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学的展开》:日本区域国别学的一次全面探索
王 旭
当前,中国区域国别学一级学科建设如火如荼。为了更好地推进该学科建设,有必要介绍一些其他国家的探索经验作为参考。日本是较早探索构建该学科的国家,《区域学的展开》一书具有一定参考价值。本文将介绍《区域学的展开》的基本情况和主要内容,最后对该书的参考价值略作点评。
一、 基本情况
本书的日文书名直译为“国际地域学的展开”,副标题是“对国际社会、区域、国家的全面了解”。日本没有区域国别学的提法,只有“国际地域学”的概念,可以认为日本学术界和本书中所讲的“国际地域学”大致相当于中国“区域国别学”。为了符合中文习惯,本文将日语语境中的“国际地域学”统一译为“区域学”,将书名译为《区域学的展开》。
本书于2015年3月由日本明石书店出版,与2014年4月日本新潟县立大学研究生院区域学研究科区域学专业开设几乎同步。书的后记提到,“区域学学部将编写区域学学科教科书,如果把教科书与本书结合起来阅读,将更能体会本书之于区域学的意义。” (1) 可见本书的读者对象是有志于从事区域学研究的学者和学生。
本书是一本论文集,由猪口孝作为图书监制,山本吉宣、黑田俊郎编著,多位学者参与撰写(以新潟县立大学学者为主)。这是日本很多学术书籍的组稿方式。日本学界通常按照书的写作目的邀请不同学者分别就擅长领域撰稿,将论文集出版成书。
图书监制猪口孝是日本知名国际政治学者,他从东京大学毕业后获得了麻省理工学院政治学博士学位,曾担任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教授、联合国大学副校长等职。本书出版时,猪口孝是日本新潟县立大学校长。猪口孝也是日本区域学建设的积极推动者。他是日本政治学会会长。自日本政治学会1956年成立以来,区域研究一直是该学会三四个重要研究领域之一。在日本学术会议中,区域研究拥有专门委员会,并成为日本学术振兴会科学研究费的资助领域之一。
山本吉宣、黑田俊郎是本书序章的作者,并分别为本书撰写了有关全球治理、战争与和平的论文。山本吉宣、黑田俊郎时任新潟县立大学研究生院区域学研究科教授。山本吉宣从东京大学毕业后获得了密歇根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曾在东京大学等处任教,从事国际政治学、国际制度、国际安全、亚太秩序研究。黑田俊郎曾赴法国艾克斯-马赛第三大学法律与政治学院留学,在中央大学法学研究科、法学研究科、政治学部修完学分并退学,从事国际政治、和平问题研究。
本书的撰稿人还包括经济学家若杉隆平,他时任新潟县立大学教授,现任新潟县立大学校长,此外菊池努、渡边松男、龙田贤治、信田智人、藤井诚二、上村威等11名长期从事东亚区域、国别、理论等研究的学者参与撰稿。
二、 主要内容
本书除序章外分为四章,第一章是“对国际社会的研究”,第二章是“区域国际关系”,第三章是“各国研究”,第四章是“区域学的研究方法”。主要探讨的问题如下。
(一) 区域学研究要兼顾国际、区域、国别三个层次
山本吉宣和黑田俊郎在序章中指出,从层次分析上讲,区域学要统筹国际关系、国际政治、区域和国别研究。区域学与国际问题研究、国别研究既有区别又有联系。
