人非常可怜。他可笑地、笨手笨脚地、一跳一跳地在厨房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眼镜在鼻子前摆动着,想戴,可是眼镜腿老是挂不到耳朵上。彼得伯伯望着他微微含笑,大家都不知所措地沉默着,外祖母急忙地说:(https://www.daowen.com)
“那您就写下来吧,这没什么罪过。像这样的故事我还多着呢……”
“不,就要这个!这是地道俄罗斯的。”这个房客兴奋地喊叫,忽然间,他在厨房中间呆若木鸡地站住了,开始大声地讲起来,右手在空中乱画,左手拿着眼镜发抖。他讲了很久,很激昂,声音尖厉,不住地跺脚,常常重复说那同样的一句话:
“不能让别人牵着鼻子走,对的,对的!”
后来不知怎的,声音忽然断了,他不再说下去,看了看大家,就悄悄地、抱歉似的低下头走了。人们都笑了笑,狼狈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外祖母挪到炕炉上面黑影里,在那儿深深地叹息。
彼得罗芙娜用手掌擦擦又红又厚的嘴唇,问道:
“他怕是生气了吧?”
“没有,”彼得伯伯答道,“他就是这样……”
外祖母从炕炉上爬下来,默默地把茶炊煨热,彼得伯伯不慌不忙地说道:
“这些先生们全是这个样子——喜怒无常!”
瓦列伊阴沉地咕哝了一句:
“单身汉都有个怪脾气!”
人们全笑了,彼得伯伯拉长了声音说道:
“甚至老泪横流。看起来,从前上钩的都是大鱼,如今连小鱼都很少来了……”
空气沉闷,一种忧郁的情调紧缩着心。“好事情”使我很惊奇,同时我又可怜他,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那浸湿了泪水的眼睛。
那天他没有回家过夜,第二天吃过午饭才回来,他安安静静的,全身的衣服都揉皱了,样子十分狼狈。
“昨天我吵闹了,”他像孩子似的抱歉地对外祖母说,“您没有生气吧?”
“生什么气?”
“气我插嘴,气我说话?”
“您谁也没得罪……”
我觉得外祖母怕他,她的视线避开他的脸,不像平常那样说话,声音特别低。
他逼近了外祖母,非常直爽地说:
“您瞧,我孤独得可怕,一个亲人也没有!憋着,憋着,可是心里忽然沸腾起来,决口了……哪怕对一块石头,对一棵树,也想谈谈心……”
外祖母躲开他。
“那您就结婚好了……”
“唉!”他哭丧着脸叹息了一声,一甩手就走开了。
外祖母皱紧了眉头,望着他的背影,闻了闻鼻烟,然后严厉地教导我说:
“你要当心,不要老在他身边转,天晓得他是什么人……”
可是我又被他吸引住了。
我看见,当他说“孤独得可怕”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变得没有人色了。在这句话里,有一种我所理解的,感动我心的东西,我找他去了。
我从院子里偷偷地往他的窗户瞧,他的房间是空的,像贮藏室一样,里面杂乱地随手堆放着各种正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多余而且古怪的东西。我到花园去,在花园的坑里看见了他。他弯着腰,把手放在脑袋后面,肘弯支着膝盖,挺不舒展地坐在烧焦了的梁木末端;梁木上撒满了土,它的末端,黑炭发着光泽,在枯萎的蓬蒿、荨麻、牛蒡上面突出着。他坐得挺不舒展,这使人更同情他。
他好一会儿都没有看见我,一对猫头鹰似的瞎眼向远处眺望,然后忽然仿佛抱怨似的问道:
“是找我吗?”
“不是。”
“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印有红黑斑点的手帕擦它,说道:
“哎,爬过来吧!”
我挨着他身边坐下,他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
“坐坐吧。我们坐着别谈话,好不好?这样最好……你的脾气拗吗?”
“拗。”
“好事情!”
