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体黄金”

第六章
“液体黄金”

制作人乳香皂需要17盎司橄榄油、18盎司红花油、2餐匙蜂蜜、6杯人乳。制作人乳冰淇淋只需要半杯人乳,此外还要用到香草、糖、碎冰、一撮盐。一位名叫贾斯敏·马什(Jasmine Marsh)的导乐用人乳制作了印度奶茶纸杯蛋糕,并饰以糖霜做的乳晕和乳头。在网上快速检索,就能找到各种人乳制品的做法,包括人乳千层面、人乳黄油、人乳蘑菇烩饭、人乳奶酪、加了焦糖酱和人乳的法式吐司、人乳酸奶、人乳水果奶昔、“妈妈冰棒”。妈妈冰棒就是用人乳制成的冰棒,据说特别适合出牙期婴儿食用。

我不得不假设人乳食谱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自古以来,人乳并非烹饪或制作香皂的原料。但近些年来,由于有了吸奶器,很多女性的奶量大大增加,喂完了宝宝之后还有不少剩余。再加上如今人乳在人们眼中差不多就像“灵丹妙药”一样,或者至少算得上一种超级食品,所以很多人都热衷于食用人乳制品,以期增进健康。伦敦的一家冰淇淋店卖过一种用香草和柠檬皮调味的人乳冰淇淋,售价超过20美元一勺,第一天就卖了个精光。一些运动员开始用人乳来补充能量、增强力量。一位名叫海伦·菲茨西蒙斯(Helen Fitzsimmons)的母亲发现她父亲得了骨髓瘤,于是就用挤出的人乳喂他。总之,人们把人乳称作“液体黄金”,需求量很大。

早在1956年,国际母乳会的创始人就开始倡导哺乳,同时还主张培养母婴感情、提倡自然分娩、重申母性本能、建议母亲在家带孩子。她们认为,哺乳是建立母婴情感纽带的关键方式。婴儿的主要需求就是与母亲保持密切联系。哺乳之所以有益,正是因为它让母亲与宝宝产生了亲密的身体接触。

国际母乳会和其他哺乳倡导组织——如“大费城哺乳母亲”——并没有说母乳本身对婴儿有益,也没有说母乳具备神奇的化学特性。一部分原因可能在于,1956年的时候,关于母乳化学成分的研究少之又少。也有可能是她们忽略了相关研究,认为此类研究是为了将科学强加于育儿之上。不过,主要原因在于,和许多人一样,她们相信哺乳的益处是通过哺乳建立的母婴情感纽带。

随着时间的推移,支持母乳喂养的主要论点已经从“输送系统”(母亲)转向了“产品”(人乳)。过去25年来,每一场母乳喂养运动都强调了母乳喂养蕴含的“科学”。2004年由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发起的“宝宝天生就该吃母乳”运动有意把“科学”和“风险”作为宣传重点。每条广播广告都会以男性画外音结尾,引用关于母乳喂养功效的科学研究:“有证据表明,吃母乳的婴儿耳部感染的风险要低10%。”一些批评者指出,这些广告利用科学的权威来强调风险,刻意使用恐吓策略诱使母亲给孩子哺乳。

2012年的“纽约哺乳”运动更是完全不提及哺乳这一行为。该运动的口号是“母乳对宝宝最好”。有一则广告说“母乳无与伦比”。还有一则广告区分了“妈妈制造”的母乳与“工厂制造”的配方奶粉,仿佛父母是在比较不同的商品,而非不同的做法。

采访“纽约哺乳”的设计师托马斯·法利博士的时候,我问他这次运动为何着重宣传母乳,而不强调哺乳。一开始,这个问题似乎让法利吃了一惊。他答道:“我们从来没那样想过。”这话的意思是,他们没考虑过用奶瓶给婴儿喂母乳与用乳房给婴儿哺乳有何不同。“我们当时认为母乳和配方奶粉都是可供选择的产品,只不过我们选择了母乳。”听法利讲话的过程中,我意识到,他把母乳说成是一种产品,这种描述正是整个公共政策与营销思维的关键所在。从哺乳到母乳的转变貌似不易察觉,却产生了重大影响,受影响的不仅是母亲与婴儿,还包括商业。于是,我开始思索这一转变是如何发生的。推动转变的究竟是什么?