国际关系、国际政治研究的对象主要是国家,研究的主要内容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如国家间制度、行动准则、争端管控与危机解决等;当然也研究非国家行为体,如非政府组织、跨国公司、地方政府等,因为非国家行为体与国家行为体共同构成国际社会。而区域研究必须在此基础上结合以下两方面内容:一是亚洲或欧洲等特定区域的历史、政治、经济、文化研究,二是某国别的政治、经济、文化、外交研究。一方面,这是因为国家的变化影响区域秩序。霸权国塑造国际秩序、区域秩序时,会把自身价值投射到区域事务之中;且一国内政会对外交产生影响,如政治不稳定导致对外政策的强硬,稳健派执政后会倾向于修正回调等。另一方面,一国所处国际环境的变化会对国家政策产生影响,如区域经济合作带动当事国加速推进经济自由化改革,区域动荡将强化当事国在安全战略方面的投入等。
此外,相比国别研究重视研究国情,区域学更重视研究一国所处的外部环境。例如,区域学视域下韩国研究,更侧重研究韩国对日关系、对华关系或东亚局势对韩国的影响。当然,在区域学中,国情研究也存在可挖掘之处,例如,国内政治治理模式能否在区域层面借鉴推广。
(二) 区域学研究适用既有国际关系理论
山本吉宣和黑田俊郎指出,区域学是系统集成的学科,应以政治学为基础,兼顾经济学,考虑社会学、法学、历史学,总之需要涉猎的内容广泛。仅政治学便包括国际政治学、比较政治学、政治经济学、制度理论等。如果将国际政治学再细分,其包括国际安全理论、和平学、制度决定论、外交论、国际政治思想等。如果将比较政治学再细分,其包括比较政治制度论、民主主义论、舆论分析等。
区域学研究需要运用国际关系等学科的既有理论。 (2)
关于如何适用,山本吉宣和黑田俊郎举例指出,全球治理理论用于解释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在解决和管控国际社会众多问题方面如何发挥作用,而这两种角色在区域治理或国家治理中也十分重要,可以进而探讨如何在区域治理研究中解析。山本吉宣在其论文《全球治理》中介绍了全球治理的问题和角色的多样性,探讨了国家、企业、非政府组织在物质利益议题和非物质利益议题,以及结构对称治理和结构非对称治理中的不同作用,提出全球治理、区域治理、国家治理、地方治理的相互作用具有研究价值。 (3)
战争与和平是国际关系学科研究的最古老议题之一。山本吉宣和黑田俊郎在序章中提问,在某个区域有效的安全或经济治理模式是否可以在其他区域复制?在某个区域适用的理论能否在更大范围的区域适用?黑田俊郎在其论文《战争与和平》中进行了更为深入地探讨,他认为“冷战结束至今发生的武装冲突反映了国家安全观的变化,而通过这种变化可以考察主权国家体制的根本性变化。” (4) 观察国际—区域—国家三个层面的互动,为研究区域安全机制提供了新的视角。
同理,经济互相依存论选取国际贸易的基本逻辑和现象,亦可以用来探讨区域经济问题;经济开发援助理论用于研究国际社会,也可聚焦于东亚区域或东亚与其他区域的比较研究。若山隆平在其论文《国际相互依存——从国际经济学的观点出发》中指出,要理解国家、地区间贸易,需要学习传统贸易理论、不完全竞争条件下的新贸易理论,以及关于企业和贸易的新新贸易理论,对战略性贸易政策、企业生产、国际化和外包问题等,运用地区、国家,特别是企业等市场主体维度的数据开展实证分析。渡边松男在其论文《经济开发与援助》中指出,国际发展学是一门以解决问题为导向的学问,既适用于研究国际发展机制和援助模式,也适用于区域发展和区域间比较研究,例如东亚和非洲的受援助效果比较研究具有学术和实践价值。总之,区域学为国际发展研究带来新机遇。
(三) 区域学研究要选用多种研究方法
山本吉宣和黑田俊郎在序章中指出,区域学属于社会科学,符合社会科学方法论的一般规律,即定量分析和定性分析。区域学研究需要定性,因为在国际社会的互动过程中,各国、各区域会频频出现“不同”,“哪里不同、为何不同”是区域学要研究的内容;与此同时,区域学也需要定量,用定量来厘清变量互动过程中的复杂联系。
