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游戏及其奖赏

法律游戏及其奖赏〔1〕

毕业班的同学们,女士们、先生们:

波洛克(Frederick Pollock)爵士在他新出版的《法律论文集》(Essays in the Law)中告诉我们,中世纪的学生们为了能够考试过关,习惯于向一个特殊的守护神祈祷。他说,史料没有告诉我们,这些学生是否还认为这位守护神的说情能让他们的头脑更聪明,或让考官高抬贵手。但是,这位守护神的力量不管作用于何处,它未受到过信徒的怀疑,这就足够了。

我对那种卸去重负后的轻松感记忆犹新,在度过大学和法学院的岁月后,我带着这种感觉参加了最后一次考试。当时我对自己说,那一页已经翻过。将来我可能还会犯错误,但我再也不会在那些考官的眼皮子底下犯错误了,这些人的职责就是专门揭露我的缺点,参照我的优点给它们打分。这么说吧,今后这种揭露只会偶尔发生,我的行踪再也不会受到一帮职业侦探的监视了。

我估计,你们今晚也正被这种美梦搞得兴奋不已。驱散这些美梦令我痛苦,但它们仅仅是梦,别的什么都不是。在你们的有生之年,当然也是在你们从业于法律的所有时间里,总会有位考官跟在你屁股后头。当你进入一家律师事务所,成为某个老律师的学徒,就会有人在身后看着你,批评你的工作,指出它的缺陷,偶尔也会承认它的优点,让你为之心喜。教育、检查、测验——这个过程永无休止。不久以后,当你开始独当一面,又会有初审法官、陪审团和上诉法院,它们都会进行考查和测验、赞同或拒绝你,就像你以为早已逝去的青少年时代的情况一样。有时,这些批评表现为同情心或沉默不语,那么你将面对一种更严厉的测验、更苛刻的审查——败诉之后满腹怨言的委托人的无情的测验和审查。随着岁月的流逝,你们中间一些人可能会结束律师生涯,在法官席上获得一席之地,你们可能以为今后就安全了。差矣!事情并非如此。考官们依然蜂拥在你身旁,并且他们对你向守护神发出的祈祷已经无动于衷。如果你担任的是初审法官,那就有上诉法院的法官监督你。如果你自己爬上了上诉法院法官的位子,还有你的同事,他们永远机警而敏锐埋伏在那儿。此外,或许还有另一些级别高于你自己所在法庭的法庭,担当着你的主考官的角色。如果你以健全的理性度过了所有这些难关,还有另一些考验来审查你。律师界及其协会和委员会,以及更糟糕的,还有法学院和法律评论,都在门口候着你。一旦你的盔甲上有了裂缝,你的司法意见中出现了破绽,用不了多久,那些探测器和解剖刀就会找到一个伤口。主考官形影不离。

所以,先生们,这确实不是终点,这仅仅是个起点。几周前我读了弗拉克斯纳(Abraham Flexner)的《医学教育》(Medical Education)一书,它对律师也不无教益。他说:“事实上,工程学院并没有培养出工程师或建筑师;法学院也没有培养出律师。学院的作用主要局限于方法和技术的训练,以及它所给予的启示。”方法是重要的,技术也是重要的,而启示更重要。如果你们带着这样的想法步入社会,即严酷的考验已经结束,或一旦你跨过不远处那道由国家法律考试部的考官掌管的栏杆,它就会结束,如果你以这种精神状态走进社会,那么在你上路之前就会连连受到幻灭的打击。但是,假如你心中接受一个事实,即这只是一个开端,麻烦才刚刚开始,如果你以这种信念去行动,那么看吧,就像神奇的魔术一般,你预期的痛苦会变成欢乐,麻烦会成为凯旋,辛苦与疑惑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安宁,你将领悟到一个伟大的真理,即探索比探索的对象更重要,努力比奖赏更美好,或者不如说,努力本身就是奖赏——如果没有游戏的严酷,胜利就会变得空洞乏味,一钱不值。