之后我发现,人们开始关注人乳,有多方面的原因。法利立刻揭示出了第一个原因。我问他是否觉得用奶瓶给婴儿喂母乳不同于用乳房给婴儿哺乳,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嗯,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们从来没考虑采用‘哺乳对宝宝最好’这种说法。”回想起来,法利发现“纽约哺乳”的广告传达了这样的信息:最重要的是母乳,而不是哺乳。

在我们之后的谈话中,法利似乎暗示,着重宣传母乳的决定或许不只是出于疏忽。“我觉得我们之所以把宣传的重点放在母乳上,而不关注哺乳,是因为如果我们说‘女性应该哺乳’,那会给职场带来过大的改变。所以说,要给她们一个更容易的选择。”考虑到纽约市的大部分女性生完孩子后不久就会回去工作,再加上职场的特殊结构,卫生专员法利认为提倡哺乳不切实际。由于美国没有产假,传统的哺乳对很多女性而言基本上无法实现。法利还指出,他是迈克尔·布隆伯格手下的卫生专员,而布隆伯格市长拥有强大的商业利益集团。法利似乎认为,对于要求或间接要求给女性放产假的哺乳运动,布隆伯格基本上不可能支持。像法利这样的政策制定者对于让女性重返工作岗位的需求相当敏感,而这种敏感性正是宣传重点从哺乳转变到母乳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在医学期刊中以及别的地方,母乳喂养(breastfeeding)一词正在被“人类泌乳”(human lactation)所取代。人类泌乳指的是对“乳房生长发育、乳汁合成、泌乳、排乳、哺乳机制的生理学与生物化学”的研究。讽刺的是,这个术语能流行起来,有哺乳倡导者的一份功劳,这些倡导者为了获得专业、合法的地位,把自己的头衔换成了“泌乳顾问”。

虽然美国医务总监埃弗里特·库普于1984年召开的推广母乳喂养的研讨会几乎没有产生什么实际效果,但此次研讨会将“专业教育”确立为“为了让母乳喂养成为社会规范而需要解决的六大问题”之一。1985年,国际泌乳顾问认证委员会(IBLCE)成立,这是一家负责考核、认证职业泌乳顾问的机构,他们设计的考试结合了“科学事实与实用的母乳喂养管理原则”。国际泌乳顾问协会(ILCA)也于同一年成立。1993年,ILCA召开了第一次泌乳教育/课程负责人会议,旨在制定“职业泌乳管理教育的国际标准”;1999年,ILCA正式成立了一个职业教育委员会。经过认证的泌乳顾问可以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上IBCLC这几个字母(指的是国际委员会认证的泌乳顾问),而且就算她没有医学或护理学位,病人和同行也会认可她是一名医学专业人士。

“泌乳顾问”这个词发明之前,伊迪斯·怀特就已经是一名哺乳教育者和培训师。她告诉我,像她一样的哺乳倡导者一直非常渴望让这个领域专业化。她们觉得,专业化之后,自己在跟顾客乃至护士医生打交道的过程中会更具权威。其实,包括伊迪斯在内,很多原本就在从事哺乳倡导工作的女性没有参加考试,就获得了IBCLC的头衔。现如今,在哺乳协助与倡导领域工作的大多数人都是经认证的泌乳顾问,认证过程包括学习人类泌乳。这一现状也是逐渐重新定义母乳喂养的因素之一,简单地说,就是定义成“母乳的生产”。

虽然泌乳顾问参与了这一重大的重新定义过程,但她们多半可能并非有意为之。多数泌乳顾问即便不完全遵从国际母乳会的所有准则,可能也会赞同该协会的这样一条信念:母乳喂养的本质特征在于,它为母婴情感纽带的建立提供了重要机会。几乎可以肯定,这些泌乳顾问在无意间参与了重新定义母乳喂养的过程:母乳喂养被重新定义为食用人乳。

但是,制造吸奶器或者加工、销售人乳产品的公司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仅在重新定义母乳喂养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的所作所为还反映出一种精心设计的企业策略。

整个吸奶器产业依赖于如下前提:怎样喂宝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喂他/她什么。吸奶器制造商暗示人们,婴儿最需要的是人乳。瑞士公司美德乐打过一个广告,内容是几位妈妈在超市挑选不同品牌的包装好的母乳。这些制造商用这种方式模糊哺乳与食用人乳之间的界限,从而把自己定位成哺乳倡导者。吸奶器实际上也被描述成帮助女性哺乳的产品:母亲不在宝宝身边时,吸奶器可以维持母亲的奶量。但从来没人揭露如下事实:维持奶量的办法其实就是用机器抽取母乳,这种做法消除了母婴接触的需要。

自1961年以来,美德乐一直专注于生产吸奶器和相关用具,如瓶子和储存容器。该公司还资助了有关人乳和人乳提取的广泛研究。20世纪90年代末,美德乐开始资助西澳大学生物化学学者彼得·哈特曼(Peter Hartmann)的实验室,帮助他建立人类泌乳研究小组。这个小组研究“乳汁从乳房中排出的机制”,从而为“人类泌乳的临床管理提供实证依据”。美德乐把自己与该研究小组的关系确立为伙伴关系。

