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认识生字生语

二、认识生字生语

通读全文,在知道文字的大概;可是要能够通读下去没有错误,非同时把每一个生字生语弄清楚了不可。在一篇文字里,各人所认为生字生语的未必一致,只有各自选剔出来,倚赖字典、辞典的翻检,得到相当的认识。这里所谓认识,该把它解作最广义。仅仅知道生字生语的读音与解释,还不能算充分认识;必须熟习它的用例,知道它在某一种场合才可以用,用在另一种场合就不对了,这才真个认识了。说到字典、辞典,我们真惭愧,国文教学的被重视至少有二十年了,可是还没有一本适合学生使用的字典、辞典出世。现在所有的,字典脱不了《康熙字典》的窠臼,辞典还是《辞源》称霸,都与学习国文的学生不很相宜。通常英文字典有所谓“求解”“作文”两用的,学习国文的学生所需要的国文字典、辞典也正是这一类。一方面知道了解释,另一方面更知道该怎么使用,这才使翻检者对于生字生语具有彻底的认识。没有这样的字典、辞典,学生做起预习工作来,效率就不会很大。但是,使用破烂的工具总比不使用工具好一点;目前既没有更适用的,就只得把属于《康熙字典》系统的字典与称霸当世的《辞源》将就应用。这当儿,教师不得不多费一点心思,指导学生搜集用例,或者搜集了若干用例给学生,使学生自己去发见生字生语的正当用法。

学生做预习工作,通行写笔记,而生字生语的解释,往往在笔记里占大部分篇幅。这原是好事情,记录下来,印象自然深一层,并且可以备往后的查考。但是,学生也有不明白写笔记的用意的;他们以为教师要他们交笔记,所以不得不写笔记。于是,有胡乱抄了几条字典、辞典的解释就此了事的;有遗漏了真该特别注意的字语而仅就寻常字语解释一下拿来充数的。前者胡乱抄录,未必就是那个字语在本文里的确切意义;后者随意选剔,把应该注意的反而放过了;这对于全文的理解都没有什么帮助。这样的笔记实在没有意思;交到教师手里,教师辛辛苦苦地把它看过,更提起笔来替它订正,实际上对于学生却没有多大益处,因为学生并没有真预习。所以,关于生字生语,须在平时使学生养成一种观念与习惯,就是:必须把本文作依据,寻求那个字语的确切意义;又必须把与本文相类和不相类的若干例子作依据,发见那个字语的正当用法。至于生字生语的选剔,为防学生自己去做或许会有遗漏起见,不妨由教师先行尽量提示,指明这一些字语是必须弄清楚的。这样,学生做预习工作才不至于是徒劳,写下来的笔记也不至于是循例的具文。

要考查学生对于生字生语的认识程度怎样,可以看他的笔记,也可以听他的口头回答。譬如《泷冈阡表》第一句里“始克表于其阡”的“克”字,如果解作“克服”或“克制”,那显然是没有照顾本文,随便从字典里取了一个解释。如果解作“能够”,那就与本文切合了,可见是用了一些心思的。但还得进一步研求:“克”字既然作“能够”解,“始克表于其阡”可不可以写作“始能表于其阡”呢?对于这个问题,如果仅凭直觉回答说,“意思也一样,不过有点不顺适”,那是不够的。这须得去搜集“克”字的用例,于是找到《尚书》里的“克明俊德”“先王克谨天戒,臣人克有常宪”“不克畏死”“不克开于民之丽”,《诗经》里的“克咸厥功”“克壮其犹”,“克配上帝”等语。再搜集“能”字的用例,于是找到《尚书》里的“能官人”“能事鬼神”,《诗经》里的“能不我甲”“能不我知”,《左传》里的“能用善人”“能歆神人”“能无从乎”“能无贰乎”“不能及子孙”“不能事父兄”等语。从这些古代语句看来,可以知道“克”字与“能”字用法是一样的,只有在“能不我甲”,“能无从乎”一类的句式里,不能把“能”字换“克”字,作“克不我甲”,“克无从乎”。但是后来渐渐分化了,“能”字被认为常用字,直到如今;“克”字却成为古字,在通常表示“能够”意义的场合上就不大用它。这正同“其”字与“厥”字,“且”字、“宁”字与“慭”字的情形相仿,“其”字、“且”字、“宁”字至今还是常用字,“厥”字、“慭”字却是不常用的古字了。在文句里面,丢开常用字不用,而特地用那同样的古字,这除了表示相当意义以外,往往还带着郑重、庄严、虔敬等等情味。如说“善保厥躬”“愁固我疆”与“善保其躬”“且固我疆”,情味上自有不同。“始克表于其阡”一语,用了“能”字的同义古字“克”字,见得作者对于“表于其阡”的事情看得非常郑重,不敢随随便便着手,这正与全文的情味相应。若作“始能表于其阡”,就没有那种情味,仅仅表明“方始能够”“表于其阡”而已;所以直觉地看,也辨得出它有点不顺适了。再看这一篇里,用“能”字的地方很不少,如“吾何恃而能自守邪”“然知汝父之能养也”“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故能详也”“吾儿不能苟合于世”“汝能安之”。这几个“能”字都不妨换作“克”字,但作者不用“克”字,因为这些语句都是传述母语,无须带有郑重、庄严、虔敬等等情味;并且,用那常用的“能”字,正切近于语言的自然。用这一层来反证,更可以见得“始克表于其阡”的“克”字,如前面所说,为着它有特别作用才用的了。——像这样的讨究,学生预习时候未必人人都做得来;教师在上课时候说给他们听,也嫌烦琐一点。但简单扼要地告诉他们,使他们心知其故,那是必须的。(https://www.daowen.com)

学生认识生字生语,往往有模糊侗的毛病,用成语来说,就是“不求甚解”。曾见作文本上有“笑颜逐开”四字,这显然是没有弄清楚“笑逐颜开”究竟是什么意义,只知道在说到欢笑的地方仿佛有这么四个字可以用,结果却把“逐颜”两字写颠倒了。又曾见“万巷空卷”四字,单看这四个字,谁也猜不出是什么意义;但是连着上下文一起看,就知道原来是“万人空巷”——把“人”字忘记了,不得不找一个字来凑数,而“卷”字与“巷”字字形相近,因“巷”字想到“卷”字,就写上了“卷”字。这种错误,全由于当初认识的时候太疏忽了;意义不曾辨明,语序不曾念熟,怎得不闹笑话?所以令学生预习,必须使他们不犯模糊侗的毛病;像初见一个生人一样,一见面就得看清他的形貌,并且察知他的性情。这样成为习惯,然后每认识一个生字生语,好像积钱似的,多积一个总是增加财富的总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