诚然,“定性分析和定量分析有时会发生矛盾,但重要的不是争论方法之高下,而是学者和学生根据具体问题选择使用恰当的且自己熟悉的方法来做研究。” (5) 当前,在一项研究或一篇论文中同时使用定性和定量两种方法的比重逐步上升。既用定性来描述案例、揭示因果关系,又基于数据统计来实证研究是合理的。先构建演绎模型,再对个别现象进行具体的定性分析也未尝不可。
在本书第四章,藤井诚二、洼田悠一、上村威分别探讨了“实证研究论文的写作方法”“政治分析的方法论”和“建构主义话语研究的方法”。
藤井诚二在其论文《实证研究论文的写作方法——从提问到验证假设》中指出,理论研究论文或许需要天赋,实证研究论文则更需要努力和训练。换言之,实证研究论文是一种技能性训练。藤井主要探讨了如何提问和如何验证假设。
写论文首先要明确论文的类型。论文一般可分为四类,分别是探讨概念、验证假设、创造假设、揭示新的事实。 (6) 在验证假设类论文的写作过程中,从提出问题到提出工作假设属于前半段。提问是写论文的第一步,甚至有研究人员认为提出一个问题相当于论文完成了一半。说明对于假设验证类论文写作,一个好问题至关重要。比如与“少子高龄化是问题”这个问题相比,“为什么出生率在下降”显然是更好的问题。提问之后的第二步是给出可能正确的答案。例如,“出生率在下降”的原因可能是“工作和育儿难以兼顾”“人口增加过多”“政府没有出台促生育的恰当政策”等。将提出的问题和答案之一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一个基本假设。第三步是用统计学中的假设验证方法来让假设变成可以验证的假设,即确定样本数据。仍以上案为例,这一步需要研究者搜集每个地方政府出台的政策文件以及各个地方的出生率,把所有相关数据录入电脑,准备分析之用。这就是工作假设。
工作假设和基本假设必须匹配,即做到工作假设正确则基本假设正确。如果研究难度过大,可以从简单的入手。建议不改变假设,而是用不同年代的或者是更新过的数据来验证。如果能得到原结论仍旧成立,是一种研究的进步、具有学术贡献;即使发现其他时代的数据得不出相同的结论,也能反证前人的结论是具有时代局限性的,即发现假设的适用范围,这也是一种学术贡献。同理,也可以换地域来验证既有假设,或缩小地域范围、时间范围来验证既有假设,只要使用相同的分析方法,就不难比较。
洼田悠一在论文《政治分析的方法论——案例、比较、计量》中指出,区域学是将国际关系、比较政治学等理论与东亚等具体区域相结合,构成体系来开展案例研究,从而形成新的学术领域的尝试。区域学的关键在于“交叉”。学科之间的分界线也许对于学术分类和学者分类有意义,却对研究现实世界没有助益。区域学研究要使用经济学、心理学、社会学等多学科方法,洼田主要探讨了政治领域案例比较研究如何使用计量方法。
理论和案例研究是一体两面。理论来自对案例的抽象,又用于理解案例。凭单一的案例难以归纳理论。比较的案例较少时适合用定性分析,因为定性分析可以很翔实地论证过程。案例较多时则适合计量研究方法。社会科学研究的责任之一就是把复杂的案例进行比较,然后得出超越特殊性的具有普遍性的理论。“计量分析是研究现实社会问题的一种方法,是理论研究和案例研究之间的桥梁。” (7)
既然既有研究工作仍承认因果关系,那就需要研究者在研究过程中明确自变量和因变量,以及处理干扰因素。在社会科学中,处理干扰因素要比在自然科学中困难。经济研究有海量数据支持,便于使用统计学方法,但政治学研究通常没有那么体量庞大的数据,在一项研究中往往可以做到穷尽样本,而穷尽样本易引发统计的失真,因为政治学案例中的影响因素实在太多了,内生性问题难以解决,最终就会对定量分析的结果产生负面影响。对于少量案例的比较,虽然找出自变量、因变量和解决内生性问题相对容易,但案例质量往往会对结论产生重大影响,甚至得出不正确的结论。这些都是政治学学者经常遇到的问题。