其实,哈特曼本来学的是农学,主要研究乳牛的泌乳。他的早期研究得到了澳大利亚乳业的资助。博士毕业后,他分别在英、美、澳三国担任过乳牛泌乳相关的博士后职位和研究岗位。美德乐的网站是这样介绍他的:“彼得既研究乳畜和母猪的泌乳,也研究女性的泌乳。”哈特曼最近写过一篇关于小猪的文章,不过他现在主要写的是人类泌乳方面的文章,这也是美德乐聘用他的目的。

实际上,美德乐的企业利益和资助行为正在推动一个全新的研究分支,而这个研究分支正迅速将母乳喂养变为“人类泌乳的临床管理”。从2000年到2009年的十年间,哈特曼写了21篇有关母乳和人类泌乳的研究文章,这些文章由美德乐赞助,发表在本领域的一些最重要的医学期刊上,比如《儿科学杂志》、《人类泌乳期刊》(Journal of Human Lactation)、《哺乳医学》。这些文章涵盖的主题包括:人乳的成分、抽吸力度对挤人乳的影响(即探讨以多大的吸力吸取人乳的效率最高)、使用吸奶器排乳、如何使人乳中的脂肪含量满足标准,等等。

美德乐至少有两个充分的理由来资助这项研究:一是为了给出证据证明人乳是一种有价值的,甚至至关重要的商品,这种商品必须从源头提取;二是为了激发、开发、生产、测试新产品。按照美德乐的说法,该公司的多项技术都要直接归功于哈特曼的研究,比如一种“叫作‘双韵律挤乳’的独特吸奶模式,它逼真地模仿了婴儿自然的吃奶节奏”。

其实,美德乐的大部分技术创新似乎都是为了让母乳喂养更快、更高效。美德乐自夸道:“就排乳量而言,使用心韵吸奶器5分钟相当于哺乳16分钟。”换言之,美德乐吸奶器的吸奶效率是婴儿的三倍。哈特曼等人写的另一篇论文表明:“若使用最大舒适度模式,7分钟即可排出乳房内80%的乳汁。”美德乐表示,最大舒适度模式的吸力是“母亲所能忍受而不至于产生不适的最高吸力”。美德乐建议母亲使用该模式吸奶,这样可以让效率达到最高。

当然,大家都很想提高速度和效率,这对雇主和母亲都有好处:雇主当然希望女员工在上班期间可以快速完成吸奶;对母亲来说,有的母亲被迫利用仅有15分钟的休息时间来吸奶,甚至要在开车时做这件事。但我们难免会觉得,母乳喂养的整个概念正在遭到过度扭曲。不久之前,母乳喂养的主要目标还是以温馨和舒适的方式抚育孩子;而现在,这样的目标已经被强调效率和速度的泰罗主义[1]所取代。

2006年,美德乐发起了“美德乐国际母乳喂养与泌乳学术会议”。该会议于每年4月在欧洲的不同地点举行,2014年的举办地是马德里。近十年来,该会议的国际关注度越来越高,最近几年的每次会议都有三四百人参加,包括医学专业人士、泌乳顾问和吸奶器制造行业的代表。他们前来听取9—10位受邀专家的发言,这些专家多数都在开展关于人乳性质和人乳提取的研究。2013年,理查德·尚勒博士作为特邀演讲嘉宾出席了会议——如前所述,他是美国儿科学会母乳喂养分会主席,为该学会撰写过关于母乳喂养与母乳的政策声明。在演讲中,他介绍了人乳给早产婴儿带来的医学益处,这是他的一项研究课题。

作为美国儿科学会的一部分,母乳喂养分会并不募集独立资金。分会的成员通过电话开会、利用邮件沟通,主席和其他活跃的理事会成员的工作完全是自愿且无偿的。他们可以从美国儿科学会那里领到一小笔资金,用于举行不定期会议。在尚勒的印象中,母乳喂养分会只获得过一次独立资金。这笔钱来自一家吸奶器制造商,但尚勒没具体说是哪家。我问尚勒是否觉得这笔资金或者他作为特邀发言人参加美德乐的会议体现了一种利益冲突,他说自己并不这样觉得,“因为吸奶器制造商也是哺乳倡导者”。

尚勒似乎想说的是,母乳喂养分会和美德乐的利益是一致的,因为两者都提倡母乳喂养。但是,如果吸奶器制造商实际上倡导的是人类泌乳——这种做法强调的是人乳的生产与人工提取——那么称他们为哺乳倡导者真的合适吗?吸奶器制造商的企业利益实际上取决于那些放弃哺乳而选择吸奶的母亲,她们这么做是因为外界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无法摆脱。

