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陈辞 韩顽黩武
1940年9月27日。姜堰曲江楼。苏北军民代表会议(即苏北第一次和平会议)在这里召开。
会场布置及安排由姜堰商会负责。
参加这次和平会议的各县知名人士及代表有:朱履先、胡显伯、黄辟尘、陆小波、卢止庵、潘伯融、蔡达人、陈受六、韩国钧的代表王伯康等及附近8个县的代表。

曲江楼旧址(此照片珍藏于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
军队方面有:陈毅、朱克靖和管文蔚作为新四军的代表。李明扬代表鲁苏皖游击队。陈泰运代表税警总团,税警总团林叙彝也来到了姜堰。季方以国民党战地党政委员会少将指导员的身份出席。韩德勤、李守维拒派代表参加。
韩德勤、李守维不参加会议,这是所有与会代表意料之中的事。大家都知道他决心要在黄桥大打一仗,将新四军赶回江南去。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愚不可及的韩德勤竟然这个时候在兴化省办报纸上提出“抗日必剿共”的口号,自乱阵脚。这使与会代表进一步看清了他的反共本质。好在会议没有受到他的干扰,如期在曲江楼召开。
黄逸峰主持了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
他以主持人的身份,向代表们报告这次会议的筹备经过,宣布了会议程序。在热烈的掌声中,他请苏北新四军代表陈毅将军讲话。
气宇轩昂、容光焕发的陈毅走上讲台,慷慨陈辞:
“黄委员及各位代表:
伟大的抗战已经4个年头。可是,不幸得很!在苏北抗战内部发生了纠纷。从7月到现在已经3个月了,但是还没有解决。今天劳各位奔波,亲自到姜堰来,趁这个机会我可以把许多问题提出来,请各位先生指教。
第一,今天的问题不是新四军本身的问题。新四军本身存在着许多困难,这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还是大局的问题。日本近卫内阁组成后,它的政策主要的放在解决“中国事件”上,一面夺取越南,企图进攻昆明、重庆,西北进攻西安;一面施行天空轰炸及政治分化的手段,以迫使中国投降。因此,大局已进入空前危机与困难的阶段。我们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都应该团结起来,打击敌寇,使敌寇的阴谋失败。敌人现正企图挑拨国民党、新四军、八路军与其他军队间的关系,如果我们今天还要自相残杀,那么就中了敌寇的阴谋诡计。因此,我们今天一定要联合起来。可是今天,有些人不这样做,不愿谈这个问题。兴化出版的报纸近来仍大骂新四军共产共妻,出卖中国予苏联,做苏联的走狗,甚至用武力来进攻新四军。这无疑是中了敌人挑拨离间的毒计。

9月27日,陈毅在姜堰曲江楼召开苏北八县军民代表会议
新四军进驻黄桥以来,对省方曾作极大让步。屡次函电省方,希望能够和平,大家团结一致。9月初打了营溪以后,我方损失并不大,伤亡仅90余人,本可乘机追至海安、东台,可是我那时不这样做,决定停止追击,并把捉来的1000多俘虏放回去,而且写信给他们带回去,申说我们今后不愿进行这种无谓战争。这是9月5号的事。可是这个问题一时不能得到解决。在营溪战斗中,他们捉去我们40多个人,不过内中有许多老百姓,我们的同志只有10多人,后来在姜堰却被张少华杀了。于是,我们才决心打姜堰。以为这样,再教训他一次,和平或者还有可能。所以,我们打姜堰的目的很简单,是为求得和平。14号打开姜堰,15号晚上,在电话里我就对黄委员讲:放弃姜堰是可以考虑的。这证明我们新四军顾全大局,只要大局有办法,新四军就有办法,新四军就不会消灭。我们屡次坚决停战,正表示我们谨慎持重,表示无论如何我们坚决站在抗战立场。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同时又是新四军的负责人,这虽是我个人的意见,但这说明了新四军的基本态度。这是请各位先生指教的第一点。