计量经济学的回归分析方法在政治学中广泛应用,但政治学并不是依据不同的分析方法来分类的,而是根据研究内容的不同来分领域的。因此政治学使用计量方法要注意三点,一是定类数据、定序数据、定距数据、定比数据等不同类型数据的不同尺度会影响变量设置;二是经常出现“有没有发生战争”“当选还是落选”等二分变量,这与其他学科可能有所不同;三是最重要的仍是做好定量研究所必需的数据搜集和积累工作,例如,力量和威慑是非物质的抽象存在,却是理解复杂国际关系的必要概念,只有把此类抽象的概念数据化、具体化才能做好定量研究。
当前,政治学科正在不断探索和涌现出适合政治学科定量分析的方法,而不仅仅是照搬其他相近领域的方法论。比如关注空间相关性、时间相关性等。但归根结底,政治领域案例分析的复杂性决定了,其“既需要对政治现象的计量分析,也需要对政治现象的深刻洞察” (8) 。
上村威在其论文《建构主义——注重话语研究》中指出,虽然建构主义存在实证主义、后实证主义等多种方法论流派,但“话语研究是其主要研究方法”。 (9) 上村主要探讨话语研究的几种方式而非建构主义理论本身。
上村承认,建构主义研究的重点是身份、观念、文化、共有知识等弱物质因素或非物质因素对人们认识社会的影响,但同时也提出,现实主义和建构主义虽然有不同的研究议题、聚焦不同的分析对象,但并非完全对立。现实主义研究物质的作用着眼于研究已经明确角色的行为体追求什么利益,而建构主义的研究对象是本国或对象国的角色在长期进程中是如何建构起来的。
建构主义注重话语研究,话语研究应该包括定性和定量分析,目前话语研究的实际情况是“倾向于定性”,“由于定性比起定量缺乏实证性,还被学界所诟病”。 (10)
上村着重阐释了如何做好话语研究的定性分析。一是挖掘文本背后的深层内涵。话语孕育于社会现实的意义体系中(discourse as systems of signification),即作为意义体系的话语, (11) 因此做言论、文本等话语分析,不能离开对政治和社会的把握。如,只通过研究中国历史教科书来寻找中国如何定义日本是不够的,不能回答“为什么”的问题,换言之,深度了解中国怎样建构对日本认知,才能回答中国为什么会发生反日现象。
二是把握话语研究中的宏观和微观分析。宏观分析更关注结构体系,侧重于考虑行为体的行动、思想是如何形成的,倾向于搜集更长时段和更广泛范围的线索。微观视角更关注行为体的发言和行为,聚焦行为体目的、行为的变化过程。微观视角相对适合规模较小的案例研究,当然,在围绕同一问题的研究中也会出现宏观微观分析视角的差异。
再将宏观分析细分,首先可采用过程追踪的方式。过程追踪通常选取一个案例进行多角度解读。由于过程追踪分析方式认为,案例发生发展的原因不是单一的,而是由复杂主体复杂互动所产生的,所以过程追踪未必能得出具有普遍性的理论。其中,谱系研究(genealogical method)在过程追踪研究中具有代表性。与一般的历史研究不同,谱系研究认为,不存在必然的、客观的历史,即历史可从各个角度主观的解释。行为体想把自身的行为“正当化”,就会产生多种多样的话语。“这些复杂的话语相互分隔,构成的历史不是从过去到现在的直线式历史,将是断续的。” (12)
参与观察(Participant observation)也是宏观分析的方式之一。因为在组织中的个人受组织的影响,同时也会对组织产生影响。此外,民族志学是将参与观察和田野调查相结合、研究者密切接触研究对象地域社会的研究方法。要求研究者通晓当地语言、了解当地社会文化、深入当地生活,同时注意保持客观独立,做一个观察和倾听者,并在认知过程中宏观把握地区和时代的变化。这种方法被广泛运用。