2008年,许多泌乳顾问也注意到了这种矛盾。当时,美德乐开始生产并推销奶瓶和奶嘴。这些顾问表示,美德乐的做法违反了《国际母乳代用品销售守则》(该守则最初是为了制止配方奶粉公司推销配方奶粉和喂养用具)。国际泌乳顾问协会、国际母乳会、国际母乳喂养行动联盟(WABA)、国际婴儿食品行动网(IBFAN)都与美德乐断绝了来往,不再接受美德乐的赞助、资助、广告。

另一方面,尚勒博士可能会从不同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如前所述,母乳喂养分会主席尚勒博士实际上是一名新生儿学专家。他在母乳喂养领域的经验可以用如下文字概括:“对人乳及以人乳喂养早产婴儿的研究超过30年。”早产婴儿基本上无法通过传统的哺乳方式摄入母乳,因为他们的身体过于虚弱,无法协调呼吸、吮吸、吞咽这几个动作,通常要用一根通过鼻或嘴进入胃的导管来给他们喂食。等到力量有所增长后,他们就可以通过奶瓶进食了。在尚勒博士看来,吸奶器和奶瓶对于“哺乳”的成功至关重要。他告诉我,他认为用奶瓶喂婴儿吃人乳与哺乳并没有多大区别。母乳喂养分会的500名成员选他当主席,这一点也表明,哺乳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吸奶和人乳消费所取代。

尚勒博士研究过给早产婴儿喂养人乳,这一经历促成了他与普罗莱塔生物科技公司的合作。普罗莱塔公司成立于1999年,致力于“推进人乳科学”;该公司用人乳生产营养补品,供早产婴儿食用。公司的加工厂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工业城,就在洛杉矶市区以东。该加工厂用人乳生产为早产婴儿设计的四种不同产品:营养补充剂、热量补充剂、早产婴儿配方奶粉和经过标准化处理的捐赠母乳。2015年,普罗莱塔公司计划加工340万盎司(10万升)母乳。该公司生产的营养补充剂售价为每盎司(约30毫升)180美元,一名早产婴儿在数周内可能就要消耗掉1万美元左右的营养补充剂。在900家配有极早产儿重症监护室的医院中,大约有150家使用普罗莱塔公司的产品。首席执行官斯科特·埃尔斯特(Scott Elster)表示,公司正以每年40%的速度增长,不过由于是私有企业,所以他没有披露利润。

普罗莱塔的董事会成员基本上都有丰富的风险投资经验或制药业从业经历。讽刺的是,其中一位名叫厄尼·斯塔帕松(Ernie Strapazon)的成员之前在雀巢担任过“良好开端”(Good Start)婴儿配方奶粉生产部门的总裁。普罗莱塔目前已获得4600万美元的风险投资基金,而且让我颇感意外的是,占领这一细分市场的公司并不止它一家。

普罗莱塔从全国各地的母乳捐赠点获取原材料——人乳。多年以来,普罗莱塔一直免费索取人乳。2014年,考虑到产量的预期增长,普罗莱塔决定开始给那些为公司提供人乳的女性支付报酬。不过,普罗莱塔的出价仅为每盎司1美元,这比公开市场上的价格低了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许多哺乳倡导者担心,普罗莱塔和其他以人乳为原材料的公司正在与合法的捐赠团体争夺人乳。非营利组织北美母乳库协会(Human Milk Banking Association of North America)就是这样一个捐赠团体,它为处于重症监护中的早产婴儿募集人乳。

和美德乐一样,普罗莱塔生物科技公司也有意宣传“母乳是有价值的资源”这一观念。自2005年左右以来,普罗莱塔已赞助至少15项不同的研究,这些研究涉及人乳的化学成分和益处,以及该公司产品对早产婴儿的影响。2013年和2014年,该公司资助的三项临床研究中有两项是由尚勒等人开展的;公司网站上有八篇论文被归为“普罗莱塔生物科技公司的已发表论文”,其中有两篇是尚勒与他人共同撰写的。所有这些论文都发表在经同行评审的医学期刊上,包括颇具声望、影响力极大的《儿科学杂志》,而且还披露了如下信息:多数作者都“从普罗莱塔生物科技公司获得了资金支持”。虽然其他医生与普罗莱塔的合作似乎更频繁,但普罗莱塔肯定很乐意让美国儿科学会母乳喂养分会的主席来开展关于该公司产品功效的临床试验、给公司撰写论文。