第二,所谓合作抗敌和顾全大局。并不是敷衍,不是苟安,更不是外交的,而是真正为了抗敌。合作有两种方式:一是以国家民族利益为主,真正实行三民主义,改善民主,改造中国。把中国造成新的近代的国家。大家不限制,不敷衍,不拍马屁,不讲好话,应该讲的就要讲,应该争论的就要争论,我们认为这个态度最可贵。而我们所主张的合作方式就是这一种。另一种方式是因为你是大官,当面拍马屁,背后施阴谋,这是封建时代下臣对皇帝的驯服,是子孙对家长的服从,这是盲目的。甚至还有合伙分赃,如张少华、何克谦所订的“何张协定”。这种合作,我们无论如何是不同意的。今天的合作抗战,就是打鬼子,而且要包打胜仗。要对老百姓有点好处,给人民以自由,不应该再事压迫了。所以今天一定要老百姓自己来说话,敷衍和拍马屁是不能解决抗战问题的。
其次是解决民生问题。要老百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起码要使老百姓安居乐业。对于这些问题,本来应由老百姓自己提出来,但是,老百姓不敢提出来,如果这样,那是拿脑壳当儿戏。
再次是整理军队。在苏北能抗战的军队并不少,应该给以补充给以奖励,但对土匪式的滥军队,则不容情的取消他。假如苏北真能照上述这样做,我们对韩主席是绝对拥护的,而且比较任何部队要真诚,所以合作是站在真正的抗敌救民的立场,不是唯我独“军”的立场。
第三,对新四军本身的问题。今天只要让新四军在沿江一带有一个抗日的地区,但不一定由新四军独霸,可以和友军共同来做。只要认新四军为朋友,不以异党异军对待。
第四,韩先生既有电报要新四军让出姜堰,以作为实现和平的基础,对于这,我们认为不成问题,而且只要与抗战多少有一点益处,我们还可以作更大的让步。不过让出姜堰,要有保证,只要政治上保证省方改变态度,以友党友军看待新四军,协商苏北抗敌问题,我们就可以退出姜堰。各位先生最好能以民众代表的资格转告其他方面,以求得协商一个具体的办法,以便来照着执行,一面我们在姜堰撤防,一面召集和平会议。”
陈毅讲到这里,以警告的口气说:“如果省方以为我们力量不足而退出姜堰,仍旧进攻,我们就要采取必要的自卫,为祸为福,只好以将来的事实证明。我不忍再言了。”
各界代表原以为陈毅不会答应韩德勤的要求,让出姜堰。他们考虑到姜堰乃富庶之区,单税收一项就可以让人垂涎三尺。冬天快来了,新四军换装、粮源全靠姜堰,怎可轻易拱手让人?此时听到陈毅将军的这一表态,代表们颇为感奋,群情热烈。他们既惊讶,又欢欣。会场气氛突然活跃起来,博得与会代表的热烈欢迎和拥护,一时间,曲江楼上掌声如暴风骤雨。咂咂称赞声,交头低语声,握手庆贺声回荡整个会场。朱履先老先生当场激动地站起来对陈毅说:“如果你们退出姜堰,省韩还来进攻,则是欺人太甚,万分无理。不但欺骗了你们,也欺骗了我们,必为苏北人民所共弃。”
陈毅发言以后,黄逸峰作了长篇发言。他精神焕发,语音铿锵:
“刚才听到陈指挥官的报告以后,我们可以看到新四军对于抗战的态度,对于整个苏北政治的意见。我们每一个代表都感觉很高兴。新四军能够为了整个抗战问题,为了整个苏北改善问题,而作了一个很大的让步。这个让步,不是让给韩德勤,也不是让给那些土匪队伍和贪官污吏,而是为了整个苏北民众对中央国策的一个很大的让步。因此,对新四军我们非常佩服。我个人原是中央委派的一员,同时也是苏北民众之一,在这儿,我愿意站在民众的立场上来表示对苏北的意见。
今天,苏北的问题,不是新四军与省政府冲突的问题,也不是省政府要解决新四军的问题,而是整个苏北的民众,如何集中力量,来抗战及改进政治的问题。今天苏北有几十万大军,而敌人还不到1万,我们以10个人打1个敌人,可以有绝对胜利的把握,可是我们没有一次看到苏北曾大规模地向敌人进攻。我们政府当局只是退让,退让到没有地方再可以退了。苏北人民,一天天地坠落到日寇的铁蹄下,遭受敌人的践踏。这一点我不能不责备当局。
