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选题缘由
为什么要选择“中西教育融合视野中的民国大学”这样一个课题来进行研究呢?其根源在于,近年来笔者对一个重要的问题的关注,这个问题就是中国高等教育的道路选择问题。就是说,中国的高等教育要不要沿着一直是现代化、西方化的道路走下去,无限制地和国际接轨,使我们的高等教育变得越来越科学化,越来越民主化。
对于这个问题,以前不是一个问题,为什么呢?从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西方的“坚船利炮”打开了中国的大门,我们意识到,不“师夷之长技以制夷”不行了。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开始走上了学习西方的道路,在技术的、制度的、文化的层面,不断向现代化、西方化的道路靠拢。在人文社会实践等方面都是这样,教育当然也是这样。我们一直沿着现代化、西方化的道路在走,大家都对这样一个取向的合理性,没有一点质疑。
可是到了近年来,我们就发现,一直这样走,不是具有无可置疑的合理性的,不是天然合理的。我们开始意识到,西方化、现代化也是有他的弊病在那里的。在人文社会实践等方面是这样,对于教育、高等教育来说,也是这样。对于这样的一个反思,我们可以从这样两个角度来看:
第一,现实的角度。就是说,我们站在中国当代人的立场上来看,目前中国的高等教育是什么样子的,存在着什么样的弊病。
比如说现在我国的高等教育有一个较大的弊病,那就是重知识。就是在培养人上,往往是把人当作一个知识的容器来看待的。那么我们要训练这个人,是想要使他成为什么人呢?知识占有量上最大的、最全面的人。我们经常说的要培养通才还是专才,探讨的就是这个问题。专才就是知识面比较狭窄的人才,而通才是知识面比较宽阔的人才。不管预设的培养目标是通才还是专才,这里潜在的隐含的一个共同的假设就是,要培养知识型人才。这是我国现在高等教育最主要的目标指向,而这样的一个目标指向存在着较大问题。正是因为这样,现在在我们的中国高等教育领域,中国的大学里面,出现了不少奇怪现象,令人瞠目结舌。比如说,学生的心理承受能力特别差,轻生成为普遍现象。以前这种现象仅存在于竞争特别激烈的顶尖大学里,现在来看却是越发普遍了,省属的大学,甚至市属的大学里,这样的现象都屡见不鲜了。一个已经进入大学的孩子,本来理智应该成熟了,情感也应该成熟了,是一个相当成熟的生命个体了,可是一点点微小的学习、生活上的挫折,都会使其选择轻生。另外,在大学当中还存在的一种现象就是教授欺凌学生,甚至骚扰学生。大学教授都是由最高层次的高等教育培养出来的人物,而他们居然做出这样一些令人发指的举动,这也是大学当中畸形、让人瞠目结舌的现象。总而言之,不管是大学生轻生的现象,还是大学里边的教授欺凌学生的现象,如果探求它们的根源,可以追溯到我们当代的中国大学仅仅只是把一个一个的人当作知识的机器、知识的容器来培养。(https://www.daowen.com)
另外,在中国的当代大学,重视量化管理,轻视人性的、柔性化的管理,也是异常令人瞩目的现象。只要与现在的大学教师有所交流,我们就会发现,他们一致的抱怨是,大学里一年到头有填不完的表格。一名大学教师,在一段时间里,发表了多少篇论文、出版多少著作、拿到了多少科研课题、获得了多少奖项、做了哪些社会服务工作,都要一一登记在册。许多人都为这样的事情头疼不已。中国大学、中国的高等教育量化管理的这样一个致命的痼疾、毒瘤,可以说把中国的大学教师束缚得几乎没有自由呼吸、伸展的空间。每一个大学教师本应当是活生生的教书育人者、活生生的知识生产者,可是,就是这样一些人,完完全全被量化的牢笼、锁链所控制、奴役。他们每天不得不为了完成量化的指标而努力,费尽心思。这带来的最大的弊病是,他们不能在一种超越的、无功利的心态下沉潜到学术的深处、生命的深处,进行自由的思想、无边界的创造。真正的富有智慧的精神生活被扼杀了。这个对于中国大学的发展来说,可以说是致命的。