实际上,医生和科学工作者开展的研究受到公司资助,而研究结果与该公司的经济利益直接挂钩的情况并不罕见。美德乐和普罗莱塔都资助过此类研究,研究结果先后发表在经同行评审的重要医学期刊上。我们很难弄清楚有多大比例的医学研究是由私营企业资助的,不过可以明确的是,像美德乐和普罗莱塔这样的企业正在推动一系列研究,这些研究将人乳生产与消费凌驾于哺乳之上。和配方奶粉一样,人类泌乳也成了一桩大生意。

其实,普罗莱塔生物科技公司只占据了新兴的人乳市场的一小部分。由于美国母亲普遍使用吸奶器,她们家里的冰箱塞满了袋装、瓶装、冰格盘装的冷冻人乳。母乳喂养的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母乳供需不相称的情况。由于“母乳是‘液体黄金’”的观念得到广泛认可,母亲们舍不得扔掉多余的母乳。很多母亲为她们的产奶量感到自豪。我有一些朋友经常打开她们家的冰箱,向我展示她们挤出了多少母乳。可是,一旦发现自己的宝贝孩子永远不可能吃完一大冰箱的母乳,她们就会开始思考如何避免这些母乳被浪费掉。于是,她们便寄希望于网络市场。

和吸奶一样,母乳市场也并非美国独有,不过美国的母乳市场比其他地方普遍得多。这个市场兴起的主要原因似乎是母乳供应过剩,而母乳供应过剩是由过度依赖吸奶器造成的。过度依赖吸奶器的原因又是什么呢?是企业的有效营销活动和政府的重大激励措施。如今,女性把她们多余的母乳送到全城、全州乃至全国各地,送给那些无法产奶却又想用母乳喂宝宝的陌生人。吸奶器和互联网一起彻底改变了“乳母”这个行业。(https://www.daowen.com)

如前所述,直到20世纪初之前,乳母还很常见。劳动阶级的女性为了能外出工作而雇用乳母;中上层阶级的女性雇用乳母是为了体现阶级特权,因为女士哺乳是不合潮流或不得体的行为。此外,还有很多女性雇用乳母是因为她们的宝宝发育不良,或是因为她们自己的奶水不足。

但是,旧式乳母和互联网时代“乳母”的关键区别在于,前者出售的是一项服务。从前的乳母会把你的孩子带走,给孩子哺乳,通常一次持续数月。如今,婴儿喂养的工作依然是“外包”的,但这项工作的重点不再是服务,而是人乳这种产品,而且通常以网络作为销售和购买平台。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这一新局面可以归咎于抵制雀巢运动造成的长远影响。雀巢这家跨国公司在发展中国家的推销行为损人利己,引发了美国民众的愤慨,而民众的愤慨不仅促进了国内哺乳率的提高,也导致了这样一种现象:对母乳喂养的信奉往往伴随着对配方奶粉的妖魔化。由于配方奶喂养已经恶名昭彰,许多无法产奶的美国母亲不再使用配方奶粉,而是在不受监管的网站上从未知捐赠者那里购买未经筛选和消毒的人乳。目前有成千上万名女性在网上出售自己的母乳,而购买者也有成千上万。2011年,《纽约时报》的一篇报道表示:“最受欢迎的四个母乳分享网站上的发帖数超过13 000。”

这些母乳分享网站不同于经北美母乳库协会认证的官方母乳库。母乳库会筛查所有捐赠者,以确保她们没有传染病,而且还会给获捐的母乳杀菌。但美国和加拿大总共只有22个经认证的母乳库——大部分州一个都没有。另外,这些母乳库收集的母乳基本上都是给新生儿重症监护室中的婴儿准备的,售价为每盎司三到六美元。健康足月婴儿的母亲没有资格获取这种母乳,而且很多母亲估计也买不起。

不过,父母可以在Only the Breast这个网站上以每盎司一到三美元的价格买到母乳。该网站还为捐赠者和购买者发布分类广告,《纽约时报》称其为母乳界的克雷格列表(Craigslist)网站[2]。在该网站上打广告的捐赠者往往会提及她们的健康状况,她们宝宝的健康状况,以及她们平时吃什么。许多捐赠者声称自己不喝酒也不抽烟,有的人说自己经过了母乳库的认证,有的人有大量冷冻母乳待售,还有人表示可以定期不断提供泵出的母乳。

人乳很贵。一到六个月大的婴儿每天大约要吃25盎司母乳,正常范围是19—30盎司。假设每盎司母乳价格为两美元,那么父母每天要花50美元购买母乳,每个月就要用去1500美元。如果吃配方奶,每个月只需100美元左右。