尽管这个比喻恰当与否取决于你们的游戏观,我还是把它当作一种“游戏”来讲,而且事实上它的确如此。它是一种游戏,但它也是需要高超技巧的游戏,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精心准备,以便得到它的规则的运行知识、它的方法和技术的知识。当我把今天的法律学生受到的培训跟我获准进入律师界之前受到的“史前”培训进行比较时,我心中充满了嫉妒,这种嫉妒使我很想走下去加入你们的行列,此时此刻我甚至忘了你们的考官很可能拒绝让我过关。当我们在法学院学习时,我们的法律课程有合同法、不动产法、侵权法、衡平法、证据法,还有法律实务。这就是全部的学习内容,而且就是这点儿东西,讲课时用的还是过时的教材,辅以少得可怜的案例,学生或教授对它们只作很少的讨论或几乎不作任何讨论。对于像公司法这样的课程,我们没有得到过任何指导。或许学校的想法是,没有哪个公司会愚蠢到一开始就聘请我们,而当我们能够接受这种聘请时,我们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这些知识。无论这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只能说出事实。如果有人要我们讲清楚债券和股票的区别,我担心我们中的大多数人,虽然有在法学院学到的全部知识,还是会陷于我所认识的一位女士的境地。当这位女士被问到这类问题时,她总是眯起眼来看一会儿提问者,然后获胜般地惊叫:“我知道了,它们是一样的东西。”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怀着嫉妒之心,拿自己贫乏的准备与你们有权享受的丰富多彩的课程加以比较。

然而,你们所获得的知识,不仅是一些纯粹有关原则、规则和先例的知识。这些东西数量巨大,种类繁多,即便你们利用现代法学院的全部设备以及你们为了掌握它们而展示出全部勤奋和热情,最终还是会发现只能触及它的皮毛。你们学到的更为重要的东西,是以法律方式思考问题的能力——对司法过程借以运行的方法和技术的理解力。事实上,它是一个令人着迷的过程,扑朔迷离,变幻莫测,它的外表千变万化、类别繁多,而且它对胸怀宽广、雄心勃勃的年轻人的心灵、意识和精神的吸引力,也是千差万别。一代又一代新人给他们自己带来新问题,新的问题呼唤着新的规则,需要按过去的规则把它们模式化,但又要适应彼时彼刻的社会需要和正义。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规则表述得条理清晰,我们虽已尽力做好,如今也只能卸下这副重担了。只有集历史学家和预言家于一身的人——把这两种品质融为一个完美的整体——才能圆满完成这项任务。我们在定义权利和责任时采用的措辞要适应现代生活的复杂性,然而无论何时,我们定义它们所用的语言和思想,都是来自那些为皇帝或君主写令状的古代法官。让我引用一下罗斯科·庞德的话吧:“最后一个凯撒已经倒下,但第一位凯撒时代的法理学家的思想,依然是半个世界的法律。”这是一场游戏,一次智力测验,一个谜,它让我们既困惑又兴奋。这是一项任务,一声召唤,一种使命,它让人振奋,加快步伐。献出你的所有吧,无论是多是少。你将成为一个过程的参与者,这个过程比它最伟大的执行者都更加伟大。

是的,在你告别法学院、步入律师界的这个荣耀之年所面对的,其实是一个奇妙而令人激动的机会。司法过程永无尽头,它以不断变化的形式一代又一代复制自身,而且今天就像过去一样,它召唤着最勇敢最优秀的人们。我们这些老家伙很快就要离开法律舞台了,你们将上来填补残缺不全的队伍。但是我想在大约一代人以后再回到这个舞台,看看那时的法律状况,然后鞠躬退下。我想我肯定会看到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写的许多司法判决意见那时可能已被否决,或被善意地作了甄别。我的继任者的主要工作,很可能就是寻找规避或遗忘它们的某种恭敬而又体面的方式。这些事情也许会让我有点儿沮丧,但我对它们的正确不会有多少怀疑。当我仔细思考了它们的全部,我会确切无疑地感到运动的方向是正确的,我们正在接近目标。我很可能希望知道这些人的名字——那些当时正做着这项工作、把标准提得更高、让伟大的传统保持生机勃勃的人们的名字。他们会把光荣册拿给我看,我从上边想必会读到一些今晚正盯着我看的人士的名字。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你们的过错了。

