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
关于全球化的争议范围很广,从最基础的问题——什么是全球化,它为什么重要?到延伸至很远的问题,比如全球化的政治和方向问题,而那些对基础问题的争议又是和日常的全球化政治问题交织在一起的。
全球化是多维度的吗?一种传播很广、同时又模棱两可的理解是,全球化是复杂的、多维度的过程。人们努力要去区分,同时又要去结合全球化的不同维度和途径(Robertson,1995),但是,这通常只是加在全球化上的附加物,并没有改变对全球化的深刻理解。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以及社会的动力不仅代表了全球化的不同方面,它们各自还从不同的角度进行三棱镜似的反射。经由这些“三棱镜”,全球化才得以成型,并且以不同的方式描绘出来,然而它们又都是相互混合、渗透的。因此,每一门社会科学都对全球化持不同的看法,多学科交叉研究全球化的方法也就好像是用叉子喝汤,瞎搭配!
经济全球化常常被当作是“公司全球化”。在价值观上,全球化又被称为“全球人文主义”(Gurtov,1994);在政治上,全球化被看作是多边主义的一种延伸,也是“后国际政治”,或者说是非国家组织登上国际政治的舞台(Rosenau,1990)。“自上而下”的全球化不同于“自下而上”的全球化(Falk,1994)。上述这些术语或许没有一个是准确的,但重要的是,对全球化的一般理解都把它当作是一个多维度的过程。有一种隐喻称,后立体主义艺术家的画作更适合做全球化的实际代表,而不是经济学家的国际贸易统计数据,也不是商业管理杂志上野心勃勃的账目。
还有一个争论是关于全球化的定量看法和定性看法,很多经济学家把全球化在本质上看成是一种能够被统计方法证明或反证明的经济现象,直到最近,在经济学中占优势的看法还是把全球化局限在贸易、投资和财政统计当中,认为这些才构成了“客观的”“真实的”全球化,其他的都是神话或者幻想(如Sachs,1998)。这种方法限定了全球化的范围,或者说否定了它的发生和意义。我不想就这个经验主义方法的有效性进行争论,如果仅仅把全球化的维度考虑为全球意识和全球计划,我认为是一种片面的解释。有更多的对全球化的复杂评估在国际政治经济中很盛行(如Palan,2000;Woods,2000)。在本质上,全球化有赖于多视角的、全面而整体的分析方法。关于全球化已经有很多教科书(如Waters,1995;Held et al.,1999;Scholte,2000),但还没有一本对全球化的各种观点达成共识的教科书,已有的教科书的分析方法都限定在各自的范围和视角中。
考虑到社会科学各个学科的分散情况,每门社会科学都宣称全球化属于它们,认为它们都有特定的研究角度,它们的结论也最具权威性,而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片面性。总的来说,全球化的社会学、地理学和各种文化研究,比经济学领域的研究更加复杂并且包罗万象,政治学和国际关系介于这两者之间,各种学科对全球化的看法都包含了不同的全球化角色和范围、不同的周期和主题(表1.3)。
表1.3各门社会学科视角中的全球化

对全球化的形形色色的诊断当然包含了极为不同的全球化的定义,见表1.4。
表1.4全球化的定义

全球化是最近发生的,还是长期的历史过程?对全球化的不同理解,导致对全球化的时期认定有不同的看法,全球化是最近30年左右发生的,还是很久以前就有的长期历史过程?表1.5是关于“全球化”时间范围和特征的各种观点的概括(给全球化打上引号是因为这个术语以前根本没有提到,本书第四章将详细讨论)。因为缺乏对全球化的统一定义,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统一定义,这个问题根本不可能真正得以解决,一个折中的办法——仅仅为了探讨这个问题——就是只讨论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当代加速发展的全球化,以求归纳出全球化过程的特征。
表1.5关于全球化的时期和特点的主要观点

什么是全球化?全球化是经济、政治的紧密联系不断增长的一个客观的、经验主义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主观的过程,人们普遍认识到全球的连通性正在日益加强。它还是一个特定的全球化工程的东道主,这个工程要竭力促成全球性的各种各样的条件,但我们正在谈论的是哪一种全球化,却并不总是很清楚的。全球化指的是一种普遍的、没有任何限制的趋势呢,还是某种特定的经济和政治项目?它有一个系统性的特征吗?全球化自身是形形色色的,在对全球化的基本理解中就有非常广泛的分歧,表1.6简要概括了一些独特的观点。
表1.6全球化的观点

全球化真的存在吗?一个非常基本的争论是,全球化究竟存不存在,还是一个神话,或者是一个夸张的修辞。Paul Hirst和Grahame Thompson(1996)从几个方面批评了“全球化修辞”说,他们的主要争论是:在1914年以前,世界经济比现在更加国际化,他们提供了大量贸易和投资的统计数据来证明其观点。
疆土资本主义形成了1870至1914年的新帝国主义时期和“美好时代”[15],那时,西方国家控制了地球表面96%的地区,难怪那时候的经济看上去高度开放和国际化;之后则是经济大萧条、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去殖民地化。这些正是当代全球化应该去对照的目标。把1870年至1914年作为衡量的标准,就可以看出大英帝国那时是多么国际化,而当代的全球化与之的区别在于,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疆土性的和帝国主义的(至少直到最近的美帝国主义转向以前)。赫斯特和汤普森(Hirst&Thompson)认为,真正的跨国公司〔不是那种本质上是国内公司但有点儿向外发展的业务的多国公司(multicorporation)〕的数量是很少的。对此观点的反驳是,它们都是产品的开创者,而且,跨国公司不能解决在外国投资的地理问题。赫斯特和汤普森非常关心经济全球化,但是很明显,全球化还包括很多其他方面:技术的、政治的、社会的、文化的维度和结构,就像全球性的民间团体一样,林林总总。关于全球化的非经济文献——包括技术——在他们的讨论中完全被忽视了。在1914年以前和以后,发生了科技——特别是在交通和传播革命方面——的重大变化,这才使得更高层面上的经济国际化成为可能、成为必然(Henderson,1993)。(https://www.daowen.com)
对全球化的分析和定义也是和全球化政治紧密联系的,我们能够区分出有关全球化的一系列标准立场和政策立场,这两者又是密切相关的。表1.7总结了不同作者关于全球化的不同分析、评估和策略性观点。
表1.7关于全球化的策略性观点

