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非婚生育
所谓非婚生育,是指父母不是在合法的婚姻关系内生育子女。近半个世纪以来,非婚生育现象在欧美国家日益普遍。在北欧,婚外出生人口的数量甚至已超过婚内出生的数量(王晓真,2016:003)。2012年,欧盟的28个成员国中有40%的孩子是非婚生育子女;2011年,在已生育的美国女性中,有38%的女性是非婚生育(王向贤,2017:8)。这一现象的盛行表面上看似体现出女性受教育程度提升、经济独立自主以及福利国家对于生育的鼓励,但它也受到人口收入、阶层、受教育程度等因素的潜在影响。例如,有研究发现,1982—2008年,美国中层女性(具有高中学历但未受过4年大学教育的群体)非婚生育比例从1982年的13%飙升至2008年的44%,而上层女性(受过高等教育)的非婚生育比例仅从2%上升至6%。这一数据表明,和富裕上层阶级相比,那些由高中辍学者、经济困难者、夫妻或伴侣关系不和者、独自抚养子女的单亲父母等组成的“中等美国人群”难以建立稳定的、高质量的婚姻(陈一筠,2012:B03)。
在全球化的时代背景下,我国传统的婚姻家庭观念受到强烈冲击,人们对于婚姻和性的观念更加开放。尽管缺乏准确的统计数据,但从新闻媒体的报道中不难发现,未婚同居、临时夫妻、婚外情、一夜情等情况已是屡见不鲜,由此产生的非婚生育现象亦非少数。在我们访谈的13个法律孤儿家庭中,有7个家庭中的孩子都是非婚生子女,其中5个孩子是未婚生育,2个孩子是父母婚外生育。和上文提及的“中等美国人群”的构成相似,这7个家庭中的父母几乎都没有正当职业,普遍具有低收入、低学历、不良嗜好等特征。从表5.1可以看出这7个家庭中父母的基本情况:
表5.1 非婚生法律孤儿父母的基本情况
不难发现,这些非婚生育的父母大都只有初中学历,没有正当职业,且部分是吸毒人员。无论从受教育程度、经济收入水平还是家庭背景来看,他们都处于整个社会阶层中的较低位置。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即使他们没有违法犯罪,以其原本的经济资源和教育能力,恐怕也难以承担其应该承担的家庭角色。在我们的访谈中,小华现在的抚养人沈阿姨对小华的妈妈有这样一段评论:
说句不好听的,她(小华)妈妈就是一穷二白。啥都没有,就只有一个人,对吧?如果她妈妈有套房子,还好一点,我们还可以在这个房子上面做一点文章,对吧?她没房子,等于什么都没有。(XHF1,2017.7.17)
小华妈妈没有房子,对沈阿姨和小华造成的困扰是非常实际的:小华目前在户籍对口学校上小学四年级,但居住地却是沈阿姨大哥家的房子,两地距离很远。每个上学日的早上,小华必须6点30分准时从家里出发,途中先乘一辆公交车,再换乘两次地铁,大约花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达学校。对于沈阿姨而言,路途遥远还不算最大的问题,她最担忧的是小华在路途中的安全:
确实太远了,你看,早上还问题不大,她下午放学不行。我打个比方,下午3点30分、4点钟放学了,孩子有时候贪玩一点,在学校里玩,到同学那里玩玩,一玩时间就忘记了,回到家里很晚了。这个时候大人心里就着急了。我跟她说,人家同学到家里最多半个小时,但是你到家里要花上人家3倍的时间。你在外面玩,你让大人放不放心?万一碰到坏人,你叫也没有用。对吧?你到时候怎么办?……手机有,没用,真的碰到什么事情有什么用呢?你想打110都来不及。你毕竟还是小孩子,你的力气只有这么一点。对吧?这个还是最让人担心的。……我不可能把绳子拴在你裤腰上面,你放学就把你拉回来,去上学就把你放出去,这个不可能,对吧?这个就是目前来说最大的一个问题了。其他的,数学差,我在家里给她加把劲,可能就稍微好一点。但是安全如果出了问题,就是没有办法去改变的。(XHF1,2017.7.17)