让我回到我那个游戏的比喻上来吧,它是一场游戏,它需要技巧,但是就像所有值得一玩的游戏一样,它还要求某种更重要的东西,即体育精神;而体育精神不过是品德的另一种说法。这是首要的东西,远比技巧重要,因为技巧若没有品德的支撑就会陷于瘫痪或走上邪路。你要么像运动员一样参加游戏,要么一开始就放弃它,选择另一种行业,就算它的目标不够高远,至少可以让你免受不忠诚的谴责,因为它的成员不必发誓献身于正义。我不会让人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我知道,对于你们大多数人来说,法律既是职业,也必须是谋生的手段。我知道尘世的成功本身令人愉快,对许多世人来说它也是一切成功的标志。我不想让你们变成伪君子,假装自己对此漠不关心,或即使你们能够以保持尊严和荣誉为条件得到它,你们也不想得到成功,不想取得最大限度的成功。但是你们不会在足球、网球或纸牌游戏中作弊,尽管这样会保证你赢得比赛,并且作弊被发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完全不存在。你们明白自己已经以个人的名誉起过誓,知道运动的乐趣比胜利本身更珍贵。你们即将开始的人生游戏也是如此。你们懂得它的理想,你们已经说过那就是你们的理想。你们将会言行一致,像你们继承的遗产一样荣耀。

各位中间大概有人读过圣安德鲁斯大学校长巴里〔2〕先生不久前所作的迷人而令人激动的讲演。他给演说起的题目是“勇气”:他所赞扬和祈求的勇气,是运动员的勇气,是年轻的运动员的勇气、喜欢冒险的年轻人的勇气。在未来的岁月里你们也会不时需要这种勇气。对品德的测试是在悄无声息、不知不觉中慢慢到来的。我们几乎不知道它就在那儿,直到惊奇地发现,测试已经结束,好或坏的选择已经作出,而且是一种不管好坏必须作出的选择。人生中的英雄时刻,不会用鼓乐齐鸣的方式通报自己的到来,不会用召唤热血沸腾的战斗精神向我们提出自我实现的挑战。一些琐细、无从设想、隐约难辨的选择,扮作朴素无华的模样来到我们面前,它不动声色,行踪狡猾,擅长于用甜言蜜语讨好世人。它的阿谀奉承能够轻易让人上当。这种错误似乎是可以宽恕的。我们安慰自己说,只有神经过敏的人才会把它叫做错误。这也是你需要记住自己正在参与什么游戏的时候。它会召唤你去展示喜欢冒险的年轻人的勇气。一些有着不可磨灭的精神的人永远不会失去这种勇气,即使日历可能会说,他们已经过了青春期,步入了中年甚至老年。格莱斯顿〔3〕说:“人生是伟大而高贵的天职;不是我们可以蒙混过关的卑微低贱之事,而是一项境界高远的使命,愿我们以这种信念共勉。”

各位或许认为,我对你们提出了太高的要求。其实我没有要求你们做任何力不能及的事情。此外,我也不要求你们做任何与成功和荣誉无关的事情,即使你们有做这种事情的意志和力量。在我感到疑惑的许多时刻,总有两段被我奉为至理名言的话给我以安慰和鼓舞。一段话来自威廉·詹姆士(William James),另一段话来自爱默生(Emerson);一段话能激活你的头脑,另一段话可愉悦你的心灵;一段话教导你智力上的付出不是浪费,也绝不可能是浪费;另一段话告诉你,精神上的付出、美好而高贵的品德的力量,注定与胜利相连。

