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杂:文化之根
融杂是一个长期持续的过程,却又历久弥新。融杂的观点与前两种模式从根本上是不同的,它并非建立在任何古老的定理之上,而是打开了一扇崭新的窗口,它从根本上排斥了前两种模式。这种看法来自“种族话题禁忌”,因为它涉及一点,即种族纯粹论和文化完整论无法承认“混血儿”的存在,即使承认,也是把它当作一个魔鬼般的词汇。19世纪的种族论思想厌弃融杂的观念,因为根据戈宾诺伯爵[14]等人的看法,不管是哪一种融杂,“低一级”的因素都将占据支配地位,融杂的观念是和所有古老的、经典的纯种论——不管是在力量方面还是神圣方面——相对抗的,“种族科学”和种族主义是其现代的、生物学化的版本。
融杂观是对种族文化差异论和民族主义的一种抵制,因为被文化差异论抛弃、禁忌和边缘化的那些事物,融杂观恰好都欣然接受,也就是在这一点上,融杂观和文化差异论分道扬镳,融杂因为有着越界的特权而推翻了民族主义,它破坏了同一性政策诸如纯种论和其他关于纯粹性和正宗性的宣称,因为它源自边界的模糊性。如果说现代化代表的是由严格的分界带来的秩序和整齐的划分,那么融杂就反映了后现代对“剪切+混合”、逆反、瓦解之类的后现代情感。用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15]的话说,它代表了一种“被压制的知识的复兴”,因为它把那些不为现代宇宙观——不管是理性主义的还是浪漫主义——所接受的努力和经验置于前台,并加以强调和突出。
融杂论还有许多别名,比如不同宗教或哲学的合并、克里奥尔化、男混血儿、女混血儿、染色体交叉,等等。与其相关的概念还有全球宜居、全球地方化、本地全球化,等等。本书后面两章还会展开阐述融杂论,也会讨论几个反对的意见。在融杂的过程中,就会把不均衡、不对称的部分遮盖掉,只有在混合不同的时代、模式、类型、风格的情况下,才会产生卓越的特性,不仅如此,混合还承载着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不同意义。
当然,融杂是发生在不同社会中的文化元素和领域之间的。在日本,“奶奶们穿着和服向自动取款机鞠躬,表示感谢,而年轻的情侣则手持电脑游戏机,度过浪漫的良宵”(Greenfeld,1994,p.230)。文化风格方面的融杂是典型的都市化现象吗?是城市化和工业化带来的后果吗?如果我们仔细观察一下全世界乡村的情况,也能发现文化混合的踪迹:种植各种各样的庄稼,形形色色的种植方式和农业技术,各式各样的生产工具和施肥(种子、肥料、灌溉),这些通通都能找到跨地区的源头。全世界的农场主和农民或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全球商品价格的波动,这种波动会影响他们的经济状况和决策判断,农业的生态可能是当地的,但文化资源却是跨地区的,农业是全球化最基本的领域。
对融杂观有一个很有趣的反驳。这个反驳认为,真正融杂起来的不是基本原理,而是文化上的各种表现,区别就在于文化的表象和文化的深度元素。正是民俗的,即文化的表面元素——比如食物、服装、时尚、消费习惯、艺术和工艺、娱乐、康复手段等——在四处漫游,而深层次的态度、价值观等把上述那些元素紧紧联系起来的方式和文化的总体结构,这些才是紧紧绑在特定语境当中的东西。这个反驳有很多涵义,它表明,当代的“星际化”(planetarization)是一种表面现象,因为实际上,人类已经分成了不同文化的族群,这些族群在历史上也已经定型了。这是否也表明,新的电信科技——从喷气式飞机到电子媒体——也是表面现象,它是否能影响深层次的态度呢?如果是这样,那就太保守了。中庸的立场是,新的科技就它们自身而言是深刻的,每一个在历史中已经成形的文化,也用它自己的方式来迎合这些新生事物。(https://www.daowen.com)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移民社群,在这些社群当中,融合逐渐代表了一种深刻的历史性动力,足以影响到文化的基本原理而不仅仅只是其表现形式。最好的例子就是北美,美国大众文化中深刻、独特的吸引力,大概有一部分就恰好是其“混合”和“动态”的特征,表现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快乐以及完全脱离了封建历史的特征。在这种文化中,多元文化的基本原理融合在一起,这种跨文化的特点也许就是美国大众媒体——包括其音乐、电影、电视——在不知不觉中富有魅力的原因之一。文化上的相遇,虽然是碰撞,却是一种亲密的碰撞,是亲密的种族碰撞、文化碰撞和历史碰撞。这种文化基本原理的融合逐渐形成了美国故事及其世俗特征中的深层次魅力,它重新包装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元素,将之打包在“美国”这个盒子里。
跨文化之间的融合是一个深刻的创造性历程,不仅是在日益加速的全球化的当今阶段,而且也延伸到遥远的历史过往。西斯·哈姆林克(Cees Hamelink)说过:“最丰富的文化传统都出现在迥然不同的文化交汇之处,比如苏丹、雅典、印度斯山谷和墨西哥。”(1983,p.4)这个说法对“表现形式/基本要义和原理”的争论做了阐述:有的要义和原理可能自始至终都在交汇和融杂,如果是这样,那么那些文化上基本涵义的相互融合就是世界宗教(不是部落式的或民族性宗教)内在意义的一部分。更为根本的是下面这个问题,即文化的表现形式和文化要义之间的区分——也就是表面和内在之间的区分——是否能够保存下来。当然我们知道,在某些领域中,内在并非一定就比表面重要,艺术和美学可以教会我们这一点,表面上的混合也可能含有特别的弦外之音。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习惯于把文化看成特定区域中的产物,而住在这个区域的社群却是经过我们(殖民式)的想象加工过的,因此,要真正谈论那些因为融杂而提出来的各种问题,就必须有“去殖民地化”的想象。
有关文化差异论三种模式的总结如表3.1:
表3.1文化差异论的三种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