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尺度
在进一步谈到上述“时代”内容的界定之前,有必要指出其所持续的时间,否则对于人类进步的速度难以得出正确的估计,而且认真思考这一问题是相当必要的。人类历史这一幕所占的时间不能以年计,甚至不能以百年、千年来衡量。地质学家和考古学家说起几个大的历史时期时,他们并没有认识到那些时期与我们所生活的这一时期在时间尺度上是一样的。
在我们大多数人看来,回顾一年就觉得时间挺长的了,其中充满了影响我们自己生活、影响我们城市、我们国家的乃至影响我们世界的各种激动人心的事件。十年的时间,回忆起来就有一些模糊了,当我们回忆过去的十年,无论是一些弱肉强食的事,像谋杀、奸淫案以及通俗报刊所载的“特刊”中的离婚案件等,还是有历史意义的个人经历和真正重要的事件,如发现重氢或发现乌尔的王陵,那全部都是一些显著的事件。我们对时间越久的事情,印象越模糊。我们很多人都还记得布尔战争(Boer War),那场战争距今已有三十四年了,在这期间,我们亲眼目睹了许多事情,并在我们的脑海里留下了永久的印象。我们将回忆最初的飞机、汽车和能与远洋轮船联络的无线电通信技术的发明、争取参政权利的妇女、世界大战、俄国革命以及总罢工等等。
但是三十四个十年就让我们追忆到了伊丽莎白女王时代。这段时间比我们上面所回忆的时间要长十倍。但我们通常不知道那个时期所有的故事,在当时目击者看来,这些故事和我们所回忆的亲历事件是同样重要的,居然有十倍之多。能让一个普通人立即回想起来的事件,仅是少数,如查理一世被杀、美国独立宣言的宣布、滑铁卢战役等。有些人努力回想,会想起在这段时间里,还有一些事情,诸如牛顿制定了他的宇宙引力定律、电和化学首次被进行科学研究与应用,林奈对生物界的分类,达尔文发表了自然选择的学说。但要认识那三百四十年中的每一年,那三十四个十年中的每个十年,像与我们自己刚经历过的一年或十年一样记住那些充满刺激的事件,就难多了。但是做这种努力还是应该的。
更要尽力去做的是让我们不只是回顾三十四个十年,而是要十倍于它的三十四个百年,在不列颠我们则回到了没有文字记载的时代,工具都是用石头、骨头和木头制成,铁和青铜还不被人们所认识,也无法获得。人们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建筑巨坟,而不是建造房屋、道路等必需品。三千四百年以前的文字能保存至今者,只有克里特、埃及、西亚等国,或许还有印度和中国。在那些没有故事可讲的世纪中,充斥着不列颠野蛮居民身上的故事,虽不曾传到已经文明化了的埃及和巴比伦人那儿去,但也却和去年一样的既快又多,要了解这一切是特别的困难。而在当时人看来,他们所参与的或已目击的无记录的(但并非无记忆的)事件,诸如建立一个墓冢,或竖立一群巨石阵,凡此种种便足以激动人心,令人兴奋不已,并且记忆犹新,就如同当今发生的事情一样。然而为了探索人类的起源,我们则必须追溯得更远一些,那已不是三千四百年,也不是长其十倍的时间,而是将近三十四万年了。
事实上,对待遥远的进步的源头,一年甚至百年都是太小的单位,我们必须习惯于用千年来计算,而每一个千年就是十个百年,或曰一百个十年,而每一天,每一年,每十年或每百年之中所充斥的事件完全是和刚记录在新闻报纸、年鉴或历史书上最近的一天、一年、十年或百年之中的事件是一样的。
要习惯这种计算的方法,可试着将有记载的历史以千年来计算(为计算方便,暂不记零头)。半个千年前,哥伦布正在发现美洲,回首一千年前,诺尔曼人还没有登陆英格兰。阿尔弗列德(Alfred)还稳坐在撒克逊的王位上。回首两千年前,我们都被带到英国历史之外了。那时的不列颠诸岛,只有那些有学识的人才能从旅行家和商人的传述中得知,而那时西塞罗已在罗马讲演和写讲演稿了。三千年以前,我们必须到欧洲以外去寻找文字记载了,那时罗马还没有建成,希腊正陷入蛮族入侵的黑暗时代。文学只在埃及、西亚等古国繁荣,这就是巴勒斯坦的所罗门(Solomon)时代。而五千年以前,我们则上溯到埃及和巴比伦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初期了,在那个时代以外没有文字记载以照亮黑暗,帮助我们搞清楚每年所发生的许多事件,然而当时的文明已经成熟了。