苏北民众虽然受了一切痛苦,受了极大的牺牲,可是所得到的代价是什么呢?所换到的是贪官污吏,土匪部队,拿我们自己同胞黄帝子孙汗血在那里荒淫享乐,这是非常痛心的!在新四军没有到苏北之前,我们想开一个会,来讨论一下苏北的政治问题,使人民能自由的对政府贡献意见,那是不可能的。不要说是在座诸君,就是地位更高的父老如韩紫老也感到,“今天我们在苏北,是如坐针毡”。今天新四军到了苏北。新四军是中华民族的国军,是政府承认的,自然不应歧视。今天新四军到苏北能有个机会给大家要求政府改造政治,使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都用在抗敌上面,这是十分难得的。中央也曾几次来电停止内部磨擦,进行抗战,这是事实。可以说,今天从中央起到广大群众都是绝对反对内部摩擦,而是愿意苏北实现和平,一致抗敌的。因此,这次和平运动是有着它伟大的意义的。第一,今天我们要求的苏北和平,这个和平要使内部愈益团结,打击汪逆的“和平”;第二,这个和平运动,是使中国的部队团结起来,把力量都用在抗敌上面;第三,我们这个和平运动,是要使民众得到解放。换句话说,要改造政治。政治不改造,这个和平是空虚的。今天我们没有好的办法使苏北武装起来抗敌,使政治改造,使民众力量做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就是新四军回到苏南去了,不能来解决,以后民众也是要暴动起来,来解决苏北政治的。所以,今天的和平运动是一个长期的和平运动,长期改造苏北的运动,是一个苏北长期抗战的运动。我们愿意各位父老、苏北同胞,一致为这个运动而努力。我们相信前途是有希望的,苏北抗日力量是可以集中的。韩德勤的接受不接受是韩个人的问题。苏北的政治是中央委托给苏北人民的,不是韩德勤的。”
黄逸峰的讲话受到代表们的普遍欢迎和赞同。
听了陈毅和黄逸峰的发言以后,泰州民众代表胡显伯说:
“黄委员发表了代表中央及个人的意见,现在我把我们少数同人与朱团长交换的意见讲一讲。这意见是什么?就是刚才陈指挥官报告的关于让出姜堰以后如何保证的问题,我们同人尽力量的做,做到如何程度,我们不能预知。但无论如何要求停止军队的前进,省方当然也应该停止,可是,最近一两天内,省方还有军队前进。这一点,不但陈指挥官奇怪:一面讲和,一面还在想打。我们各位代表也感觉惭愧和难过。当然,我们要尽量要求省方停止军队的前进。这是一点。第二,我们同人未来前,兴化报纸评论说:‘现在有人唱和平运动了,这无非是无聊的政客干的。以后有人再作这样的和平运动,要当日奸论。’这种论调是不能同意的。我们这个和平运动与汪精卫的和平运动不同。同时,现在在报纸上称新四军为匪军,这一点是不对的。在和平的进行中,应该以平等为原则。新四军不是脱离中央和平的,也是在中央领导之下的。第三,我们同人来时很麻烦,沿途受到盘查,但我们多少还有一些掩护,其他老百姓所受的麻烦就更多了。所以,我们要求给我们以交通自由。这是这次会议未曾召集前,我们所讨论的先决问题。办法怎样呢?我们不容易和韩德勤先生直接提出,所以想靠紫老来解决。最好由李总指挥到这里来一同帮助解决,因为,他也是非常诚意的希望和平的。他到这里来后,许多意思可由他代达,至于军事上的保证更需要李总指挥来才行。”
泰州民众代表胡显伯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以后,姜堰民众代表潘仲宾也谈了自己的意见。
他说:“我认为第一,今天我们进行和平运动,完全是替民众谋利益求幸福,为人民解决痛苦的,而有人认为这和平不对,那是可笑的,不足谈的。这次新四军到姜堰来,对民众秋毫无犯,处处爱护老百姓,以解除过去姜堰人民之苦。今天要退有些舍不得,但是为了顾全大局,也只有这样作。今后,我们要求得整个苏北的政治改善,达到孙总理所说的天下为公,才不负这次和平谈判。第二,在军事方面,我同意请李总指挥来,作更有力的保证。一定要以新四军为友军看待,共同合作抗敌。第三,对以后苏北大局问题,我也同意请韩紫老电韩主席,共谋适当解决。对陈指挥官以小民等为念,以国家为念,表示非常感激。”

姜堰民众代表潘仲宾
其他代表,包括儿童团的代表也在会上发了言。
就在姜堰曲江楼召开苏北军民会议的时候,韩德勤正在他的海安司令部翘着二郎腿,悠闲地晃着。一秘书,挟着文件夹,轻轻走了进来:“主席,姜堰来电,说各方代表都已到齐,就差省方代表。”韩德勤听了秘书的报告,皮笑肉不笑地说,“就让他们开去吧。”说过以后,马上喊道:“来人,给我拟份信函!”