我们沉默了很久。傍晚寂静而且温和,这是忧郁的“秋老虎”季节的一个傍晚,周围是千紫万红的草木,但显然已在褪色,每小时都变得更为苍白,土地也已经耗尽它那饱满的夏天气息,只发散着寒冷的潮气,空气出奇地明净,在红晕的天空中,匆忙的寒鸦闪闪地飞过,唤起人们郁郁寡欢的思绪。一切都静悄悄的;每一个声音——鸟雀的动弹声,簌簌的落叶声——听来都是巨响,使人不禁要打冷战,但冷战过去后,你又在寂静中凝神不动了,——寂静拥抱着整个大地,充满了整个心胸。
每当这样的时刻,就发生一些特别纯洁、轻飘的思想。这些思想是微妙的,像蛛网那样透明,难以用言语表达。这些思想有如流星忽然爆发,转瞬就陨逝了。它们像一种忧伤的感情焚烧着人的心灵,同时又安慰它,又使它惊慌,而心灵就立时沸腾,熔化,铸成一种终身不变的形式,心灵的面貌于是就创造出来了。
我在寄食人的暖和和的身边偎倚着,和他一起透过苹果树的黑色枝丫眺望发红的天空,注视着奔忙的朱顶雀飞翔,看见几只金翅雀撕碎干枯的牛蒡花的果儿,啄食里面酸涩的种子,看见从田野上涌起镶着血红边沿的毛茸茸的灰蓝色的云彩。在云彩下,老鸦姗姗地向坟场的鸟巢飞去。一切都是那么好,那么特别,不像平时那样容易理解和令人亲近。
有时,这人深深地叹口气,问道:
“小弟弟,美吧?美!你觉得潮湿吗?冷不冷?”
天渐渐黑了,周围的一切都膨胀起来,充满了潮湿的昏暗。他说:
“坐够了!咱们走吧……”
在花园的耳门旁,他站住了,静静地说:
“你的外祖母真好。啊,多么奇妙的大地!”
他闭上眼睛,微笑着,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地念道:
给他的惩罚多可怕:
罚他不该听从坏人的话,
不该认为自己是代人受过!
“小弟弟,你要记住这些话,要好好地记住!”
他把我推到前面,问道:
“你会写吗?”
“不会。”
“要学。你要学会,把外祖母讲的记下来,小弟弟,这非常有用……”
我们俩做了朋友。从那天起,我随时都可以到“好事情”那儿去,坐在盛满破烂的箱子上,我毫不受阻挡地观察他熔铅,烧铜,把铁片烧红,用红把儿的小锤在小小的砧子上捶打,用木锉、锉刀、纱布和细线似的锯做工。他老是把东西拿到灵敏的铜做的天平上称称。往挺厚的白杯子里倒各种液体,看它们冒烟,满屋子都是呛人的气味,他皱着眉头查看厚本子书,咬着红嘴唇哼哼着,或者拉着腔低低地哑声唱道:
沙朗[3]的玫瑰哟……
“你做什么啊?”
“做一件东西,小弟弟……”
“什么东西?”
“噢,怎么说好呢,我不会说得使你明白……”
“外祖父说,恐怕你是在做假钱……”
“外祖父?嗯嗯……他胡扯!钱,小弟弟,算不了什么……”
“那用什么买面包啊?”
“对了,小弟弟,买面包得用钱,不错……”
“我说的对吧?买牛肉也得……”
“买牛肉也得……”
他轻轻地、非常可亲地笑了,他揪着我的耳朵,像揪小狗似的,说道:
“我怎么也说不过你,小弟弟,你把我给考着了。咱们还是别做声吧……”
有时他停下工作,挨着我坐下。我们长久地对着窗外眺望,望那细雨洒在房顶上,洒在长满杂草的院子里,望那苹果树在落叶,枝丫渐渐裸露出来。“好事情”很少说话,但他说的总是些必要的话;要是想让我注意什么东西,他常常只是轻轻地推推我,向我眨眨眼睛。
我在院子里并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但是经他用肘子推一推和说一两句话,所看见的一切就觉得特别有意义,一切都牢固地记在心里。比方说,院子里跑来一只猫,在一潭明亮的水洼前面停住,瞅着自己的影子,抬起软绵绵的爪子,像是要打它。“好事情”便轻轻地说:
“猫儿又骄傲又多疑……”
金红色的大公鸡玛玛伊飞到花园的篱笆上,站住,拍拍翅膀,险些摔了下来。它给惹火了,伸长脖子,怒冲冲地咕噜起来。
“这位将军好大的架子,但可不怎么聪明……”
笨手笨脚的瓦列伊像一匹老马,沉重地踏着泥泞的院子走过去;他颧骨突出,两颊气鼓鼓的,眼睛挤得细细的仰望天空,白晃晃的秋天阳光一直射到他的胸上。——瓦列伊的上衣铜扣子金光闪闪,这个鞑靼人站住了,用弯曲的手指摸摸铜扣子。
“他像是得到一枚奖章似的,在欣赏呢……”
很快我对“好事情”就产生了牢固的情感,不论是在苦痛的受辱日子,还是欢乐的时刻,他都成为我不可缺少的人了。他沉默寡言,但却不禁止我讲我想到的一切,外祖父可总是用严厉的呵斥打断我的话:
“别多嘴,像小鬼推磨似的!”
