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后记

拍摄后记

两年前,中国港口博物馆的陈一鸣说起他正在做一项课题,关于民国时期宁波的海防工事,这些工事是民国时期佛采尔计划的一部分。他希望我参与其中,帮忙把那些遗存的抗日碉堡拍摄下来。

对大部分人而言,当然也包括我,家乡的这段历史是陌生的。我虽在北仑小港工作十多年,也常行走于附近村落采风,却从未注意到甬江两岸还散落着民国时期的抗日军事遗存。能参与这个课题,将镜头聚焦于一段可能被遗忘的历史,并为之留下影像资料,对摄影者而言,意义非同寻常。我当然乐意为之付出微薄之力。

我曾在奉化和象山见过几座碉堡,但那都是侵华日军留下的遗迹。那些碉堡无不高大骄横,似乎还在显摆着侵略者曾经的淫威。而甬江两岸的军事工程,因其本身的防御性质,往往是隐蔽的、低矮的,也难怪它们不被人关注,乃至几十年后的今天,很多碉堡已不知所踪。

由于一鸣前期已经做了大量工作,包括查阅历史档案、实地走访村民等,因此到了拍摄阶段,碉堡方位大致都可确定,整个过程基本算是顺利的。

穿山半山腰,有一座面朝芦江出海口的碉堡,一半躯体已被砌入旁边的堆场。粗壮的钢筋从崩裂的混凝土里顽强地伸出来,如一具受伤的躯体,血管筋脉裸露在外。往里仔细看,钢筋水泥里深深嵌着一颗来自海上的子弹,如匕首刺入胸膛。那一刻,我端着相机,恍若穿梭于枪林弹雨中,子弹还在耳边呼啸……

2021年春天,育王岭脚下的璎珞村阳光明媚,伴随着阿育王寺的晨钟,地铁一号线从隧道里驶出,在那座曾经守护育王岭的碉堡头顶飞驰而过。春和景明,车厢里通勤的人们不会注意到桥下桃花掩映中的钢筋水泥工事,在战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一直沉寂在那里,见证着时代的变迁。

踩着算山脚下邱李王村的田埂,在犬吠声中穿过几亩鱼塘,来到梨树桃花簇拥的一座碉堡前。在和平年代的今天,它的周围蜂蝶飞舞,春意盎然,远处高大的北仑电厂上空正冒着白烟。(https://www.daowen.com)

也并不是所有的遗迹都带着诗意。尽管部分遗存的工事保护得当,还立了文保的牌子,但相当一部分的碉堡被包裹在丛林里、荒草里、菜地里、民居里,甚至是鸡鸭棚和垃圾堆里。为了让碉堡稍显体面地进入镜头,我们经常不得不砍断缠绕的枯藤,徒手清理残枝败叶,让工事展露出来。

有时候按图索骥,明明已经到达目的地,但眼前只有一大堆建筑物,根本无从知晓遗存工事的具体位置。这时候只能借助无人机,在空中来回搜寻试试运气。一旦探查到蛛丝马迹,就敲门进入民居,而那些千辛万苦找到的碉堡早就和厨房灶台,或者与院墙门洞砌成了一体。

最懊恼的时刻是拿着地图,找到了地方,而本应出现在眼前的碉堡却杳无踪影,内心便难掩失望……

于我个人而言,这是带着某种使命的拍摄,这经历是难忘的。置身于广阔的历史长河中,对于那些曾在这里抵御强敌的将士,我们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今天还有人记得他们。

陈灵国

2023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