微观分析方面,主要采用叙事方式。叙事是在研究个人或集团等行为体时经常使用的方式,其与断续性的谱系研究不同,其重视连续性,要展示案例的开始、经过和结束。因此,对于叙事能否阐释因果关系,学界尚有争议。这种方式要求收集翔实的资料,包括政府人士言论、社会信息、新闻媒体调查、会议材料,以及非政府组织、国际组织、个人信源等各类信息。通常用于在一个案例中刻画不同行为体的观念和行为。
(四) 区域学人才培养需要交叉而聚焦
区域学课程由国际、区域和国别三个层次组成,是综合全面的学科体系。但是对于每一名研究者即个人的要求,并非要求面面俱到,而是有国际关系理论、东亚区域研究、国别研究基础并专注于某一领域研究的“专攻者”。新潟县立大学研究生院区域学研究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东亚,主要指狭义的东亚—东北亚,因此提供了东亚区域和中、日、韩、俄等国别研究的课表。
新潟县立大学的培养计划是,第一年打下英语语言基础,目标是从“学习英语”到“用英语学习”。从第二年开始,分“国际社会”“比较文化”“东亚”“区域环境”四方面来安排课程。毕业要求是学生根据选修课程和研究兴趣提交研究成果。学生可能选出千差万别的课表,但必须涉及国际、区域、国别三个层次。且第一,必修比较文化,因为“比较文化课程通过对不同文化进行辩证性的研究思考,对于区域学来讲是宝贵的学术财富” (13) ;第二,必修东亚某个国家的地理、语言、文化、社会,以此培养研究者必备的历史观。
例如,学生A对韩国政治感兴趣,他将学习韩语、韩国政治、政治学理论、舆论分析、定量分析等课程,聚焦中韩关系、日韩关系或东亚局势对韩国政治影响的研究。学生B关心中日韩合作,他将学习东亚国际关系、区域合作、国际政治学、制度理论、国际经济关系理论和中日韩政治外交史,参与国际学术交流,选定中日韩政治合作、经济合作或环保合作为研究方向。学生C未来想从事东亚经济合作方面的政策研究工作,他将学习国际发展学、国际经济学、统计学、国际贸易、跨国企业相关理论、地区制度安排,由于经济合作离不开政治和国际合作,他也将学习中日韩等各国的相关制度安排。
(五) 东亚区域研究框架至少包括秩序、合作、经济和国别(https://www.daowen.com)
本书第二章、第三章不是有关理论或方法论的探讨,而是从东亚秩序、合作、经济以及各国别角度开展具体研究,试图搭建东亚区域研究的框架。龙田贤治在其论文《东亚国际关系与美国》中探讨美国二战后的东北亚政策,梳理回顾了朝鲜战争、越南战争、中美苏三角关系演变历程。龙田认为,冷战中,美国在苏联势力范围外发挥霸权影响力,但维持霸权的成本是美国硬实力和软实力双降。这一过程中,既有美国维系同盟体系、宣传“自由人权民主”及具体战争投入所带来的成本付出,也有社会主义阵营和第三世界国家成为新兴国家所带来的美国实力的相对下降。中国是新兴国家的典型代表,当前包括朝鲜问题在内的东亚问题的解决已经离不开中国。
菊池努在其论文《地区合作与东亚》中指出,东亚合作的第一阶段是二战后国家间互信缺失、合作制度安排缺失的阶段,地区国家对美双边关系和世贸组织等全球性制度安排的作用突出。第二阶段是冷战后合作制度安排过剩的阶段,“意大利面碗”效应凸显。当前亚洲各经济体相互依存的同时,经济竞争正在激化,且国家间力量关系对比正在急速变化。区域制度安排的新动向是中国、美国主动塑变的积极性上升,基于不同原则的区域制度逻辑演变出“两个亚洲”的可能性不能排除。未来,亚洲各国将继续处于多样复杂的制度安排的关系协调中,且必须同时与中国、美国两个大国互动,需要灵活运用多种制度安排,避免选择特定的制度安排。
