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君一席话 胜读十年书——随机应变,舍家爱国,以顽制伪,以鬼制鬼。
陈受六
我原是蒋管区的一个普通商人。平时听到的全是反动宣传,接触的也很少正面人物。新四军过江后不久,我们还未受到进步思想的影响,一心放在生意上,只图安民乐业,于愿已足。
驻姜堰的顽保九旅被消灭的第二天,新四军江南指挥部就开进姜堰,我在王家大门里见到陈毅同志。他正和粟裕、彭冰山(彭柏山)等几位同志一道吃点心。他叫我坐下来同吃,边吃边谈,真是一见如故。就在这天,他住到丁家巷我那大德猪行帐房间。他很忙,吃饭都要警卫员催好几次。同桌的留给他的座位,他也不坐,几次都站着吃,这时,他住的房间已成了当地的最高军事机关。大德猪行的职工没有一人走进去,我也没有进去过。出于我的意外,一次,他却走出来同我聊天,称赞我会做生意。我嘿嘿笑了,并谈了自己的想法。陈毅听了我的想法说我目光短浅。他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句成语,给我讲爱国的道理。陈毅同志还意味深长地把杜甫的“国破山河在”一句诗,改成“国破家何在?”说给我听,并说不把敌人赶走,到哪儿也不会有你真正安居乐业的地方。爱身家,爱事业,应该建筑在爱国的基础上才牢靠。你那简单的想法是不切实际的要不的。说着他哈哈地笑着看着我。我有些窘了,于是,请教说,指挥官,我该怎么办?他随口答道:“那还不便当,在你现在的基础上,扩大交际影响,为统战做点工作,不就得了吗?”他停了停,又郑重地说:“正确方向一定要掌握好,方式方法可以随机应变。”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一席话给了我很大的启示。
几天后,民运科长彭冰山在东桥河南西边一所新房子里开群众大会。那房子是富商王慎夫(王三元)家的。陈老总喊我同去。新四军指挥部民运科长彭冰山讲话后,陈毅同志即席宣传抗日统一战线,并指着坐在大方桌旁边的陈受六(大德猪行经理、元元肉松厂老板)问大家:“这个人,你们大家认识吗?”大家说:“认识。”陈毅同志又问:“他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大家说“好人。”陈毅同志风趣而幽默地说:“好人倒是好人。我们曾经和他发生了误会,希望诸位也象陈经理一样,消除隔阂、团结抗日。”大家见到我这个社会关系复杂的人都能得到陈毅同志的欢迎和信任,对新四军在心理上的距离缩短了。记得那次陈老总曾在会上说:“新四军是人民的军队,是抗日的军队,凡是愿意抗日的我们都欢迎。象张少华那样不肯抗日,专门鱼肉地方迫害人民的,我们就坚决反对。张少华是什么货色,你们都知道。早几天,中秋节前店里做的月饼,先要送给他们吃,你们出钱也买不到,是吗?店里来不及做啊!”他哈哈一笑,引得大家都笑起来,活跃的气氛布满了这个群众会场。(https://www.daowen.com)
为了团结抗日,新四军决定主动撤出姜堰。那天,在曲江楼上开会。陈毅同志面对八县代表和姜堰群众慷慨宣布:“我们没有地盘主义。我们到姜堰来是解除人民痛苦的,不是抢地盘来的。韩德勤要姜堰,我们就给他。”这个宣布大大出人意料,与会代表无不感到震惊。姜堰是苏北粮仓,张少华以3000多人36座碉堡3道电网,妄图在这里固守,是新四军浴血奋战夺来的胜利果实,岂能轻易地拱手让人?与会同志谁也不能理解。直到1980年粟裕同志在文汇、新华等报刊上发表了“挺进苏北与黄桥决战”的文章,才清清楚楚地告诉大家,退出姜堰是一次以退为进的,符合当时军事政治要求的策略。当时,与会的八县代表,不论是进步的、反动的还是中间的,都一致认为新四军顾全大局,也是帮了代表们的大忙。这样,他们好去向韩德勤交差,韩德勤不费一兵一卒,就替他从新四军手里把姜堰讨回来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与会的姜堰人则不然,新四军把他们从敌伪的桎梏下解放出来,才十多天就要走,不免都有些依依惜别之情。陈毅同志说,“我们走后还会和你们联系的。你们需要我们留下来的心情,我们完全理解,可别处还有更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能丢开不去吗?将来你们再有需要我们的时候,捎个信,我们就会来的。其实,真有必要时,不捎信去,我们也会来的。上次我们来,不是没有人捎过信吗?”
新四军撤了,谁来接防呢?眼前治安就有问题,当时黄逸峰同志是苏北地区两党之间唯一的调解协商人。他提议派代表与李明扬、陈泰运联系,军方派的是朱克靖同志,地方派的是律师潘伯融和国民党区党部委员蔡达人。陈老总对我说:“工商界也派一个嘛,你也去看看老朋友们。”于是我们四人随黄逸峰同志乘小汽艇(缴张少华的)直放曲塘,与当时的鲁苏战区苏北游击指挥陈泰运面谈。又在电话中与当时的鲁苏皖边区游击总指挥李明扬联系,决定由李明扬从泰州派丁聚堂一个团连夜赶到黄村,等天亮开进姜堰。在曲塘晚餐时,我有机会和林叙彝(该部副指挥)李其实(该部一纵司令)等谈了些别后情况。回到姜堰,早已万家灯火,但曲江楼上还在开会,陈总还在场,直到深夜散会才和大家道别。他彻夜未眠,天蒙蒙亮,就和指挥部同志离开了姜堰。
陈老总领着新四军走了,他的话却深深扎在姜堰人民的心上。我是个生意人,受到陈老总的启发后,也利用自己的合法身份和社会关系,尽力做了一些抗日统战工作,掩护或营救过一些新四军干部战士。
1941年李长江投靠汪伪,在泰州设了苏北行营。在姜堰也驻有一个师伪军。姜堰的流氓头子吴义山(解放后在上海被镇压)就挂了个伪第一集团总司令部参议的牌子,指控我大德猪行通“匪”,被他敲了一笔竹杠。以后林叙彝领我去茅山见了李明扬和陈泰运。李除答应关照李长江对我照顾外,又亲笔写了条子给我带给姜堰的秦庆霖,上写:“受六兄家住姜堰,希于必要时给予照料之。”从此,秦庆霖常来看我,有时还请我去他的司令部,他的师部参谋长于一清、团长沐正涛也常来大德猪行、福泰钱庄玩。吴义山已经得过我的钱,以后知道他的上级的上级做我的后台,也就太平了。一次,师部捉到新四军的一个送情报的同志叫刘士凤,这是他们敲竹杠的机会。商会会长钱桐碧要我设法营救。我就把于一清、沐正涛二人请来抽大烟,乘机向他们要个人情,一句话,就把刘士凤释放了。1943年泰州鬼子特务机关的汉奸赵景台(原为陈泰运部下),知道我和乡下有来往,新四军的税工人员常住我处,又想敲我的竹杠,一直追踪到上海去抓我。我又想起陈老总要随机应变的话,就去请做生意的鬼子帮忙,“以鬼制鬼”。原来代我们运货的东华洋行老板松原增吉是个“老上海”,请他帮我下乡扩大毛猪收购。松原增吉见有利可图,随即发给我一张东华洋行工作证,并和我同去泰州请鬼子吃饭。这样,实际上给大德猪行领了许可证。赵景台也就无可奈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