为了获得考古学上的时间概念,让我们首先考察一下美索不达米亚的城市废墟。底格里斯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冲积平原,被隆起高出其周围土地六十余英尺的许多土丘所打破,那些土丘并非天然的丘陵,而是一个个古代居民遗址的标志,完全是由一个个毁坏的房屋、庙宇和宫殿的废墟构成。在伊拉克,那些房屋仍是用土坯砌成,这些土坯不是放在窑里烧成,而是在太阳下晒干的。这种用土坯砌成的房屋,如果运气好的话可维持上百年,但最终雨水还是会透过房檐,淹至房基,导致泥土崩溃,乃至整个房屋的坍塌,成为一堆不成形的泥土或细碎的粉末。房屋的主人不必把这堆废物运走,只要把它们铲平,就可以在原址建筑一座地基较原房屋地面高出几英尺的新房子。这一过程经过连续几个世纪的重复,就形成了打破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单调景象的土丘。
最近,德国人在《圣经》中称为埃立克(Erech)的沃尔卡(Warka)地方的一个土丘中部,打了一个很深的探井,探井开口顶部是一座庙宇的地面,其本身就是约有五千五百年之久的史前遗迹。从这一层开始,你可循着探井壁上开出的旋曲小径向下走到六十余英尺的深处,经过这令人目眩的每一个阶梯时,你都可以从井边捡到陶器、泥砖或石器等碎片。这个井实际上凿穿了一个六十英尺深的,完全由曾经生活在里面的几代居民留下的废墟所构成的土丘。土丘形成的过程,如上所述,但是,你下井过程中所经过的各层古人居住地,即使是最晚的也有五千五百年以上的历史。
在探井的底部,我们触及了生土——那块从波斯湾升起的湿地。最下部的居址代表了美索不达米亚南部人类生活的开始。当我们下到这里时,到达了比人类进步发端还早的年代。要到达那里,我们必须进入地质学的年代,而到此时,数字几乎变得毫无意义(主要靠猜想)。要了解人类的古迹,我们必须考虑到第一批居民到达埃立克之前,就亲睹了这块地表发生的巨大变化。
巨大冰川覆盖了不列颠和北欧的大部分地区。从阿尔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上流下来的冰川填满了法兰西的河谷。在不列颠,冰盖从高地向四处蔓延,有时还汇合了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冰盖,流向低地,并扩展到爱尔兰境内,最南处到达剑桥。环绕着爱丁堡的冰,被确认有一千多英尺厚,填满了河谷,并漂浮至彭特兰山(Pentland Hill)的山顶。在法兰西,我们能从今日的日内瓦河远眺到罗讷河(Rhone)冰川,冰川沿河流而下,一直扩展到了里昂。
这些冰川及冰盖的形成与扩展,需要相当的时间。冰川是一条由冰构成的河,但不是结了冰的河。罗讷河冰川扩展至里昂,并不是指罗讷河突然冻结了,而是指冰川沿阿尔卑斯山流至里昂平地(冰川是极地或高山地区沿地面运动的巨大冰体,由降落在雪线以上的大量积雪在重力和巨大压力下形成。雪线以上是冰川积累区,以下是冰川消融区。现代冰川覆盖总面积约为一千六百二十多万平方公里,占地球陆地总面积的11%,占地球总量的69%。当代冰川移动速度一般为每年几米到几十米。按其形态和规模主要分为大陆冰川和山地冰川。——译者注)。但是远古冰川流动非常缓慢,它的移动几乎无法用肉眼观察到,已被观察出来的最快的流速为每天一百英尺,而通常的流速要比它慢许多。大冰盖流到英吉利东部和德国北部两处平原的速度,远不能与上述的速度相比。在格陵兰,这种冰盖,现在每天只移动几英寸,在南极,冰盖流动速度大约为每年三分之一英里。由此可见,罗讷河冰川流到里昂和苏格兰冰盖抵达萨福克郡(Suffolk),需要花费多么长的时间了。