李佳在其论文《经济发展与东亚》中从宏观政策稳定性、高储蓄高投资、出口导向、重视人才、政治体制、拥抱全球化等方面解释东亚经济奇迹产生的原因,并着重分析了东亚生产网络的形成发展。李佳认为,未来东亚有望成为消费市场,实现区域内的经济完整循环,但随着与世界联系的不断深化,如何提高应对金融危机等外部风险的能力进而改善东亚“脆弱性”是紧要课题。
在第三章,Ng, Ka Po、浅羽祐树、袴田茂树、信田智人分别分析了中国、韩国、俄罗斯、日本的政治外交。Ng, Ka Po探讨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几代领导集体的外交政策。浅羽祐树分析韩国总统与议会的关系、政治派别间的关系、中美韩和日美韩关系以及自由贸易和韩国国内政治问题。袴田茂树探讨苏联解体、俄罗斯“阵痛”、普京“大国主义”、俄乌关系、俄罗斯与东方关系。信田智人分析日本自民党和民主党执政特点,以及安倍晋三第二次执政时期的安全保障政策。
三、 启示思考
本书探讨了区域学是什么,回答了区域学研究可运用什么理论和方法,且具体示范了如何开展东亚区域研究,对中国区域国别学一级学科建设具有一定参考借鉴价值。书中不少论文的观点具有启发性,原著亦值得一读,笔者在此仅就前文介绍的主要内容谈几点不成熟的思考。
(一) 关于区域学学科建设
对于新潟大学,区域学是一个新的学科或专业;但对于日本学界和学者,区域学并非新概念或新事业。正如于铁军指出,日本一直非常重视区域学发展,其历史可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和战争期间,日本区域学学科形成较早,日本学界对日本区域学发展水平的自我认同比较高。 (14) 因此,应将本书内容视为日本学界多年研究积累的成果。
首先,本书认为区域学是系统集成的学科、交叉学科,这与中国学界的看法基本相同。本书提出,区域学所跨学科不仅包括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法学、历史学等人文社会科学,也涉及环境、工程等诸多自然科学。无论是对人文社会科学还是对自然科学,区域学保持其交叉学科应有的开放性是重要的。
其次,本书提出区域学需要“对国际社会、区域、国家的全面了解”,明确应从上述三个层次开展研究、注重三个层次的互动研究,并据此设计区域学课程,且强调培养区域学研究者时要注重文化素养和历史纵深感的积淀。这些观点对中国区域国别学科框架建构、课程设置、人才培养具有一定启发意义。
囿于篇幅,本文对该书第四章国别研究的四篇论文仅作勾勒,但实际上日本学者国别研究水平普遍比较高。日本“区域学”虽然未被称为“区域国别学”,但始终以国别研究为基石,也将国别研究视为区域学的组成部分。本书还多次提及,区域学框架下的国别研究需要更关注国家所处的外部环境。中国使用“区域国别学”概念,国别研究之地位自不待言。未来如何夯实国别研究基础,并在区域学框架下挖掘新潜力,值得借鉴思考。
再次,对于区域学研究如何运用政治学、经济学等多学科的既有理论,本书给出了较为详尽的回答,并通过举例说明使之更好理解。对本书所提及的运用治理理论、发展理论、战争和平论等开展区域学研究的部分选题,甚至可以直接采取“拿来主义”,使之成为中国区域国别学的研究课题。
美中不足的是,本书对于区域学学科建设中的若干重要问题未能给出明确答案。例如,区域学作为一个独立的学科,应如何构建自身理论体系?一般来讲,理论体系构建需要追求普遍性即共性,但这可能不太符合日本学界对区域学的认知。国分良成曾指出,区域研究指的是对世界某个特定地区进行实证研究,解析其个性。为此首先需要学习这个地区的语言,通过实地研究及共同研究,对地区个性进行跨学科性的探讨,这也是长期以来人们所认知的区域研究的精髓的基本内容。 (15) 这个问题值得中国学界思考。