沈阿姨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因为在此之前发生过小华放学后独自骑自行车回家的事件,在这个家庭里引发了不小的“地震”。当然,这件事在小华看来是非常值得骄傲的,因为她作为一名小学四年级学生,在刚学会骑自行车的第一天,就敢于独自从上海市区骑行十多公里回到位于上海近郊的家中。然而,在大人眼中,这一“壮举”只能说明小孩的冒失和莽撞:
沈阿姨:有一次是星期五,(下午)2点多就放学,她5点多才到家里。奶奶给我打电话,我又给她打电话。不接,因为什么呢?她在学校里是把手机关掉的,或者是开的静音,放学了以后她就没把静音切换成声音。奶奶问她怎么这么晚回来,她说她是骑自行车从学校回来的。
小华:那是1点50放学,3点多回来的。
沈阿姨:你把奶奶气得啊!你太没脑子了!……(XHF1,2017.7.17)
小华的这一次“历险”,其直接原因是她缺乏必要的安全意识,但深层原因却与她的父母息息相关。自从小华出生以来,父亲就从未露过面,而母亲也吸毒成瘾,多年来一直没有正当工作,更不用说拥有自己的房产了。未婚生育、无正当收入来源、吸毒等各项状态叠加产生的负面效应,使得她在入狱之前就已经处于多重混乱状态,完全丧失了养育孩子的能力。这些负面效应在她入狱后仍然持续地对孩子产生影响,成为孩子及其实际抚养人生活中的最大困扰。(https://www.daowen.com)
和其他非婚生育的孩子相比,昊昊看起来似乎幸运一些:他的父母在生下他之后决定结婚,让他度过了一段正常的家庭生活。然而在昊昊5岁时,他父母双全的家庭生活戛然而止。在日复一日的争吵后,昊昊的父母草草地写了一个离婚协议,宣布了婚姻的终结。昊昊妈妈随即回了四川老家,从此便再没来看过昊昊。在谈起这段短暂的婚姻时,昊昊爸爸这样分析他们结婚的原因:
研究者:结婚之后几年生孩子?
昊昊爸爸:没有结婚就生的,就是在一起谈朋友,有了孩子才结婚的,本来还没想过要结婚呢,那个时候就没想过“结婚”这个词。
研究者:当时是自己谈恋爱认识的吗?
昊昊爸爸:自己认识的。那个时候跟她在一起,她还比较讲义气,优点就是这个,其他都是缺点。就是看她讲义气,也没看中我什么,也没房子,也没工作,也没钱。……其实我现在想想,她根本不是义气,就是自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HHF1,2017.7.18)
从昊昊爸爸的叙述中可以看出,他们在交往和了解尚未深入的时候就意外怀孕生子,只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仓促踏入婚姻。结婚后,他们性格不合,不间断的争吵成为家庭生活的常态,对孩子的心理难免造成影响。对于这一点,昊昊爸爸也毫不避讳:
昊昊爸爸:两个人一天到晚吵架,都在他(昊昊)面前吵。她这个人不讲道理的,你跟她讲道理,她说你不让着她。那个时候我脾气也差,你说让你一次两次,第三次还让着你啊?……哎哟,这个事情你没碰到你不知道。她不讲道理是到了极点,一点点小事情就要动手了,扔东西。
研究者:在小孩面前也扔东西吗?
昊昊爸爸:她这个人一直是这样。
研究者:那小孩有没有被吓到?
昊昊爸爸:我不知道,应该是对小孩有点影响,那段时间他不太说话。父母在吵架了,哪个小孩都是这样的,对吧?(HHF1,2017.7.18)
本研究所涉及的法律孤儿中,属于非婚生育子女的占到半数。这些孩子的父母之所以非婚生育,绝不是因为女性经济独立或是女性为了追求自主生育权利。相反,他们是在社会的各个层面都相当弱势的群体,未婚生育往往是他们毫无准备之下的意外结果。他们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房子,自己的生活尚且朝不保夕,更没有能力建立长期稳定的婚姻关系和健康的家庭环境。在入狱服刑或进入戒毒所以前,他们自己的生活已经危机四伏,而非婚生育则将种种风险延续下去,成为孩子成长过程中必须面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