然而,要融化这样巨大的冰盖必定也是同样的缓慢。一大块真冰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融化。一座冰山,在仲夏之时,能漂浮到纽约的南面,但是如此一个孤立的冰岛,尽管很大,而和我们正在讨论的流动着的冰盖或冰川相比,其渺小和易融的程度,则是小巫见大巫了。它们的融化很可能如此缓慢,以至于当时人难以察觉在二个夏季之间冰缘位置有何变化。
远在历史(指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译者注)开始之前,人类就已目睹了那些冰盖在欧洲的进展和消逝。不仅如此,很多地质学家认为在“更新世时期”,曾有四次不同的冰期(地质历史中气候寒冷、出现大规模冰川的时期。——译者注)或冰蚀期。冰川和冰盖曾四次慢慢地流遍了整个欧洲。在各个冰期之间,都有一个温暖的“间冰期”,其持续时期长短不一。在这种渐进式的气候演变之中,“人类”已生活在欧洲和其他地方了。就认识史前时代的长短而言,考察这些逐渐和巨大的变化,比堆砌庞大的数字要更好一些。(https://www.daowen.com)
在冰期内,其他的事物也同样处在缓慢的变化和进展之中。说到此,我们可以强调一下冰蚀(冰川及其携带的岩石碎块对地表的侵蚀和破坏作用。——译者注)所提供的常识,例如大不列颠曾有许多陆桥与欧洲大陆相连接,但当人类在那里生活时,却又分开了。这期间所发生的运动,其缓慢的程度,就像那些发生在今天而不易被我们眼睛所觉察出来的运动一样。英格兰的海岸,现正在被海水所侵蚀,这是众所周知的。布赖顿(Brighton)附近的一块悬崖,突然坍塌,或一处散步场所被毁坏,有时还可使人们注意到这种侵蚀的作用。但整个过程难以察觉,即使经历半个世纪,它的影响仍很小,不足以在一张以英寸/英里为比例尺的地图上表现出来。河流冲积形成三角洲或沧海桑田,也是同样的缓慢。
在更新世初期,今日英吉利东部有许多地方仍在海底。诺福克砂质泥灰层是当时覆盖在本地之上的浅海沉积。这些泥沙慢慢堆积,加上地壳慢慢地隆起,于是大不列颠便与大陆相接,最终使之成为北海盆地的一片陆地。因此,泰晤士河成为一条支流,与莱茵河汇合,流经一片大平原,然后注入多格滩(Dogger Bank)以北的北冰洋。这个地区再次沉入水底的过程,直到大冰川消融时尚未完成。当更新世结束时,通向英格兰的陆桥可能还存在,而且淹没陆桥,使之下沉的现象也还在进行着。陆桥的进展,就是在今日也不比早先时各阶段和升起以前阶段更易觉察到,这就再次强调了更新世是惊人的长度。
以上所述,是为了帮助读者对考古学所表示的“时代”的长短有一个标准的尺度,但是对于这些时代的意义,现在必须指出的是,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不可能是绝对年代的一些阶段,不能与地质学家所用的“世”相混淆。在任何一个地方,比如说南英格兰或埃及,其每个时代都的确在历史年代上占据一定的时间。在所有的地区,几个时代都是循着相同的顺序。但它们的起止时间在全世界范围内则是不同的。绝对不能凭借想象,在世界历史的某一刻,天上吹起了一阵号角,从中国到秘鲁所有的猎人都放弃了武器和携带物,开始种植小麦、稻子、玉米,并驯养猪、羊和火鸡。
相反,在澳大利亚中部和北美极地,旧石器时代一直延续到今天,至少参照前面所给的经济术语应该如此。新石器时代革命在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大约七千年以前就开始了。而它的影响首次见于不列颠或德国则在三千五百年之后,即公元前2500年。当不列颠进入新石器时代时,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的青铜时代已历千年。新石器时代在丹麦要到公元前1500年才结束。在新西兰,要到库克船长登陆才告结束。当英格兰即将发生工业革命的时候,新西兰的毛利人还在使用磨制石器,还在实践新石器时代的经济,而那时澳洲土著人的经济尚处在“旧石器时代”。