“紫老前辈转仲弘将军:姜堰、海安为省方辖地,新四军必须立即撤出该地,经黄桥开回江南,否则无商谈余地。如陈毅答应此要求,即派代表前来谈判。”
此时,韩国钧在书房里看《三国演义》,正好看到曹丕企图加害曹植一章。曹丕先令曹植七步吟诗,进而七步成章嫌迟,继之以“兄弟”为题,要求应声而作。曹植吟道: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老人读到这里,不禁泪水濛住双眼,心想,共产党、国民党本是一对兄弟,在这国难当头,民族生死存亡之际,有什么问题不好坐下来相商,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来?再说,共产党、新四军为了苏北民众的利益,为了中华民族的利益,已经一让再让,国民党、韩德勤为什么就一点不能理解?就一点看不到苏北民众的人心向背?我要作最后努力,再做一做韩德勤的工作。
韩国钧想到这里,只见家人轻轻推开房门,附耳低言说:“老爷,韩主席来函。”说罢,将信函送到韩国钧手中。韩国钧接过信函,仔细看了一遍,气得脸色铁青:“岂有如此不讲信义之人!始信知人之不易也。”随即说道:“管家,速将此函送往姜堰交仲弘将军。”并说:“我韩国钧骨头是硬的,决不赞同韩德勤如此压迫共产党、新四军!”(https://www.daowen.com)
韩德勤的信函转到曲江楼,众代表闻讯大哗。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挥手顿足,有的咬牙拍桌,大骂韩德勤言而无信,得陇望蜀,必欲置新四军于死地。
陈毅挥动着韩国钧转来的省方信函,声色俱厉地说:“我军为达到苏北抗战合作的目的,愿意退出姜堰,只求有利于抗战,有利于人民,我军虽血涂四野,万死不辞。但求对方诚心履行诺言,不再逼人过甚,不逼我们退到黄河以北,不逼我们抗战无地到长江喝水的地步,我军还可容忍退让。今天,我军既见逼于江南,又被胁于江北,竟不许中国的抗日军队在祖国土地上有抗战的自由权利,是不能容忍的,即令我党我军可以牺牲,而中华民族和人民的利益是不可牺牲的!”
陈毅讲到激动处,挥起有力的右手:“如省韩必欲置我党我军于死地,我们当只有出于自卫一途。我早已严正警告省韩,新四军退到黄桥,决不后退,要打,就打!”声如洪钟巨磬,震荡曲江楼。
当时各方代表听了陈毅的讲话,不少人唏嘘而泣。朱履先老先生见韩德勤如此欺人太甚,忍不住了:“得人心者得天下,得天下者必共产党。陈将军,老朽请你速作准备,大战不可避免。”
军民代表会散会以后,陈毅留李明扬和黄逸峰在姜堰暂住。
当晚,陈毅让曲江楼老板办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出席作陪的有:粟裕、朱克靖、管文蔚、刘炎、钟期光等新四军苏北指挥部负责人。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李明扬放下筷子,叹口气说:“仲弘兄,韩德勤下这一招难啊。姜堰是新四军用鲜血和生命打下来的,轻易让给他,你是要吃亏的,怎能忍痛割爱呢?”
黄逸峰听了李明扬的话也说:“这事真难啊,韩德勤说姜堰是他的地盘,新四军如有合作诚意,就必须让出姜堰、黄桥,开回江南。不然,他就有向新四军进攻的借口。陈指挥官,你看这事如何处理?”黄逸峰说罢看了看陈毅。
陈毅成竹在胸:“黄委员,不瞒你说,对于这件事,我与粟裕等同志考虑过了。姜堰是要让的,今晚我将下令新四军苏北指挥部各部30日拂晓前全部退出姜堰。”陈毅讲到这里,顿了顿,对李明扬说:“我们初步决定交由师广兄接防。”
李明扬见陈毅提出让他接防,既出乎意外,又不无担心地说:“陈总指挥官,那陈泰运会有意见的。”
陈毅听了李明扬的话,哈哈笑道:“李总指挥,这事我和粟裕也已商量好了,不用担心。”
“是的,韩德勤对我们新四军的进攻,不在于姜堰的让不让。让了,他也是要来打,不让,他也是要来打,这是国民党中央的既定政策。当然,我们让出姜堰是为了求得和平,是为了揭露韩德勤的反共本质。”粟裕站起来,挥着右臂说。
“韩德勤这个人量狭心小,容不得别人。营溪、姜堰对他的教训还不够深刻?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钟期光接住粟裕的话说。
李明扬挟了一点菜,放进嘴里,点头说道:“韩德勤确实是这个人。当初我和长江在省保安处任正副处长时,即是他搬弄是非,排斥异己,将我们弄到几乎无家可归的地步。”说罢,深深叹了口气。
陈毅见李明扬谈起不愉快的往事,朗朗笑道:“好了,事情已经过去。韩德勤倒霉的日子恐怕已经要到了。他不顾民族利益、国家存亡而与苏北人民为敌,这种人岂有好下场?”
