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讲
为了给诗人们提供素材,诸神愿意一切杀戮。
《奥德赛》,第8章,第589行
欧洲的几个天然敌人。
艺术家。
英雄主义的浪漫派。
“秩序”的捍卫者。
由于欧洲意欲消除各民族的疆界和减少战争的可能性,它会遭遇到一些人有组织的反对。他们根据自己气质或社会状况的数量变化来反对欧洲。这些人包括的阶层有:军人、钢铁商和黄金借贷商。但是我要说,还存在另外一些人,他们是用不着缴纳营业税的。
首先,艺术家本质上只感受确定的、特殊的和有差别的东西。据此,在其心灵深处,他们痛恨民族,因为民族这个抽象的现实淹没了他们热爱的真实而特殊的对象——行省。在一本近年来非常有名的法国诗集[1]中,一位来自奥得河平原的诗人为往昔各德意志小公国的趣味而悲叹,咒骂俾斯麦的粗俗不堪,竟愚蠢到把它们统一起来。同样,我们也相信,来自卢瓦尔地区的诗人们,如果心灵尚未被教育所扭曲,那么他们也会说法国的统一是不幸的事件,因为过去的法国四分五裂,各个驿站之间,法律已然不同,这种多样性正是它的趣味所在。当然,今天某些艺术家为了迎合时尚也会为欧洲的统一唱赞歌。但是,请你们一定要相信,他们内心仍然只爱民族,因为现在民族比起欧洲来,是可以把握的具体对象。因此,欧洲的建设者们,你们不要一叶蔽目,不见泰山:一切崇尚生动变化的宗派分子都是反对你们的。
以前,有一位英国学者说过一个笑话。他说,他的同胞们无法同意在英吉利海峡修一条海底隧道,因为“如果我们不再与世隔绝,那么我们的诗歌就失去了它的一切意义。”这位幽默作家无意中说明了诗人(崇尚具体的诗人)本质上反对欧洲的原因。他们痛恨试图取消有特殊趣味的民族疆界的人。
你们要知道,欧洲与和平的天然敌人在精神上渴望激情和感性。你们一定记得,在1913年,一位漂亮小伙在回答阿伽同(Agathon)时激动得发抖,“为什么不打仗?这很好玩的。”还有,那位《论战争的准则》的作者也是性情急躁,当1914年大战来临之际,他大叫:“让我们野餐去!”你们千万不要相信,在上次大战这种“嬉戏”之后,不可能再出现这种精神状态了。你们一定要牢记,总会有一批人,他们宁可一天冒险被杀20次,也不愿意过一种平淡的生活。此外,也不要相信战争的残酷会让热爱战争的人胆怯。因为热爱战争的人并不一定是打仗的人。
一切“嬉戏”成性的人都是反对你们的。
还有,你们要相信,赞美山巅、深渊、墓葬、湍流和暴风雨的人都会有组织地反对和平。请你们牢记,并且广为宣传这段哲人名言:“从审美的角度来看,看到可怕的现象而赞叹不已的人,是成熟的;但是从道德的观点来看,他们却是缺乏教养的。”[2]
奥斯特里茨之战比罗马的和平更加“感性”;《伊利亚特》比《奥德赛》更感性;但丁的“地狱”比“天堂”更感性。
其他本能地反对和平和欧洲的人是英雄主义的道德家,他们只看重生活的悲剧观念,并不十分鄙视幸福的探求,在他们看来,和平的欲望是它的表征。实际上,这种英雄主义的宗教是与标榜英雄主义的民族主义根本不同的,揭露这一点,也许更好。总之,它是与国际主义声势相通的。一位最纯粹的英雄主义信徒这样写道:“军队的理想不是民族,而是英雄主义。军队是一个国际阶层。”[3]这段话倒说得非常合乎逻辑。其他一些英雄主义信徒们一生也是真诚的不爱国者。尼采多次表露他对德国的痛恨。《论暴力》一书的作者更把朱安党的暴动捧为“法国历史上最珍贵的一页”。他还宣扬,波旁王朝的元帅是一位强人的典范,比一大堆法国文官小人不知优越多少倍。而且,他的法律就是军人高于一切。但是军人又要拯救祖国,这是那些英雄主义的吹鼓手们自相矛盾的地方。
