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声 上海,我们会回来的
远声
上海,我们会回来的
就这么走了?上海,我们会回来的。
时光回旋至1931年底,周恩来站在船舷边,望着沉沉黑夜中的上海,思绪万千。在党组织危难之际离开上海,这是第二次了。
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发动之际,周恩来被国民党第二十六军二师诱到师部谈判,即遭软禁。周恩来愤慨已极,痛斥二师师长斯烈背叛孙总理的三民主义和三大政策,将桌椅推翻,桌上的花瓶、茶杯摔碎在地。黄逸峰受罗亦农派遣火速赶来,与国民党第二十六军党代表赵舒协力营救,(1)周恩来脱身后,一时避居江湾徐家宅孙津川家,(2)后转移至黄浦路上的礼查饭店。
上海工人三次武装起义的胜利成果,被扼杀在血泊之中。在1927年4月15日上海区委主席团会议上,周恩来指出“蒋的力量并不大”,武汉只要“五万精兵一月即可削平蒋的势力”。翌日,从武汉赶到上海的李立三、陈延年、维经斯基与周恩来、赵世炎等组成特务委员会,周恩来在会上首先发言说:“我们致电武汉应指出两点:一、政治上,要指明上海暴动后有右倾错误,如继续非常危险。我们在此次屠杀中可以看出,老蒋只是对我们表面和缓,实际是准备整个打击,但我们事前太和缓,以致无好好反蒋宣传”。“二、军事上,武汉方面对于老蒋无积极对付的方策,而主张先北伐,并怕老蒋军事力量太大,完全自己站于弱点,是很不好的。照我们观察,对于老蒋军队并不无法,且应先解决老蒋然后可以北伐。”(3)会后,周恩来起草与赵世炎、罗亦农、陈延年、李立三、尹宽联名的致中共中央意见书,建议“迅速出师,直指南京”。
周恩来没去武汉参加中共五大,留在上海处理工人纠察队的善后问题。直到5月间,从难产分娩死亡线侥幸逃生的邓颖超从广州来沪,夫妻会面后,周恩来这才动身前往武汉。在一个漆黑的夜,周恩来乔装来到虹口码头,搭乘一艘英国轮赴汉,同行者很多,其中有毅然拒绝蒋介石拉拢从江西来沪的黄埔生军官王尔琢。当时周恩来心中默念:上海,我们会回来的。
四五年过去了,1931年的白色恐怖反而比那时更为险恶。党组织为了确保周恩来行程的安全,颇费心思。黄平负责安排中央的全部交通工作,第一项任务就是护送周恩来去中央苏区,走的路线正是周恩来这年初领导打通的交通线。一天夜里,黄平来到山西路海宁路拐角的一家小店。一条木制的窄楼陡陡地直通二楼小阁楼,叩开房门,一盏电灯发出幽微的光,使十来平方米的小屋一览无余,周恩来、邓颖超,还有丈母娘杨振德就栖身于此,尽可能为党节省经费。黄平向周恩来汇报进苏区路线与安排后,递上了一封作掩护身份用的介绍信。周恩来展看,轻声地读了起来:“敬启者:无别……”周恩来转头问黄平:“‘无别’是什么意思?”精通外文、啃惯洋面包的黄平,对文言信札原本就不经心,诚实回答:“不知道。”周恩来转问邓颖超,小超也摇头。还是当过小学老师的杨振德有旧学基础,她接话说:“这是生意人的话,就是这封信没有别的意思,想说的就是下面这件事。”“既然我们会发生疑问,”周恩来对黄平说,“敌人也可能产生疑问,那就不好了,还是改一下吧。”于是,黄平将信带回改写,翌晚送上重写的书信。
同年12月上旬的一个夜晚,当黄平又一次叩开周恩来住处的门时,周恩来早已穿戴完毕。他下巴留着一绺浓密的胡子,手拎一只小提箱,上身是中式蓝哔叽短上衣,下身穿中式蓝哔叽裤子。身为广东人,黄平觉得周恩来已化身为广东一带的熟练工人模样。好像还缺点什么?没有帽子。周恩来请黄平去买一顶便帽。黄平赶紧到附近的北四川路去买,周恩来戴上正合适,就拎着小手提箱出发了。为安全起见,邓颖超没有下楼送行。送别饭早就算是吃过了,还是在聂荣臻的家里,专请周、邓夫妇,(4)又是有劳张瑞华下厨。
黄平雇了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直奔十六铺码头。已经通过关系找英商诺曼·沃特斯打通关节,太古洋行的客货轮愿意接受这位神秘旅客。(5)验过船票,周恩来登船,在统舱内他一眼便认出以前就熟悉的“小广东”黄华,他扮作挑夫;另一交通员是肖桂昌,他打扮成商人。他俩负责周恩来赴苏区的一路安全。黄平与交通员接上暗号后,就同周恩来紧紧握别,随后离船登岸。(6)(https://www.daowen.com)
汽笛一声,轮船缓缓离岸。
上海,我们会回来的。对这座英雄的城市,周恩来有着太多的割舍不下。万国旗乱舞,舰炮正对林立的摩天大楼。银行、教堂、舞厅、影院、跑马场、大马路、幽暗的街灯;乞丐、娼妓、饿殍、瘪三、包打听、帮会流氓、巡捕、红头阿三、外兵水手、康白度、拿摩温、抄靶子、剥猪猡……进步与罪恶并存的远东第一大都会,阶级矛盾、社会矛盾丛生,中外民族矛盾、东西文明冲突汇聚,却在此诞生了中国共产党。这是中国劳工阶级觉醒的表征、是中国先进知识分子上下求索终于找到马列主义真理的必然结果,凝结着中华民族不死的心气,铸造成国运回斡的斗柄。上海对于中国革命,太过重要了,对于中外反动势力也是利害所在,面对强大的反扑,留下来的同志还能坚持下去吗?想到自己即将前往的中央苏区,一丝不安涌上心头:大同幼稚园是办不下去了,岸龙夭折了,毛岸英、岸青去哪呢?到苏区,可怎么跟泽东同志交代?
1931年,屈指一算,年届三十三,不算年轻,却日臻成熟,胜利的希望哪怕再渺茫,也还要继续奋斗。这时,船至江海交汇处,风急浪高,心潮澎湃而起。
(1) 黄逸峰:《我了解的上海工人三次武装起义》,见中共上海市委党史研究室编:《上海党史资料汇编》第1册,上海书店出版社2018年版,第352页。
(2) 徐梅坤:《忆起义前后》,见中共上海市委党史研究室编:《上海党史资料汇编》第1册,上海书店出版社2018年版,第332页。
(3) 《特委会议记录——传达中央对上海问题的决定及讨论致电武汉反蒋问题》(1927年4月16日),见中国人民解放军政治学院党史教研室编:《中共党史参考资料》第13册,1979年印,第521页。
(4) 周均伦主编:《聂荣臻年谱》上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78页。
(5) 翟亚柳编译:《1931年帮助周恩来上海脱险的一位外国人》,《百年潮》2010年第9期。
(6) 黄平:《往事回忆》,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76—80页。吴基民:《黄平:中共党史上不该遗忘的人》,《世纪》201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