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势强弱之分,大半视教育普及与否为比例

国势强弱之分,大半视 教育普及与否为比例

三十多年前,“走向世界丛书”主编钟叔河先生到北京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访书,意外地发现了双寿所著的抄本《东瀛小识》,于是复印下来,成为此次整理出版的底本。笔者曾遍查国内各大图书馆的古籍书目索引,均未见著录此书,专门研究中日文化交流史或者教育史的论著,也未看到引用该书,不知收藏近代中日文化交流史料最丰富的“实藤文库”(《中国人留学日本史》的作者实藤惠秀捐赠,藏于东京都立中央图书馆)是否有此书。由此可见,倘若不是钟叔河先生发现此书,并提议收入“走向世界丛书”出版,《东瀛小识》不知道还会在书库中沉睡多久,看来书的命运和人的命运一样,有遇有不遇也!

原书无序跋,书前除书名外,仅有“湖北学务处委员试用同知双寿谨呈”题签。双寿何许人也?姓氏为何如此偏僻?经多方搜寻查考,得知双寿是镶红旗蒙古人,字如山。曾在宣统初年署理武昌知府和汉阳知府,民国年间修的这二个府志应该能查得到。至于双寿的其他履历,因手边资料欠缺,一时无从了解,企盼高明指点。

双寿是谁派遣到日本考察教育的?查张之洞的履历,1889—1907年任湖广总督。1901年7月设学务处综理湖北全省学堂事务。因此可能为张之洞所派遣。

双寿是何时到日本考察教育的?原书只标注月日而未系年,但《东瀛小识》七月初三日记载“明年以大坂(今称大阪)赛会,刺绣图画各课甚忙”。“大坂赛会”即大坂博览会,1903年召开,因此双寿于1902年赴日考察教育无疑。又,黄璟《游历日本考察农务日记》(本丛书收录,书名为《考察农务日记》)光绪二十八年八月初七日记载:“同吴汝纶、湖北留学生监督知府双寿至芝区爱岩町警视厅。”初八日:“偕王金成、双寿……赴东京市巢鸭监狱署。”可印证双寿的确是在1902年(光绪二十八年)以留学生监督身份考察日本教育的。

《东瀛小识》所记起自光绪二十八年(1902)五月二十五日参观成城学校,至九月初三日参观华族女学校,历时三个多月。和其他去日本考察教育的人不同,双寿考察的重点是日本的军事教育,其参观的军校计有成城学校、陆军士官学校、炮工学校、户山学校、骑兵实施学校及附属之兽医学校、陆军大学校、军医学校及陆军经理学校,记载各军校的入学资格及科目设置,还曾到步兵第一联队、骑兵第二联队、近卫野战炮兵联队看操,并到陆军省直属之织绒局参观。作者印象最深刻的是日本人对军人的重视及不以从军为苦:

其所以鼓舞而激励之者,大之立靖国神社,以祀死难诸臣,春秋致祭,帝后亲临,凡属军人,皆来观礼;小之则一歌曲之微,一图画之细,莫不隐寓奖劝愧励之意于其中。故其民之及岁而为兵者,父母以为喜,戚友以为贺,荣之以鼓乐,勉之以诗歌。以为此国民担任国家之义务宜然,岂复有以从军为苦者哉!

日本人不以从军为苦,戊戌变法失败后在日本流亡的梁启超早就注意到:“冬腊之间,日本兵营士卒,休息瓜代之时,余偶信步游上野,满街之红白标帜相接,有题曰欢迎某师团步兵某君,某队骑兵某君者,……其本人服兵服,昂然行于道,标则先后之,亲友宗族从者率数十人。其为荣耀则虽我中国入学中举簪花时不是过也。其标上仅书欢迎某君送某君等字样,无甚赞颂祝祷之语,余于就中见二三标,乃送入营者,题曰‘祈战死’三字,余见之矍然肃然,流连而不能去。日本国俗与中国国俗有大相异者一端,曰尚武与右文是也。中国历代诗歌皆言从军苦,日本诗歌无不言从军乐。”(《清议报》光绪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梁启超对日本亲友数十人送新兵入伍印象深刻,对题写“祈战死”肃然起敬,进而联想到日本国俗和中国的巨大差别,感慨“中国历代诗歌皆言从军苦”,也许只有陆游是例外,他在《读陆放翁集》一诗中感慨:“诗界千年靡靡音,兵魂销尽国魂空。诗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兵魂”就是尚武精神,是“国魂”的集中体现,梁启超将“兵魂”和“国魂”的关系点破,的确发人深思。

除了考察军事教育,双寿还考察了日本的普通高等教育。值得一提的有八月十五日参观高等商业学校,注意到“其尤重在商家道德一科,以明此则可谋公利以保其私利”,这令人联想到朱镕基担任总理时,亲笔为三个国家会计学院题写“不做假帐”校训;八月二十九日参观医科大学,“见解剖一孕妇,血肉狼藉,惨不忍观”,医师对他说:“解剖已死,而可活未死。解剖一人,而可活众生。”不禁赞叹不已:“文明各国,虽明知此事残忍,而所见甚大,所求甚精,故亦相沿成风,不以为怪。”但是他的知识水平,他的见识,他的视野限制了他对日本教育的深入了解,且看他八月二十八日到大学(东京帝国大学?)参观时的记述:“其文科法科皆空文,无可观览。阅工科理科各教室,见应用仪器标本,以程度太高,知其贵莫名其宝。”正所谓如入宝山,空手而返。所以他虽然也有“国势强弱之分,大半视教育普及与否为比例”的认识,但总体上对日本教育考察浮光掠影,和日本教育家也缺少深入交流,记述不免流于表面,令人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