全球化是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吗?1998年,为了回应从泰国开始的亚洲经济危机,美国联邦储备系统的主席阿兰·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评论说:“我认为,这次亚洲经济危机的一个后果就是,那里的人们越来越意识到,被西方特别是被美国广泛实践了的市场资本主义是一个超级模式,就是说,这个模式实现了更大的承诺,要创造持续发展的新标准。”《财经时代》引用了这段话并且发表了评论:
主席是对的,日本经济发展停滞,再加上已经席卷泰国、印度尼西亚和韩国的这场经济危机,大范围地摧毁了亚洲托管资本主义的魔力,欧洲大陆的高失业率也极大地破坏了传统的社会民主,剩下来的就只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资本主义了,它正在变成一个“全球化的标准”。(18 April,1998)
这种想要把世界各地形形色色的资本主义全放在一个标题下面的努力,就是人们熟知的对霸权主义的复制,是把美国的资本主义当作历史的终结的表现。如下是一些对这种做法的反驳:第一,“美国卓异主义”[16]可以用来解释美国资本主义,在新自由主义的20世纪80年代以后,它被奉为资本主义的规范标准,成了“真正的资本主义”。第二,难道我们一定要用术语的定义来作全球化的大字标题吗?大字标题就是把若干分析浓缩到一句话、一个词里,“全球化”就是把美国政策的制定者、纽约董事会、《华尔街日报》和《经济学家》的理论和决策框架压缩而得来的一个词。第三,美国不应该被简化或视为一个单一的单位,从外部看美国,美国是一个超级大国,操纵了全球化,控制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世界银行、世界贸易组织(WTO),而从美国内部来看,比如劳工运动等,可看到美国被全球化所限制住了(Milner,1998)。第四,新自由主义在经济上、政治上、文化上都是不相同的、不一致的(参见Pratt,1998)。第五,华盛顿共识已经达成。第六,安然事件[17]之后,从华尔街到达沃斯[18],市场发生了很大变化。第七,美国在“9·11”事件以后采用了完全不同的逻辑,新自由主义的资本主义不能按照字面意义来理解了。
虽然新自由主义的全球化是全世界所关心的问题,但新自由主义并不能穷尽资本主义的种种情况,资本主义也不能穷尽全球化。在早些时候,有很多社会运动,诸如“全球化国际论坛”,它们都把自己看作是反全球化的运动。后来,它们微调了自己的立场,主张寻求非传统的、民主的、包容性的全球化(Nederveen Pieterse,2001a;Held,2002),这引发了人们对全球化的全新理解。在更宽广的意义上说,重要的是全球化的特征和方向,全球化的当下形式是可以在全球化趋势的基础上协商而成的,这是全球化的民主化的主要特点。
全球化是可控制的吗?当今世界,财富和权力的不平等现象日益广泛,各方权力都显示出了斗争和冲突的倾向,而不是体现为多边主义和民主化的改革。然而,有一种共识的认可者与日俱增,这种共识支持某种形式的管理、操纵,承认全球化的自由放任包含的风险远远高于以前少数特权带来的风险(参Soros 1998,2002)。发达国家基于投资、银行和贸易来考虑新的全球化规则,“规划全球化”是对这个问题的另一种看法,支持者主要是世界上社会主义的拥护者。大多数中间派支持管理性的全球化,但这一论点立刻就被争论取代了。全球性变革应该在现存体系中实施,还是通过新的机构和制度来施行呢?
这方面明显的例子就是国际财政系统的结构,它是否需要一些适度的调整或是构建新的财政结构?在达成改革共识的机构中,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世界贸易组织、美国财政部中职位较低的官员都赞成财会制度的透明化和标准化,这是符合华盛顿共识的、有关各种资本主义结盟的保守立场。而世界银行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的中间派则赞成对该系统强加各种限制,诸如更高的储备要求、更高的通达海外银行的门槛以及国际机构的适度改革。而另外一些更强硬的改革派——如联合国的许多机构和全球化的社会组织——支持新的国际机构,如主张应该成立对游资和国际税收施加更多限制的全球中心银行(参见“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1990)。更加具有革新意义的议题还包括社会内部和国际关系中的“双倍民主化”,以及许多联合国改革和地区议会形成的“世界性民主”(Held,1995)。目前正在进行的这段过渡期已被描述成了一种复杂的多边主义(O'Brien et al.,2000)。
以上对全球化争论的回顾表明,不同的社会学科对全球化的范围、特征和时期都有各自不同的看法,本书所关注的全球化和文化的诸多问题只是形形色色的争论中的一部分,这些探讨提供了全球化观点的语境,我将在本书以后的章节中着重从历史社会学、人类学、历史学和全球化的政治经济学方面对其做出简明的、批评的、多维度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