真正好的大学是什么样的?在笔者的想象当中,大学完完全全是一个人性化的、柔性化的管理的地方。大学的管理者应该构建起那样一种充满温情的、带着人性的温暖的文化,依靠这样一种文化,规范、约束大学里边的每一个从业者,使他们能够真正沉入学术的深处、生命的深处,和人性的奥秘、自然的奥秘进行对话。在隐秘的对话的基础上,把人类精神的奥秘、自然的奥秘挖掘出来、呈现出来,提供给学生和社会,这才是最为良性的大学从业者的生存状态。可是,这样的理想化的状态,是完全缺失的。我国从20世纪50年代以来鲜少出现学术大师,人性、柔性管理的缺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
笔者在这里只是基于这两个方面的现象来省思、反思我们中国当代的高等教育和当代大学,其西化的、现代化的弊病,就单单只从这两个方面来说就已经是积弊丛生,急需寻找另外一条与既有的发展道路不一样的道路。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所以笔者才一直苦思中国高等教育道路的选择问题。
第二,从历史的视角来看,我们中国高等教育在考虑道路选择问题的时候,把中国传统的高等教育要素忽略了。如果从一般意义上,而不是从现代大学的意义上来理解大学,我们中国大学的传统可以说是源远流长,从先秦的时候齐国的稷下学宫开始,达到高等教育的层次和品性的机构已经出现了。后来的太学、书院,一脉相承,一直往下延伸,始终都是中国传统的承担高等教育职能的机构。基于此,我们现代社会在考虑高等教育的道路选择的时候,理应不仅考虑西方大学的合理因素,将之植入中国的大地上,还应该把我们中国传统的大学当中合理的教育要素也融合进去,使这二者构成一个有机的结合,从而催生一个既不完全属于西方,也不完全属于中国传统的新型高等教育形态。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在我们的稷下学宫、太学、书院当中,有很多西方的高等教育、西方的大学当中所没有的要素。比如说办学模式中的公办民营,这是中国传统的高等教育在办学模式上一个非常重要的、具有特色的东西。稷下学宫采用的就是这样的一种办学模式,在西方的大学当中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样式。另外,师生关系如家人一样,亲密无间,这个不管是在稷下学宫、太学,还是书院当中,都是如此。而在西方社会就不一样了,师生关系是一种职业关系。作为教师,是提供教育服务者,而学生呢,是接受教育服务的对象。总之,我们中国传统大学当中所独有的,而西方大学当中几乎没有的教育要素,都是特别需要融汇到现代社会高等教育的办学形态中的。非常遗憾的是,我们暂时还没有做到这一点。基于这样的考虑,可以说,我们非常有必要走这样的一条道路——融汇西方的教育要素和中国传统的教育要素,形成新的高等教育形态、大学的办学形态。
那么,在历史上是不是有过这样的尝试呢?笔者在浏览一些史料的时候就发现,在中国的现代高等教育史上,有过这样的一些机构,最典型的就是清华国学院、无锡国学专修馆、新亚书院。它们尝试着把西方的教育形态、办学形态和中国传统书院当中的教育形态、办学形态糅合到一起,催生出一种新的教育形态、办学形态。既然我们的前人做过这样的尝试,笔者希望,通过回溯中国的现代高等教育历史,仔细考察这三所教育机构,看看他们是基于什么样的原因有了这样的设想。有了这样的设想之后,他们又是怎么样艰难地和政府、地方绅商以及学校内部的各方力量进行权力博弈,最终使这样的教育形态、办学形态落到实处。这样的办学形态从实体的角度来说又是什么样子的,这样的办学形态带来的结果如何。笔者希望在对这些问题理清之后,最后做一个历史经验的当代价值阐释,从一些独特的历史经验出发,进行理论推演,构想出一整套的中西高等教育融合的方案。这就是笔者选择这样一个课题来进行研究的根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