人乳还不太安全。2013年,医学期刊《儿科学杂志》上发表的一项研究表明,网上购买的人乳往往含有细菌。研究人员在母乳分享网站上匿名购买了101份人乳样品,他们发现“大部分网络样品(74%)无法达到北美母乳库协会的免杀菌喂养标准”,“大部分样品中检测出了葡萄球菌,大肠菌群和链球菌也相当普遍。有三份网络样品被沙门氏菌污染”。发表于2015年3月的后续研究显示,超过10%的样品并非纯母乳,而是掺杂了10%以上的牛奶。

这些研究结果虽然不足为怪,但还是让人担忧。在网上买的由未知捐赠者邮寄且未经筛选和消毒的人乳会是可靠、安全、无菌的人乳吗?我个人是不相信的。这种人乳甚至不一定是真的人乳。

更让人担忧的是,人乳中还可能含有其他细菌和病毒。艾滋病、肺结核、甲肝、乙肝、莱姆病、梅毒、水痘都可以通过人乳传播。巨细胞病毒(一种疱疹病毒)通过人乳传播的情况相当普遍。另外,网上购买的人乳显然还可能含有酒精、毒品、药物。

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能让人乳变得不安全,比如把人乳放在冰箱外面太久。考虑到这一点,许多父母的做法不仅难以置信,还让人揪心:他们在购买人乳时不加挑选,也不怀疑人乳的品质。母乳地位崇高,所以在通过不受监管的渠道购买人乳时,人们往往忽视或轻视这样做的巨大风险。

有一些哺乳倡导者之所以反对母乳分享,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些风险。长期以来,国际母乳会一直建议人们不要找乳母,不要交叉哺乳,也不要通过不正规的母乳库分享人乳。美国儿科学会也建议人们不要分享人乳、不要在网上购买人乳。

还有一些哺乳倡导者和父母却力挺这种做法。他们相信,让宝宝吃上母乳很重要,就算冒一点险也值得。尽管有《儿科学杂志》上的研究证据摆在那里,他们依然坚称风险很小,还天真地表示,母乳捐赠者不可能让别人家孩子的健康受到威胁。这种罔顾现实的态度可能会导致离谱的逻辑跳跃。有证据表明,人乳经常遭到污染,而一名哺乳倡导者在网上对此做出的回应是:捐赠者知道,那些只买一盎司人乳的人不会用这一点人乳来喂婴儿,所以才没有像平常一样给人乳杀菌。这种怪诞而牵强的说法暗示捐赠者可能有两个不同的奶库,分别存放的是无污染的奶和被污染的奶;如果捐赠者怀疑顾客是出于恋物癖或其他不道德的目的而购买人乳,她们就把被污染的人乳卖给他们。虽然这位哺乳倡导者举的例子不太好,但她的中心思想很明确:每一位哺乳女性都无可指摘。哺乳的人都是好人。

捐赠人乳不干净的消息在2013年传开之后,另一个母乳分享网站Eats on Feets不再允许人们发布买卖人乳的广告。随后,该网站发布了促进安全人乳分享的准则,倡导“以社区为基础、无商业目的的母乳分享”。不过,他们的“社区”是一个虚拟概念,社区成员通过脸书主页Eats on Feets互相联系,而成员之间的实际距离可能很远。这绝对不是那种以面对面交流或人际关系为主导的家庭手工业。所谓“无商业目的”指的是,通过该网站“分享”的人乳必须无偿捐赠,而不能有偿出售。该组织希望通过消除盈利动机来确保捐赠者都是安全可靠的。为了避免意外,他们建立了一个诚信制度:捐赠者如果身体不健康或者服用了危险药物,就应该“自行退出”。他们还建议对捐赠者进行筛查。

“给宝宝找母乳”(Human Milk 4 Human Babies)也是一个倡导、促进母乳分享的组织,该组织“以社交媒体为平台,帮助当地家庭建立现实联系,并凝聚为可持续的母乳分享社区”。需要人乳和捐赠人乳的人可以直接在“给宝宝找母乳”的网站上发布相关信息。很多母亲在网站上写道,她们急需人乳。在“给宝宝找母乳”康涅狄格州分部的脸书网页上,有人问道:“有没有恩菲尔德镇的朋友?今天可以捐一点人乳过来吗?”在这个网站上匿名发帖的女性一般会提议在停车场或高速路出口处见面。对于为何匿名发帖,她们解释道,因为家里人——通常是母亲或婆婆——反对人乳分享。她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给宝宝找母乳”似乎是同类组织中最激进的一个,它无意通过实际的组织工作提高人乳分享的安全性,而更希望恢复母乳喂养,甚至恢复集体共享哺乳[3]——这是一种政治行为,一种女权主义行为。该组织的宗旨声明违背了国际母乳会、美国儿科学会等团体对不规范人乳分享的警告。“人乳分享是一项被剥夺了的重要传统。重拾传统的关键在于,我们应当重新信任自己、信任邻居、信任我们的女同胞。”该组织希望“人乳分享和乳母行业能够变得普遍,婴儿可以随时随地从女人的乳房中吃到奶”。他们在网站上声明,尽管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和加拿大卫生部“发出了人乳分享存在风险的警告”,他们依然“坚持自己的立场”。