技巧的取得靠的不是运气,成长不是环境作用的结果。技巧来自训练,而坚持不懈的训练会化作习惯。反作用总是对作用作出调适。我们付出的一切都会在品德中得到回报,这种魔法从不会落空。詹姆士说:“切不可让年轻人操心于自己的教育果实,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只要他充满信心地忙于每日的工作,他大可以放心大胆地不去理会最终的结果。他可以满怀信心地认为,当某个美好的早晨醒来时,他会发现自己已跻身于他这一代人的优秀者之列,不管他追求的是什么。在他琐屑的忙碌之中,他身上会悄然积累起对事务的判断力,成为一笔永不消失的财富。年轻人应当提早懂得这个道理。对它的忽视很可能给从事艰辛职业的年轻人带来沮丧和怯懦,所有其他原因加在一起,也比不过这种忽视造成的结果。”

我认为,你们在哪里也找不到比这更令人振奋、更让你们受益匪浅的福音。我们的命运就操在我们自己手中。我们是“自己灵魂的船长”。大自然与人的渴望息息相通,会让我们如愿以偿;希望就是现实;心想方可事成。(https://www.daowen.com)

智力和精神在塑造我们的人生方面成就辉煌。还有一些更奇怪的东西,即智力和精神塑造他人的人生的能力。在此我坚守爱默生的立场。自然是固执的,她固执地给予侍奉她的人以恩惠,一如她固执地不理会那些疏远她的人。临终前的爱默生用来表达这一信念的话,正如一位聪明的批评家所言,可与文学作品中的任何文字媲美。

他写道:“如果你热爱人们,服务于人们,那么你用任何隐蔽的手段或计谋也无法逃避你所获得的报酬。当神圣的正义受到干扰时,冥冥之中的因果力量总会把它的天平重新摆正。让标尺倾斜是不可能的。世上所有的暴君、有钱人、独霸一方的大亨,都在徒劳地竭力冲破那道屏障。正义的轨道永远沿着既定的路线运行,人类和尘埃,日月星辰,都必须各就其位,否则就会被它的力量所摧毁。”

这是一种强大的信念,它属于坚强的心,属于稳健刚毅的灵魂。它的效用和力量也毫不逊色。可能有沮丧与挫折的时刻。当这个过程运行起来,我们就会看到它真实的前景。我们终将明白这种游戏值得我们作出努力。

法国哲学家说:“如果人们安于坐在自己的客厅里,生活中的大多数麻烦本来都可避免。”唉,就算那些拥有客厅的人,也不会这样做啊。这正是他们的荣耀所在,或者也是他们毁灭的根源。这里有不竭的冲动,有刺激和挑逗的诱惑,有绚丽夺目却又飘忽不定的目标,它宛若今天的灯塔,以时隐时现、总在旋转的光芒召唤着人们,它是迷途旅人的指路明灯。

你们要为之贡献力量的生活,不是安逸隐居的生活。它是一种与你们同胞的每一个生存角落都有接触的生活,一种你们必须身处闹市而心无闹市、轮换着做俗人和哲学家的生活。

你们要学习历史的智慧,因为在各种相互冲突的告诫的旷野之上,它为你照亮一条小路。

你们要学习人类的生活,因为这是你们必须应付的生活,必须用智慧去应付的生活,你必须懂得它。

你们要学习正义的训令,因为它是惟有通过你们才能获胜的真理。

这是高风险的冒险行动,是美妙的努力,是成就辉煌的可能性,我为此而召唤你们,并祝你们一路顺风。

〔1〕1925年6月10日在奥尔巴尼法学院第74届学位授予典礼上的演讲。

〔2〕巴里(Sir James Matthew Barrie,1860—1937):英国小说家和剧作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小牧师》和塑造英雄儿童形象的剧本《波里·潘》等。——译注

〔3〕格莱斯顿(Gladstone,1809—1898):英国自由党领袖,曾四度担任首相,是英国19世纪最著名的政治家之一。——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