你应该注意,不要让对手把英雄主义的宗教据为己有。你们要指出军人的英雄主义不是英雄主义的全部;没有必要把英雄主义都解释成敢于去死,只要是战胜了自恋,都是英雄主义。因而,如果有人战胜了自我,其精神境界从民族激情上升到欧洲主义,那么这也是英雄主义。费希特曾斥责理性无力达到英雄主义[4],那么你们就要回答他,有许多非常有理性的英雄,他们之中不仅有为了理性不惜接受毒药或火刑,还有像斯宾诺莎或开普勒这样的人,拒绝用理性为一切世俗的乐事服务,或者像左拉和皮卡尔那样,为了正义终日奔波,席不暇暖。你们要说明,民族之所以形成,是因为它们把另一种形式的英雄主义置于军人英雄主义之上。这另一种形式的英雄主义广为接受(包括军人),它指的是通过尊重他人的权利来确定自我。毕竟,民族是国家,而非军事集团,惟有公民英雄主义高于军人英雄主义,民族才会形成。而且,你们还应该以希腊人的价值为尺度:第一流的英雄主义是智慧和节制;其次才是军人的英雄主义。
现在还有其他一些和平的天然敌人,他们受到实际利益的驱使。我指的是那些“秩序”的捍卫者,他们保卫“社会等级制”是为了使自己及其门人继续占据高位。有人说,他们在战争中捍卫的,绝不是战争本身,而是统治权力[5]。因为这些资产阶级的保守派对英雄主义毫无兴趣,也没有义务去当炮灰,更不愿慷慨解囊,多交五倍的税。他们要做的一切,只是让战争的“威胁”一直笼罩在自己民族的头上,让战争的“幽灵”忽隐忽现。因为战争的威胁会在全民族中激发一种长久的军事精神。这样就极易让人民同意等级制,接受领导和命令,简言之,让人民愿意继续为这些等级制服务。我个人认为,那些想保存自己社会霸权的阶级,其思路就是:“一定要让人民害怕。如果人民已不再相信上帝,那么一定要让人民害怕战争。惟有这样,才可以谈保卫和平。”
当这些保守派的统治权力受到威胁时,好战主义就成了他们试图维护统治的手段。比如在法国,保守派的好战主义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它是有历史传统可循的。在整个王朝复辟时期[6]和七月王朝时期[7],民主主义者都是些好战分子,他们高叫为增进“民族荣誉”和废除1815年的条约而战,他们指责国家的统治者维莱尔伯爵、拉费洪勒和基佐所推行的可耻的和平主义。相反,保守派分子不愿意谈论任何军事行动。夏多布里昂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他们同意西班牙战争,因而立即获得了自由派青年们的热烈欢迎。同样,在整个第二帝国期间,秩序的捍卫者们激烈地反对加强军备的法律。这激起了拿破仑二世的怒火(1859年8月),他说:“我们大家都被这个可耻的保守派政党束缚住了手脚,他们痛恨革命,为了和平愿意不惜一切代价。”[8]但是,从1875年开始,一切都变了。资产阶级不停地缠着法国元首,因为他们还没有准备好“报仇雪恨”,至少是因为战争还不是他们首要的考虑对象。那么,结果怎么样呢?毫无疑问,德意志帝国崛起了,正如一位历史学家[9]所作的评论,对法国人来说,战争看上去像一次远征,但是现在则像是一次入侵。但是,重要的是,民主由此产生,此后,任何有兴趣维护等级制精神的阶级都会感到,要想达到目的,必须赞美军队,然后再不断地挑起战端,因为这是生存下去的根据。