生产吸奶器和人乳副产品的公司并非中立、仁慈的赞助商。他们推动的一系列研究已经完全改变了母乳喂养,但这些研究多半尚未得到承认。因此,很少有人思考这种改变的后果。我们不清楚用奶瓶喂母乳的益处是否等同于用乳房哺乳,目前也尚未有研究对这两者带来的益处做出区分。这一研究空白以及有关讨论的缺失相当显著——毕竟,奶瓶喂养正在逐渐取代传统的哺乳,而且人们普遍认为两者完全等效。

根本问题在于,没有人确切知道奶瓶喂养带来的益处是否与传统哺乳相同。不过,我采访过的儿科专家和母乳喂养研究者倾向于认为二者不是一回事。例如,法利博士认为,哺乳的实际健康益处仅限于略微降低染病的概率。他说,仅从身体健康的角度而言,哺乳的益处很小。他认为,哺乳的真正价值在于它的社会心理影响——他指的是能够增进社会福祉的长期社会心理影响。“我很难说这是一个多么大的公共卫生问题,因为短期来看,哺乳的作用是预防感染,也许还有别的看似不起眼的好处。但如果哺乳能对社会心理产生影响,那它就会带来各种长远的益处,而不仅是起到预防感染的效果。比如说,它可以改变反社会行为和滥用毒品的现象。我没有这方面的证据,但即使没有确切的数据,作为一名儿科专家,我还是相信哺乳确实能带来社会心理方面的益处。”

法利博士相信,这些潜在的益处并非来源于人乳的化学特性,而是来自母亲哺乳时与宝宝形成的情感纽带。法利并未回避进一步的逻辑推论:“当然,如果哺乳的益处在于社会心理层面,那就意味着吸奶这种做法并不好。没错,就是这样。”法利的话说明他与那些旧式的哺乳倡导者和践行亲密育儿法的父母处于同一阵营。

即使是那些不一定关注母婴情感纽带的潜在社会心理益处的医生也认为,哺乳的一部分最重要的益处来自母婴之间的密切互动,而不仅仅来自食用人乳。举例来说,如果哺乳对于认知发展确实有积极影响,那我们有理由认为,光是食用人乳并不能实现同样的影响。

如前所述,克雷默的PROBIT研究有一项引人注目的发现:哺乳似乎确实有利于认知发展。但这一发现与其他一些关于认知发展的研究并不相符,尤其是不符合美国医疗保健研究与质量局于2009年开展的整合分析。该分析评估了所有关于这个问题的最新研究,结论是“基本上没有证据表明母乳喂养与儿童认知能力之间存在关联”。

那么,为什么PROBIT研究在这个问题上的结论不同于其他研究呢?原因可能在于,这项研究在白俄罗斯开展,参与研究的哺乳女性几乎没人使用吸奶器。据克雷默估计,“在参与研究的17 000名女性中,大约有5人”可能用过吸奶器。也就是说,几乎每一位参与该研究的哺乳女性都用自己的乳房哺乳。如果重要的是用乳房哺乳,而不是母乳本身,那么在美国开展的研究就不太可能发现母乳喂养对认知能力的提升,因为美国的研究并不区分用奶瓶吃母乳的婴儿与衔着乳头吃奶的婴儿。

PROBIT研究之所以发现哺乳有利于认知发展,的确有可能是因为参与研究的白俄罗斯女性用乳房给孩子哺乳。此外,还有两个充分的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哺乳对于认知发展的影响比母乳更大。许多研究者认为,哺乳之所以能影响神经认知,是因为哺乳母亲与婴儿之间有密切的互动。他们猜测,哺乳的女性一般来说与她们的孩子有更亲密、更持续的接触。哺乳时,她们会跟孩子说话、低头看孩子、与孩子对视、朝孩子微笑。克雷默认为,这种亲密互动的特性也许可以说明,为什么他们发现两组孩子的最大差异在于言语智商。克雷默还喜欢援引一项著名的研究,该研究发现,相比与母亲分离的鼠宝宝,被母亲舔舐过、梳过毛的鼠宝宝更擅长跑迷宫、记线索。