粟裕道:“这样的历史教训太多太深刻了,为什么韩德勤就看不到?这是他的反共本性啊!”
却说,王伯康回到海安,立即来到韩国钧的书房向他详细汇报了曲江楼会议情况。这时,韩国钧争取韩德勤团结抗日的最后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了,不禁长叹一声,说:“伯康,取文房四宝来。”
耄耋之人,眼噙泪花。仰视了一会,便伏案急书,信函大意是说:
“吾年老力衰,德薄能鲜,难任调人之责。因之,乃益知战祸之不可免矣。”
写毕,说:“伯康速将此信函送往姜堰,交于仲弘先生。”
第二天,管文蔚带着陈毅的亲笔回信,前往海安看望韩国钧。他对管文蔚说:“和谈已经无望,请转告仲弘先生,好自为之。得人心者昌,失人心者亡。新四军是得人心的。仲弘先生有管乐之才,韩非其敌。胜利之后,请仲弘先生再来舍间小叙。”
为了对韩德勤仁至义尽,曲江楼会议后,陈毅派朱克靖又一次来到泰州,请李明扬作最后呼吁和平之斡旋。李明扬说:“我目前不能再做调停人,但也不参加反共的内战,陈泰运也不会出力的。”
当朱克靖询问李明扬说:“闻李守维军长率19个团的兵力,由海安直趋黄桥,欲消灭新四军于姜堰、黄桥之间。此中虚实,究竟如何?又闻李军长趾高气昂不可一世,且在军中扬言,把新四军消灭后再向泰州李明扬讲话。此语有所闻否?”
李明扬听了朱克靖的问话,默然良久,嗫嚅地说:“克靖老弟,我告诉你实话,李守维兵力确有那么多,少年气盛,这些话也许会有的,不过你们要当心呵!你们的兵力少得多呵!”
朱克靖听了李明扬的话,笑了笑说:“是的,不过自古道:‘师直为壮,曲为老,哀兵必祥’,不打则已,若打起来,我想明天我们还可以到海安去玩玩呢!仲弘兄要我告诉老兄一句话,今夜我们有两个团兵力从江南来,经过老兄防地时,请勿发生误会。”
李明扬爽快地说:“那是当然的啊!”
陈毅自率新四军进取姜堰后,把军事仗和政治仗,自主的原则与以退为进的策略结合得十分巧妙。让出姜堰是“一举三得”:揭露了韩德勤反共、破坏抗战的阴谋,在政治上赢得了社会各阶层的极大同情,造成共产党、新四军完全有理的地位;加深了苏北国民党军队内部派系之间的矛盾,争取了中间势力,夺得了政治上的先声;在军事上适当集中了兵力,使新四军对付韩德勤的进攻处于有利地位。这是陈毅同志对党的统一战线策略杰出的运用。
对于放弃姜堰,当时我们许多同志不同意,不理解。他们认为,姜堰是广大指战员流血牺牲,从反共顽固派手中夺过来的,轻易让出,思想上想不通。对此,陈毅从政治上、军事上,也从统一战线上做了大量工作。他说:“同志们,我和粟裕同志,钟期光同志,及各纵队主要负责同志反复商量过,我们退出姜堰有三个理由!一是,我们新四军打下姜堰以后,韩德勤如骨鲠在喉,一直在组织部队,向姜堰反攻。我们防守姜堰,用了两个团的兵力。如放弃,可以把这两个团抽出来,集中于黄桥,便于集中使用兵力。这是我们一贯运用的正确作战原则。二是,我们把姜堰不是让给韩德勤,而是让给我们的友军李明扬,使他们的中立立场更稳固,更靠向新四军。三是,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退出姜堰,韩德勤总是要打我们的。我们遵照苏北父老的意见和韩德勤提出的要求主动让出姜堰,他还是一定要追到黄桥打的。如果这样,就彻底暴露了韩德勤不抗日、真反共的面目。他就会彻底失信于苏北各界,使各种政治力量和中间势力更向我们靠拢。”
陈毅说到这儿,爽朗地笑了,接着打了一个比方:“若要宝换宝,舍得珍珠换玛瑙。我们是珍惜珍珠呢,还是拿出珍珠换玛瑙?”
