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往或现在的情状里的病根何在?
我有一点细小的经验,国文教授的开始不在学校而在家庭,不在学龄时代而在幼孩时代。一个学童的国文程度的好坏,与他的家庭、他的幼孩时代很有关系。父母本来是儿童的最初最重要又是无所不教的教师,当然也是儿童的国文教师——我愿轶出本篇范围,敬告为父母的,这是你们应当负荷的责任呀;现在有大多数人卸了肩,这是对不起他们的后继者的。我看见许多家庭里,不仅是贫苦而无暇顾及孩童的,对于孩童,不承认他的本有的地位,不了解他具有可以发展的能力;对他只有玩弄,只有责骂,而没有谈话。更有绝对不理孩童的,当给衣给食或斥责的时候,用着命令的语气吩咐,就完了。在这种家庭里的孩童,虽然同成人住在一起,差不多完全隔离。孩童所以能有种种能力,解释者说由于学习,而学习又由于需要。婴儿不会说话,因为要表出心意,随时随地学习,不到三岁,便能举习见的器物的名称,能说简短的达情意的话。这一种成绩真足以惊人,倘若每三年都有这么长足的进步,或者就是超人了。可是哪里会,他到了差足应用的时候,进步就迟缓了。在不理孩童的家庭里的孩童,便异常不幸,他只从成人那里学到些习见的器物的名称,和日常行动的不完全的表现语,此外就没有情思,没有话语,因为他没有发引情思、练习话语的机会。才入国民学校的学童,十分之七八可归入这一类。问他们一句简单的话,他们便茫然如痴,休说要他们充分地回答。他们启口说话时,大概是不明显不完全的短语。他们日后的国文程度,平均在中等以下。我所见的如此,推想国内学校或者同有这种现象。其外十之二三(此数或犹说得过多),家庭里会与他们以种种的训练,他们便能说清楚显明的话,能就所问的回答,能有丰妙的情思。调查国文成绩时,这一类常属于优良一面。由此可知,情思的训练和言语的练习与国文程度的高下有关系,家庭里设备着引起情思的境遇,常与孩童谈话,便可说是国文教授的正常的基础。反过来,置孩童于不理,不为他们植重要的基础,便阻遏了他们几分之一关于国文程度的发展力——被阻遏的当然不止此。
学童受教育的历程是不可划分的,他们是在不绝地发展的路途之中。所以教育者什么地方都要注意到“衔接”两字。可是一方面又要注意到弊病的免除,务使学童趋入正轨,不受损害。凡在正轨以内的,那么衔接着以前的状况做去。不幸一般教授国文的却衔接了不良家庭的办法!他们也是置儿童于不理,非授课时间竟判若两国,绝无笑语一堂的时机。所谓授课,便是授学童以教科书,教他们读音,识形,讲解,书写。这四事做完,便谓责任已尽;不管他是机械不机械,切实不切实。教科书里所讲的是不是学童所能讲的,爱讲的?这一层更不暇顾虑。教科书之外,不复与学童以读物。他们也要学童练习,看能否应用所学习的。可是止本自己的主观,课学童以无从设想、莫名其义的文。学童苟本平日上课时所听闻,鹦鹉似地学语,便可得很好的奖评。倘若本童年的真心,勉强成文,那便招不通的斥责。初学年如此,高学年也如此。学童年级有递升,国文的教法无递进。很繁复的国文教授情形就是这样了。(https://www.daowen.com)
抉出病根,可得两点,都是教师观念错误之处:(一)不会了解儿童,不以儿童本位一义为教授的出发点;(二)不明白国文教授之真作用,徒视为形式的教科。由第一种谬误观念,引起非正当的教授态度;仿佛儿童本不定需要国文,乃是成人要教他们以国文。于是选材、练习,都归成人做主,学童全居于被动地位。由第二种谬误观念,便轻视文字的内容和表出的方法;仿佛学习国文的目的,至能读、能识、能讲、能写而止。于是尽不妨以非儿童所能感受、所能了解了的内容和表出法授与儿童,止须它是一个形式。儿童既居于被动地位,所学的又不过是一个形式,即教者有特殊的方法,能够达到他的目的,终认为国文教授的失败。何况在这等状况之下,儿童对于国文科绝不感有兴味,便是谬误的目的,也绝对不能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