外祖母已经是满腹的心事,不再听别人的话和过问别人的事了。
“好事情”总是聚精会神地听我瞎扯,常常微笑着对我说:
“小弟弟,不对头,这是你自己瞎编的……”
他的简短评语总是恰当其时,而且是必要的。我心里和头脑里所想的一切,我还没说出口的废话和不正确的话,他仿佛都看得雪亮,并且用亲切的三言两语就给打了回去:
“瞎胡说,小弟弟!”
我时常有意试验他这种魔术似的本领。有时我编造一套,讲得像真的一样,可是他听不到几句,就摇着头说:
“你又瞎扯啦,小弟弟……”
“你怎么知道的?”
“小弟弟,我看得出……”
外祖母常常带着我到干草广场去挑水。有一次,我们看见五个小市民打一个乡下人。他们把乡下人按倒在地上,像群狗似的撕他。外祖母扔掉水桶,挥着扁担向打架的人跑去,同时向我喝了一声:
“跑开!”
可是我害怕,跟着她跑,拾起圆石子和石头往小市民身上扔。外祖母勇敢地用扁担戳小市民,敲他们的肩膀和脑袋。接着又来了一些人,小市民们逃跑了,外祖母给那个遍体鳞伤的人洗了洗,他的脸给跺得血肉模糊,直到现在我一想起就觉得恶心。他用脏污的指头按着撕破了的鼻孔,又是号叫,又是咳嗽,从手指下面溅外祖母一脸一胸的血;她也叫唤,全身发抖。
我一到家,就跑去找那个房客,把这件事讲给他听。他停下工作,站在我面前,举起长锯,像举一把马刀似的,从眼镜底下严厉地注视着我。停了一会儿,突然打断了我的话,非常带劲地说:
“妙,就应当这样办!太好了!”
刚才所看到的使我太震动了,对他的话来不及觉得惊奇,又继续说下去,但他搂住我,跌跌撞撞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说道:
“行了,不必多说了!小弟弟,你已经把要说的都说了,懂不懂?全说了!”
我委屈地住了嘴,但是想了想,却忽然惊奇地使我永远不忘地明白过来,他叫我不要再说下去正是时候:我的确已经把话说尽了。
“小弟弟,这种事件不必老挂在嘴边,这不是好的记忆材料!”他说。
有时,他突如其来地对我说一句什么话,这句话就跟随着我一辈子。我对他讲我的敌人克留什尼科夫,这个体胖头大的孩子,是新开路打架的能手,我怎么也打不赢他,他也打不赢我。“好事情”注意地听了我的可悲的遭遇,说道:
“这是小事情。这种力气算不得力气,真正的力气在于动作快,越快越有力——懂不懂?”
下星期日,我试着把拳头打得快一点,果然不费大劲就把克留什尼科夫打败了。这使我更重视这位房客的话。
“任何东西都得会拿,你懂不懂?要善于拿,这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但不由人就记住了这类的话,正因为在这些简单朴素的话里有一种恼人的神秘,所以才记住了:拿石头、面包、茶碗、锤子,不是不要任何特别技巧吗?
