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学为立国之根本

兴学为立国之根本

袁世凯是乱世之枭雄,治世之奸雄,尽人皆知,但若说他也重视教育,恐怕没有多少人相信。不过事实胜于雄辩,在清末新政期间,在其担任直隶总督时期,的确曾多次派遣官员赴日进行教育考察,甚至亲笔为考察日记作序,却是不争的事实。

光绪二十九年,受直隶总督袁世凯派遣,王景禧赴日本“视察”学制,从九月初一日启程赴日,至十月二十二日返程,历时五十日,作者自云:“此行视察学校,自幼稚园,而寻常小学,高等小学,中学,高等学,大学,以次递进。”(引文除特别注明者外,均引自该书)几乎是马不停蹄,“视察”了各级各类学校数十所,并将其见闻写成《日游笔记》一书,本文不打算面面俱到地介绍其内容,只是就其中最重要部分加以点评和分析。

关于教育的重要性:九月十五日,作者赴直隶留学生欢迎会演说,劈头就说:“国之振兴,基乎教育。”他研究日本教育,深感“兴学为立国之根本,而小学之国民教育,尤为根本之根本”。何为国民教育?“所谓国民教育者,谓有普通之知能,能胜国家之职务,始足为此国之民。”反之,“无普通之知能,则虽有耳目心思,虽有手足肢体,而一无所知,一无所能,有此人几如无此人,且须仰给于人,直与废人等耳”。作者认为,日本人能各司其职,“一无游惰”,“其原因皆由全国普及之小学国民教育而来”。接受了国民教育,“乃能具一般国民之资格,具一般国民之资格,乃能担任一般国民之义务”。

关于日本各级学校不同的培养目标:小学要普及国民教育,“无贵贱贤愚,悉令受学,皆民生日用所必需,无容或缺者也”;中学以及实业学校,“则为养成能胜职业者之程度,学求有用,即知即能也”;高等以至大学,“则为养成主持政法,指挥职务,发明理要者之程度”。也就是说,小学是传授民生日用所必需的知识,中学是培养能胜任职业的有用人才,大学则培养高级的专门人才。

作者对于日本各级各类学校都重视唱歌和体育,印象深刻,评价甚高。他观察到“此邦各校,无不有唱歌一科,所以激发忠爱,涵养德性”,“体操一科,则自幼稚以及大学,尤汲汲而不一懈”。“从前幼稚园重智育,今则体育德育视为并重”,这不是德智体全面发展思想的萌芽吗?他多次参观各校举行的运动会,对比赛项目津津乐道,试看其记载:

九月十九日午后,“往观女子师范学校高等女学校之运动会。运动会者,每年一次,合全校诸生,为各项运动。来观者数千人,寂坐无哗,赞赏者但鼓掌而已。名目四十有二,有写生竞走,裁缝竞走,割烹竞走,插花竞走等,以最敏速者第一人为优等。”女校运动会的比赛项目的确别出心裁,有女子学校的鲜明特色,而数千观众“寂坐无哗”,从中不难看到日本国民的素质及中国与日本的差距。

九月二十七日日记,“昨日观大学堂运动会,有曰棒飞者,立二标竿,高约二寻有半,上浮置一横线,一人拄棒,飞越而过,线不少动。”“寻”是古代的长度单位,一“寻”等于八尺。“棒飞”不就是今天人们在运动会上经常看到的“撑竿跳”吗?(https://www.daowen.com)

再看其对日本学校体育课的记载。九月二十一日,参观东京府立第一中学校,“至体操场,观角抵术,二人相持,地铺厚荐,虽仆不伤,教习言此名柔道,亦名柔术。观击剑术,则皆以铁网罩面,以革蔽身,用竹作长剑,尽力击刺,以中要害为主。教员亦蒙面裹革,由学生奋击,口中亦作呐喊声。骤观可骇,实则注意体育者至矣。”身为日本著名教育家、“柔道之父”的嘉纳治五郎,虽然“年近五十,其学校内角抵之术,尚躬自入场,年少者或不能敌”。对于体育和体操的作用,作者赞赏有加,认为注重体育,能使人们“绝无畏难苟安萎靡不振之习”。“至体操一端,学人则以为不屑,实则体质脆薄,日即颓惰,于力行一训,多所愧缺”。甚至认为“唱歌为教育之心,而体操为教育之骨矣。”想必研究教育史的人都注意到,凡是到日本留学过或考察过教育的人,都非常注重体育,毛泽东的老师杨昌济,南开大学的创办者张伯苓都是如此。作为大学校长,张伯苓可能是最重视体育的,他关于体育的名言不胜枚举,像“德智体三育之中,我中国人所最缺者为体育”,“强国必先强种,强种必先强身”,“强我种族,体育为先”,“教育里没有了体育,教育就不完全”,甚至认为“不懂体育的,不应该当校长”(《思想者的产业——张伯苓与南开新私学传统》128—129页,海南出版社1999年版)。