大家知道,在这两种相续的和矛盾的态度之下,追求高人一等的各个阶级仍然绝对地忠于自己及其利益。到了19世纪,民族主义成了一种民族解放的意志形式。除了法国与英国早已实现了民族统一之外,欧洲的革命都是民族的。它们是民众起来反对统治者,以求形成和壮大各自的民族。从此,那些革命运动中的既得利益阶级就反对民族主义。在1860年,法国资产阶级非常反对实现意大利的统一。这倒不是仅仅因为它会对法国构成威胁,而是因为他们在其中看到了一个民族要求解放的意志。教皇庇护九世也拒绝承认意大利王国是“革命的创造物”,他手下的教廷卫队的司令官拉摩里西尔则快人快语:“革命处处都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一定要把它们像疯狗一样消灭干净。”[10]相反,进入20世纪后,在某些民族之中,出现了通过削弱民族观念和走向国际主义来解放下层阶级的意志。对此,上层阶级不得不捍卫民族主义。在这两种情况之下,上层阶级都奋起反对阶级解放的意志,好像这是他们的法律一样。不过,这种意志只改变了形式罢了。(https://www.daowen.com)
特权阶级希望永远保持战争幽灵还有另一个原因,它与前一个原因大同小异。他们经常告诉小老百姓们:“现在要的是服从,而不是社会改革。”如果某些政党主张君主专制政府,那是因为这种政体特别能适应战争状态。换言之,战争状态,或者是对这种状态的看法,对于证实回到这种政体都是不可或缺的。这种政府的支持者们完全出于自己的利益,不停地渲染战争已临近我们的家门,谁否定它,谁就是傻瓜,或者是对统治者的背叛。当大家想组建捕狼队时,一定要大喊狼来了。而且,如果我们一直喊狼来了,总有一天会应验的。
这里还有另一个和平的敌人,即反对民主制的等级精神。我指的是某种天主教教义。德·迈斯特尔曾大肆叫嚷战争是上帝的意愿,因而追求和平就是渎神,这种观点虽然没有被波舒哀或费奈隆之流接受,但是它却与民主制的到来有着密切的关系。也就是说,它与人民追求幸福的呼声密切相关。德·迈斯特尔看得很清楚,这一呼声就是直接让人民起来反抗。他的观点与一位资产阶级部长的看法相近[11]。后者断言,在第二共和国里,“应该尽全力加强教士对学校的影响”,因为教士宣传“好的哲学”,它告诉人们在世间是“为了痛苦”。此外,近来教皇对基督教民主派的谴责也与上述观点相近。因为教皇认为基督教民主派忘了教会的本质就是赞美“在谦逊和基督教的忍耐中”完成自己职责的人们[12]。拿破仑曾说,不幸是培养好士兵的学校。同样,它也是培养好基督徒的学校。我们都记得圣茹斯特的话:“幸福是一个新的观念。”相信和平的可能性就是这种新观念的一种形式,而那些要奴役群众的人并不想让群众接受这种新观念。
最后,某些天主教徒反对脱离一切政治算计的和平。他们真诚的信仰让他们认为:“人类是堕落的种族,被判有罪,你的命运就是杀戮和自相残杀。你要求和平的呼声不过是你反抗上帝意志的一种形式,不过是你的魔鬼自尊的一种形式。”
请你们认清这些欧洲的敌人,他们并非被征服的渴望和惟利是图的贪婪所驱使,而是出于艺术的、道德的、社会的和形而上学的原因。这正是你们不能轻视的对手。
[1]让·吉罗杜的《西格弗里德》。
[2]斯图亚特·穆勒:《论宗教》,第25页,(法译本)。
[3]《巴雷斯手册》,第3卷,第242页。
[4]《对德意志民族的讲话》,第7章。
[5]A.西格弗里德:《法国政党》。
[6]1814—1830年。
[7]1830—1848年。
[8]达里蒙:《一个政党史》,第284页。
[9]塞尼奥博斯神甫。
[10]参阅塞尼奥博斯:《当代欧洲政治史》,第1卷,第442页。
[11]即为法卢法律辩护的梯也尔。
[12]“田野”(sillon)谴责书,1910年8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