第三个理由是:母乳并不含有可能影响智力的任何物质。克雷默认为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他解释了起作用的化学因素。“我认为,(相对于人乳)哺乳最有可能是造成神经认知差异的原因,因为我们可以看到具体的一些分子——人乳寡糖、免疫球蛋白A、乳铁蛋白——我们可以在体外和实验动物中看到这些分子如何减少胃肠道感染和呼吸道感染。我们把这些机制都弄清楚了。我们对母乳的成分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所以我们知道,母乳可能不足以造成这种(认知方面的)影响。”

2011年,发表在《美国公共卫生期刊》(Americ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上的一篇文章指出,挤出来的人乳在预防感染方面的效果可能也不如婴儿直接从乳房吃到的。实际上,挤出来的人乳本身就有可能引发感染。人乳挤出后通常会被放入冰箱冷藏或冷冻,而冷藏和冷冻可能导致人乳中各种成分的降解以及细菌滋生。用吸奶器挤出的人乳还会接触到乳头保护罩、阀门、奶瓶、奶嘴,其中每一个部件都有可能被污染。有研究表明,“用吸奶器挤出的人乳中的细菌数多于用手挤出的人乳中的细菌数。”

哺乳率和哺乳持续时间的数据来自全国免疫调查,而该调查并未区分哺乳与吸奶。因此,我们其实无从得知母乳喂养的婴儿吃到的母乳中,有多少来自奶瓶,又有多少来自乳房。《美国公共卫生期刊》上的那篇文章表示:“我们至少应该把‘乳房喂养’和‘挤出乳喂养’区分开来,并确定每种喂养方式的持续时间。”

克雷默也认为,用乳房哺乳与用奶瓶喂母乳之间的区别应当成为一项研究的主题。在我们关于PROBIT研究的谈话接近尾声时,他表示,目前还没有人研究过两者的区别,这让他感到意外。“吸奶在这个国家非常普遍,所以这项研究应该有人去做。”在介绍PROBIT研究发现的哺乳与认知发展之间的关联时,克雷默照例承认,科研人员还不清楚影响认知发展的到底是母乳中的某种成分,还是母婴之间的互动。他强调:“这个问题确实需要研究。”

克雷默承认,此类研究比较复杂,而且可能耗资甚巨,但并非无法实现。他认为,也许科学界还没有赶上母乳喂养方式的变化。这也许只是由于思维惯性,或者是因为还没有人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研究的兴趣不大,至少在某些方面如此。通过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美国政府每年资助303亿美元用于本国的医学研究。如果有新的研究发现用奶瓶喂母乳甚至不能像传统哺乳一样产生有限的积极影响,那这项研究的证据就会直接否定2009年以来的每一项重大哺乳倡导举措,而且还能为相关变革提供有力的论据,比如实行六个月法定产假,或者改变职场结构,从而让母亲能够按时给孩子哺乳,或者两者兼有。

吸奶器制造商以及近年来制造人乳产品的各大公司也是母乳喂养研究的主要资助者。如今,母乳喂养研究的方向转向了人乳的化学成分以及高效排乳,正是这些公司推动了这一转向。像美德乐、阿美达、普罗莱塔生物科技这样的公司似乎不太可能积极资助有可能损害公司经济利益的研究。他们的利益直接维系于这样一种说法:母乳喂养的益处来自母乳,与喂养方式无关。

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一些群体有意宣传“人乳是有价值的商品”这种观念。这些群体包括吸奶器制造商,在生产和制作过程中以人乳为原材料的公司和厨师,甚至还包括纯吸奶者和一些通过在线出售自己的人乳来赚取可观收入的女性。

我们仍处于从母乳喂养转变到人乳消费的最初阶段,这一转变产生的影响尚不清楚。不过,由于美国的每一位母亲都能免费获得吸奶器,人乳消费可能很快就会基本取代母乳喂养。随着产量增长、市场愈发规范,富有的母亲可能会做出如下推断:在公开市场上购买母乳比自己分泌母乳更简单(其实已经有人这样想了)。还有一些母亲会意识到,她们可以从自己身上提取人乳这种商品,然后拿去卖钱。一旦母乳喂养沦为人乳的生产与消费,就会产生分歧和利益冲突——每个市场中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的关系都是如此。我们应该思考一下,这种交易会造成哪些伦理与法律后果,因为现在的局面早已无法挽回。

[1] 泰罗主义即泰罗制,是由美国工程师弗雷德里克·泰罗(Frederick Winslow Taylor,1856—1915)创造的一套测定时间和研究动作的工作方法。根本目的在于如何提高企业生产效率,追求所谓的“科学管理”。

[2] 美国的一个大型免费分类广告网站,由克雷格·纽马克(Craig Newmark)于1995年创办。

[3] 即在一个集体中,母亲们互相给别人的孩子哺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