此外,可能由于新潟大学区域学的主要研究方面是东亚,所以本书侧重探讨东亚区域学如何搭建,而对比较研究的探讨显得不足,没有阐述如何对不同区域进行比较研究。第二章和第三章的论文没有特别收录东亚与其他区域的比较研究,也没有就东亚国家之间进行比较研究。
(二) 关于区域学研究方法
本书第四章的三篇论文介绍了若干种适合区域学研究使用的研究方法。鉴于当前中国学界对于区域学方法论的探讨较少,使这部分方法论的内容凸显一定参考价值。
从大的维度看,中国学界一直有“定量好”还是“定性好”的争论,甚至出现了定量更“高级”的倾向。参著本书的几位日本学者指出,定量和定性作为方法并无高下之分,恰当的和研究者所擅长的就是好的,将定量和定性结合使用是大势所趋,政治学相关研究尤其不能缺乏“对政治现象的深刻洞察”。上述见解对如何认识方法之争具有启发性。本书介绍的研究方法包括统计、计量、比较等定量研究方法,也包括过程追踪、田野调查、叙事等定性研究方法。论文作者结合案例进行分析,并设身处地地“手把手地”传授如何在写作中使用,使论证更具有针对性和可操作性。三篇论文广泛引用国际上既有方法论研究成果,具有学术规范性和可信性。
不过,遗憾的是本书第四章介绍的部分研究方法并未在第二章、第三章的论文中得到实践应用。方法论一章用较大篇幅介绍了实证研究、计量统计方法,但第二、三章的论文其实侧重定性分析。如果定量研究占比更高些,就能与方法论一章呼应得更好。当然,定性研究占比较高也是日本区域学研究的现状。而且,“没有完全呼应”的遗憾不影响本书有关方法论的立场以及所介绍的方法论的学术价值和参考价值。
此外有一点需要注意,本书探讨的方法论并非全部是学界定论。比如,上村威提出话语研究中有宏观、微观两种分析法并做出具体分类,他认为参与观察和田野调查(民族志学)的研究方法属于宏观分析。笔者认为,这两种方法可用于宏观分析,也可用于微观分析。
(三) 关于区域学培养什么人才
学科建设要依靠人才,区域学建设需要通过人才的传承与迭代实现可持续发展。本书指出,区域学培养的人才是有国际关系理论、区域、国别研究基础的某领域专攻者,并为此提供了课程设置和人才培养的具体方案。本书给出的方案基本符合区域学人才培养规律,有助于区域学研究走深走实,有助于解决人才培养的第一步。
然而,“任何学者个人,都不可能掌握作为研究对象的区域或国家的所有相关知识,因此区域与国别研究需要有许多团队,互相取长补短。” (16) 对于学科建设,“如何形成团队,互相取长补短”是非常重要的第二步,遗憾的是本书没有就此给出答案。
(四) 关于区域学提供什么价值
“区域国别研究是大国的需要,只有大国才有进行区域国别研究的强烈要求。” (17) 作为“大国标配”的区域学不仅需回答新建这一学科能供给什么新知的问题,还需要回答,它能解决什么实践问题。简言之,区域学建设需要兼顾学术价值和政策价值。
本书认为,区域学具有政策价值,比如服务于改善中日安全关系、推进中日韩环保合作,乃至改善新潟县农业发展的国际环境等,但相关探讨一笔带过。这或与二战战败后日本官方重视理工科甚于人文社科有关,抑或与日本学界羞于谈论地缘政治及为国家战略利益服务有关。当然,这并不代表日本学界与政策界脱节,实际情况可能是日本学界“讷于言而敏于行”。这与中国目前围绕区域国别学如何服务政策实践的大讨论热潮不太一样。
也许更深层次的问题是,区域国别学作为独立的一级学科,是否具有不可替代性。例如,能否提供有别于国际关系、国家安全、国别研究等相关学科的不同视角的解释和更好的政策建议。这恐怕是区域国别学作为一级学科需要持续探索的命题。
(王旭,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海洋战略研究所副所长、副研究员)