家里的人越来越不喜欢“好事情”,连快乐的女房客的那只可亲的猫也不往他的膝盖上爬,而别人的膝盖它都爬。他亲切地召唤它,它也不理。我为这打它,揪它的耳朵,为了劝它不要怕这个人,我几乎哭起来。
“我身上有股酸味,所以猫不接近我。”他解释道,但是,我知道所有的人,连外祖母也在内,另有一套敌视房客的不正确的气人的解释。
“你干吗老在他那儿磨蹭?”外祖母气愤愤地问道,“你要当心,他会教你什么的……”
我到房客那儿去,渐渐被外祖父这个红毛黄鼠狼知道了,我每去一次,他就狠狠地揍我一顿。我当然不把禁止我和他接近这件事告诉“好事情”,但却坦白地说出家里的人对他的态度。
“外祖母怕你,她说你‘邪魔鬼道的’,外祖父也说你是上帝的敌人,对人有危险……”
他仿佛撵走苍蝇似的把头一甩,微笑使他的白粉似的面孔顿时泛起一层红润。看他那微笑,我的心紧缩起来,眼睛发出了绿光。
“小弟弟,我早就看出了!”他低声说道,“这真叫人愁闷,小弟弟,是吧?”
“是!”
“愁闷啊,小弟弟……”
后来,他终于被撵走了。
有一天,我吃过早茶到他那儿,看见他坐在地板上,一面唱着“沙朗的玫瑰”,一面把东西装到箱子里。
“小弟弟,别了,我要走了……”
“为什么?”
他定神地注视着我,说道:
“你真的不知道吗?要腾屋子给你母亲住……”
“这是谁说的?”
“外祖父……”
“他撒谎!”
“好事情”捉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身旁,我坐到地板上,他悄悄地说:
“不要生气!小弟弟,我以为你知道不告诉我呢,这真不好,我错怪了……”
不知怎的,令人感到惆怅,而且为他惋惜。
“你听我说,”他微笑,几乎是耳语似的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要到我这儿来’吗?”
我点点头。
“你当时生我的气了,是不是?”
“是的……”
“我是不愿意惹你生气的,小弟弟。你瞧,我就知道,要是咱们俩做朋友,你家里的人准会骂你,是吧?果然是这样吧?你明白我为什么跟你说这话了吧?”
他像一个跟我一般大的孩子似的说话。听了他说这些话,使我高兴得发狂;我甚至觉得,我早在当初就是了解他的。我这样对他说:
“我早就明白了!”
“唔,真的!对了,小弟弟。正应该这样,亲爱的……”
我心里难过得不得了。
“为什么他们谁也不喜欢你呢?”
他搂着我,使我贴紧他,眨眨眼睛,回答道:
“我是一个外人,你懂不懂?就是为了这。不是那样的人……”
我拉着他的袖子,我不知道怎样说,也不会说。
“不要生气,”他重复了一句,又凑近我的耳朵喃喃地补充说,“也不必哭……”
可是他自己的眼泪却从昏蒙蒙的眼镜下面往下滚。
然后,我们像平时一样,默默无言地坐了很久,仅仅有时交换一两句话。
晚上他走了,和大家亲切地告别,紧紧地拥抱我。我走出大门外,看见他坐在大车上,震得颤颤巍巍的,车轮子搅和着冻结的泥疙瘩。他刚走,外祖母就洗刷那间脏污的房子,我来回地从这墙角走到那墙角,有意打搅她。
“走开!”她嚷嚷道,因为我老绊她的腿。
“你们为什么把他赶走?”
“没有你说的话!”
“你们全是傻瓜。”我说。
她用湿布打起我来,一面喊道:
“你发疯了,顽皮鬼!”
“不是说你,除了你全是大傻瓜。”我纠正道,但这并不能宽慰她。
吃晚饭时,外祖父说:
“嗬,谢天谢地!不然的话,我一看见他,心窝里就像刺一把刀子似的:嗨,真该撵走!”
我怀恨地把羹匙弄断,于是又挨了一顿。
我和祖国的无数优秀人物中的第一个人的友谊,就这样结束了。
[1] 即现在通用的字体。因阿廖沙开始学的字母是教会斯拉夫字体,所以说不认识世俗字体。
[2] 鞑靼语:“魔鬼”。
[3] 山谷名,在巴勒斯坦,以植物茂盛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