记住考古学“时代”相对性的特点,与掌握它们在某一地区所经历的时间长度同样重要。旧石器时代的确极为漫长,几乎可与地质学家所称的更新世的标准时期相当。但考虑到它的结束时,不同地区之间的时间滞后极为关键。将更新世与旧石器时代相提并论,被许多考古学家插入一个中石器时代而保留下来,许多国家如不列颠和整个欧洲西北部冰后期的考古遗迹都被归于这个时代,那里都在冰期结束以后很久才受到新石器时代革命的影响。中石器时代的遗存晚于地质学上的更新世,却早于当地的新石器时代。因为就经济而言,中石器时代仅为旧石器时代生活方式的一种延续,所以本书不需使之复杂化。如果读者脑海里没有先入之见,而将这些“时代”与普遍性时间的时期相混淆的话,那么,以下各章的处理,便不会有误。
也许有提出最后一个声明的必要。今天现代野蛮人还生活在石器时代。事实上他们也未曾超越石器时代经济以外。我们不能这样认为,生活在六千或两万年前欧洲或近东的石器时代人类,会有同样的社会和祭祀规则、享有同样的信仰、并在经济水平发展相当的层次上,像这些现代土著那样按相同的世系组织他们的家庭关系。确实,南非的布须曼人和北极的爱斯基摩人以及澳洲中部的阿兰达人(Arunta),仍在用欧洲冰期人类相同的方法觅食。他们的物质装备,甚至他们的艺术,有时与欧洲冰期的奥瑞纳人或马格德林人所留下的遗物非常相似。研究这些现代野蛮人制作工具的方法和他们怎样使用工具,对于我们了解远古祖先的技能,很有启发,也是可靠的引导。对爱斯基摩人习俗的考察,是认识人类如何能在欧洲冰期条件下生活的最好方法。
但是我们可能被要求对野蛮人的制度、礼仪和信仰做进一步的探究,类似这些方面的史前人类生活和文化是考古学所无法叙述的。其前景是诱人的,但读者切勿被这些诱惑引向歧途。因为这些部落的经济生活和物质文化被“滞留”在大约一万年前进步的欧洲人已经经历过的发展阶段,那么可以推定其精神上的发展也停滞在相同一点上吗?
阿兰达人的装备很简单,但在澳洲的环境中已经能满足他们的食、住需求。他们的物质装备在技术上与欧洲和北非旧石器时代猎人十分相似,甚至在某些方面几乎完全相同。但是阿兰达人在婚姻的和亲属关系上,却遵循(在我们看来)一些非常复杂的规则,他们为了巫术的宗教目的,实行非常繁琐、有时是非常痛苦的仪式。他们对于图腾、动物、祖先和鬼神,有一种令人费解的观念和一些相互矛盾的信仰。如果把这些社会规则、仪式和信仰,看作是从“人类原始条件”遗传下来的一个未被玷污的遗产,那就太轻率了。
为何我们要把这些思想和行为归于两万年以前旧石器时代的人类呢?当阿兰达人创造了一种可适应其生活环境的物质文化后,难道他们就停止了思维吗?虽然他们的思想是遵循着一些不同的路线,但并没把他们引向相同的结果,即应用科学和数学上,却沿着我们视为死路的迷信上行进,但他们还是可以继续思考,思考得与我们自己文化的祖先一样多。另外,他们还可能受到一些伟大文明的影响,那些伟大的文明商业,在近五千年中,已经渗透到地球上最偏远的角落。至少一些民族志学者主张:在澳洲土著人的物质文化、社会组织和宗教中,存在从旧大陆各先进民族中借鉴过来的因素和观念。
其他一些很原始的部落,似乎失去了他们曾经拥有的文化因素。南非的布须曼人是最不幸的一群人了,他们被像班图一类强悍民族赶到了贫瘠、干旱的地带。他们在不利的新环境中,也可能忽视和遗忘了曾经有过的艺术。例如:从一些废弃物的发现,表明布须曼人的祖先曾制造过后来不再制造的陶器。社会制度和宗教信仰,可能也同时瓦解和扭曲了,这群人虽然贫穷,但已经不再原始。
假设今天任何野蛮部落的文化都真实地反映了远古人类的文化是没有理由的。我们时常求助于现代野蛮人的思想和行为来解释那些只有考古学才知道的古代居民如何行事或如何解释。但是,那些保存到现代的实践和信仰仅仅被用来解释或评估实际观察到的古物、古建筑和古人类活动的遗迹,这种做法是不合理的。史前人类的思想和信仰无可挽回地逝去了,它们只保留在活动和这些活动结果留下的不易腐烂的物质材料上,而只有这些物质材料能够在考古学家的铲子下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