(1) 猪口孝(監修)、山本吉宣(編集)、黒田俊郎(編集):『国際地域学の展開——国際社会·地域·国家を総合的にとらえる』、東京:明石書店,2015,第253頁。
(2) 猪口孝(監修)、山本吉宣(編集)、黒田俊郎(編集):『国際地域学の展開——国際社会·地域·国家を総合的にとらえる』,第13—16頁。
(3) 山本吉宣认为,国家、企业、非政府组织结成三角关系,也围绕某个全球性议题形成网络。以物质利益为基础的、结构对称的治理中,国家往往发挥作用较大。例如,武器、关税、宏观经济政策等。非结构对称的物质利益治理和调节规范、道德、人权等非物质利益治理中,国家、非政府组织、企业等各方都在其中发挥作用。
(4) 猪口孝(監修)、山本吉宣(編集)、黒田俊郎(編集):『国際地域学の展開——国際社会·地域·国家を総合的にとらえる』,第55頁。
(5) 猪口孝(監修)、山本吉宣(編集)、黒田俊郎(編集):『国際地域学の展開——国際社会·地域·国家を総合的にとらえる』,第18頁。
(6) 藤井引用了日本学者川崎刚对于论文的分类。探讨概念类论文是指,概念本身尚无定论时探讨概念的理论研究型论文。验证假设类论文是指,提出一个假设,然后再验证假设的真伪。例如,探讨日本经济为何曾长期高速增长。创立假设类论文是指,在事实或数据中抽象出一个假设或概念。揭示新事实类的论文一般常见于历史学和考古学。
(7) 猪口孝(監修)、山本吉宣(編集)、黒田俊郎(編集):『国際地域学の展開——国際社会·地域·国家を総合的にとらえる』,第235頁。
(8) 猪口孝(監修)、山本吉宣(編集)、黒田俊郎(編集):『国際地域学の展開——国際社会·地域·国家を総合的にとらえる』,第236頁。
(9) 猪口孝(監修)、山本吉宣(編集)、黒田俊郎(編集):『国際地域学の展開——国際社会·地域·国家を総合的にとらえる』,第239頁。
(10) 猪口孝(監修)、山本吉宣(編集)、黒田俊郎(編集):『国際地域学の展開——国際社会·地域·国家を総合的にとらえる』,第247頁。
(11) 更通俗的解释是“言为心声”。
(12) 猪口孝(監修)、山本吉宣(編集)、黒田俊郎(編集):『国際地域学の展開——国際社会·地域·国家を総合的にとらえる』,第244頁。
(13) 猪口孝(監修)、山本吉宣(編集)、黒田俊郎(編集):『国際地域学の展開——国際社会·地域·国家を総合的にとらえる』,第252頁。
(14) 于铁军指出,比如战前对中国东北的“满铁”调查,对朝鲜半岛、中国台湾、东南亚各国的研究,对美国的研究等。战后很多学者赴美留学,接受了美国学界的影响。日本学者对于自身区域学的发展抱有自信。1992年日本学者发表了一项对20世纪80年代日本国际关系学者的问卷调查的结果,对于与其他国家相比日本在哪些研究领域最为优秀,评价最高的是区域研究(39.2%),其次是历史研究(37.3%),对理论研究表示满意的仅为6.4%。于铁军还特意回顾,接触到的国际上的地区国别研究学者,都对日本同行的研究成果给予高度评价。
(15) 〔日〕国分良成、酒井启子、远藤贡主编:《日本国际政治学(第三卷):地区研究与国际政治》,第8页。转引自于铁军:《日本特色的地区研究及其对中国的启示》,《国际政治研究》(双月刊)2018年第5期,第48页。
(16) 王缉思:《浅谈区域与国别研究的学科基础》,https://ciss.tsinghua.edu.cn/info/zlyaq/2360[2023-09-10]。
(17) 钱乘旦:《以学科建设为纲,推进我国的区域国别研究》,https://www.igcu.pku.edu.cn/info/2214/3742.htm[2023-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