作者身负送直隶留学生到日本的重任,所以中国留学生在日本的学习生活情况也是他关注的重点。九月十三日,他和中国驻日大使杨枢、参赞马廷亮议定直隶留日学生课程,计有教育学(附心理学)、教育制度(日本欧美)、教授法(附编纂教科书法)、学校管理法、地理学(附地文学)、历史学(附近世外交史)、法制经济学、数学(分数小数开平开立代数)、博物学(动物植物矿物生理)、理化学(物理化学之实验)、日本语文、体操(普通器具兵式)十二门,从中可见留日学生课程开设之一斑。还规定留日学生每星期内参观学校一次,至第三学期,每星期两次,注重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用意非常明显,这都是研究中国人留学日本史的好材料。十月初九日,参观日本专为中国留学生开设的成城学校和振武学校,校方介绍:“本校教中国陆军学生,纯以激发忠义并学识技能为主,凡一切革命平权等谬说,断不容令学生闻之。即各报之语失其当者,亦严禁阅看。”思想控制不可谓不严,然而令校方和清朝统治者想不到的是,此校的众多中国留学生,回国后相继走上了反清的革命道路,蔡锷、陈独秀、孙武、吴玉章、李烈钧、蒋介石,就是其中最为著名的。

书中关于裸体模特的记载,也是很有超前眼光的。九月三十日,作者参观位于上野公园内的美术学校,“凡绘画共十馀室,无不殚思研虑,至以生人为模型而写之,全身毕现,以为非此不肖。佣此等人之值,每一小时二元矣”。作者虽然没有指明裸体模特是男是女,也没有一个字的评论,但如此客观记述已相当不容易。须知中国第一个裸体女模特,到1920年的上海美专才正式诞生,从裸体女模特诞生之日起,争议和反对之声就不绝于耳,什么“有伤风化”啦,什么“伤风败俗”啦,上海美专“分明是妓院”啦,如此等等,冷嘲热讽,不一而足。当时的上海县长下令禁止人体写生课,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下令通缉上海美专校长刘海粟。即使新中国成立以后,对是否使用裸体模特依然争议不断。1964年,康生等人曾在一份《关于使用模特儿问题》的报告上批示:“这个问题现在必须解决它。用女模特儿是不是洋教条?可不可以废除?难道吴道子的人物画是靠这个办法练出来的吗?”“我意应坚决禁止,我决不相信要成为画家一定要画模特儿。”他们甚至还认为:“这种办法实际上是资产阶级美术界玩弄女性的借口。”官司打到毛泽东那里,直到毛泽东批示,“男女老少裸体model,是绘画和雕塑的基本功,不要不行”,才算终结了争议。当然,这是后话。

作者王景禧(1867—1932),字燕泉,号石荪、石逊,山东滋阳人(今隶兖州)。他15岁即中秀才,21岁成举人,23岁中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25岁朝考一等,授翰林院编修,可谓少年得志。1902年被任命为直隶学校司总办;次年,又改任普通教育处总办,兼编译局总办及官印局会办,并且被派往日本考察教育,同时护送一批留学生到日本宏文学院学习。其赴日考察时还写了《瀛谈剩语》诗集,从中颇可看出他当时的思想情况。如“我爱东瀛地,图强果自强。有人皆教育,无处不胶庠。会社新株式,衣冠半古装。交通尤便利,左右太平洋”(《杂诗》五言之三)。“新诗三十首,吟罢雪盈颠。对照方知愧,瘐词敢浪传?精神真教育,关塞惨风烟。不敢闻鸡舞,恐将三岛翻”(《杂诗》五言之十三)。“同胞四万万,听我语无哗。学以实为贵,国之本在家。富强唯教育,时代尚萌芽。不惜词多讽,挥戈日已斜”(《忆否》之十),可以与其赴日考察记对照阅读。当然其最著名的诗作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所作的《宫井词》,写的是清光绪皇帝和珍妃的爱情悲剧,对清末的一些重大历史事件都有涉及。诗中充满了浓浓的故国之情,沧桑之感:“天留老眼看兴亡,儿女江山梦一场。剩有御沟呜咽水,年年遗恨哭沧桑。”堪比白居易的《长恨歌》和吴梅村的《圆圆曲》。

顺便提一下,网络上所见到的关于王景禧的文章,包括其家乡人樊英民先生所缩写的《兖州史话》以及王景禧第三子王迺泗先生所写的《忆我的父亲晚清翰林王景禧》,一方面为人们了解王景禧的生平事迹提供了便利,另一方面也存在一些史实错误,如把王景禧的赴日考察记《日游笔记》误成《日游日记》,把王景禧护送直隶留学生二十人赴日留学说成是二十二人,为防止以讹传讹,在此特作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