指战员们为陈毅透彻的哲理、生动的语言折服。粟裕在陈毅讲话之后,也对同志们说:“让出姜堰,这对我们军事上有利,实为握紧拳头,打击敌人。”
却说陈毅在曲江楼召开苏北军民代表会议以后,韩德勤也在东台紧锣密鼓地召开了旅以上军官军事会议,研究进攻黄桥的作战计划。李明扬派他的副参谋长许少顿参加了会议。到会的军官中,有人认为新四军在黄桥有2万人,有人说只有1万人,吵得不可开交。但大多数人认为不管怎么样,不可轻视,要集中力量把陈毅打过长江去。来自北方的以王光夏为首的一些人反对这个意见,认为主力部队全部南下作战,淮北便造成空虚,八路军黄克诚部将乘机南下,两淮和盐阜皆不能保住。李守维、翁达等人,则坚决主张集中兵力,一鼓作气将陈毅赶下长江。他们认为,此战为时不过一周,就能解决问题,然后,挥戈北上,再一举歼灭黄克诚部于两淮平原。
韩德勤对李守维等人的一派狂言,很是欣赏。他认为新四军江南主力即使全部集中黄桥地区,也不过数千人马,何况“给养困难”、“士气不振”,只要国军的主力一齐出动,何愁不马到成功?李守维夸口说:“我以10万之众(实际5万),压也把陈毅压扁了。”
最后,主战派占了上风。会议研究,部署了三路大军:
李明扬、李长江的鲁苏皖游击部队和陈泰运的税警总团,为右路军,约12000人,攻击新四军黄桥以西防线,并掩护中路军的进攻;左路军由第一、第五、第六、第九、第十,共5个保安旅的大部组成,约7000人,攻击新四军黄桥东南地区防线;中路军为进攻的主力,兵力约15000人。以八十九军的三十三师为左翼,向黄桥东面的加力、分界攻击;独立六旅为右翼,攻击黄桥北面;李守维亲率一一七师大部、军部直属队及炮兵为中坚,由营溪南下,攻击黄桥东北。就在韩德勤调兵遣将的同时,日军也加强了对长江的封锁,以断新四军后路。
虽然如此,韩德勤自己知道,跟陈毅较量,自认不是对手,这次为了一举成功,不得不低头搬动他的王牌八十九军,鼓动李守维为他大打出手。
李守维,40开外,身体魁梧高大,方面大耳,五官端正,颇有军人的气质。性格内向,少言寡语,工于心计,部属和一般上司不易接近他。韩德勤手上虽然掌握了10多个旅,近10万人,但正规建制军队只有李守维的八十九军。所以李守维是苏北10万国民党军中的铁腕人物,是苏北的“一把刀”。尽管李守维是韩德勤手下的一员大将,但李守维是看不起韩德勤的。李守维常讥讽地说:“他是草包,是不会打仗的蠢猪。”
为了把李守维推上第一线,充当打手,韩德勤早些时候,曾设宴邀请李守维和他的夫人马邦贞。席间,他编造了一段谎言,说:“新四军渡江东进,同我们打了几仗,阁下一次都没有带兵助阵。国军吃了败仗,蒋委员长、顾长官都先后来电批评、训斥,我都顶着了。下面也有不少人不服气,写信到三战区和重庆告你的状,说你占地为王,吃着国家的俸禄,不打鬼子不打共产党,纵容新四军到处乱窜,煽动群众,扩充军队。”说着从身边的皮包里抽出一叠来信:“李军长,你看看,这些信件都在这里,如不扣下来,到了重庆,老头子看到了,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国民党第八十九军军长李守维
马邦贞为了替丈夫转个圆场,笑着说道:“韩主席,听说新四军只有几条破枪烂刀,几次打败了你,这也太长他人志气了。这次你是想守维亲自出马,教训教训一下新四军,让那些打黑枪的小人们看看?”
李守维听了韩德勤的一席话,又看到一些人的检举信,夫人又趁机烧了一把火,气得将桌子一拍:“好,坚决拿下黄桥,活捉陈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