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办法没办法
大胡子老师上数学课的时候，总叫那些不经常举手的人站起来回答问题。他说：“不经常举手的人我若还不叫到他，他们也许一个学期下来都不会回答问题，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到第二学期结束还是不回答问题，还是浑浑噩噩过下去，哪一天是个头呢？”
大胡子老师把“浑浑噩噩”这四个字写在黑板上，问王二毛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王二毛说我不知道。大胡子老师说：“这个词形容的是混沌无知的样子。什么是混沌呢？就是糊里糊涂、无知无识。”
那些不经常举手的人、不经常回答问题的人，听到大胡子老师这么说他们，纷纷把头埋到桌子下面，好像他们真成了“浑浑噩噩”的人，站着的王二毛也低下了头，好像他也是“浑浑噩噩”之人。
不经常举手的人，之所以不经常举手，要么是对所提的问题没有把握，怕出错；要么是胆小，一站起来说话就脸红，一脸红心里紧张，本来知道该怎么说的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在大胡子老师的课上，如果问题回答错，或者回答得不能让大胡子老师满意，他往往要罚你站一会儿，什么时候他觉得体罚的目的达到了，才会让你坐下，让你坐下的时候不忘说一句：“下一节课，我还会叫到你，你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争取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晋开颜老师不是这样，他从来不叫没有举手的人回答问题。他说：“不举手的人肯定还没有想成熟，不举手肯定有不举手的原因，我们要充分尊重他们的选择。”他还说：“经常不举手的人如果是因为没有听明白我讲的课而回答不上我的问题，课后可以找我，我是来者不拒。你不找我，我还要找你，问你为什么没有听明白。如果因为怕丢丑，我要说大可不必。如果是怕自己回答错了，担心我会批评你，挖苦讽刺你，我情愿下课，不当这个老师。”
哈哈，足球场上的“下课”也被晋老师用到课堂上。其实，足球场上的“下课”最早就是借学校里的“下课”。干不好了让你“下课”。不知道多少足球教练被迫“下课”。这也很正常，如果都不“下课”才不正常呢！
渐渐地，不举手的同学开始举手了，开始回答问题时难免磕磕绊绊，但是，不久就通顺多了，流畅多了。第一次回答问题的同学，晋老师都予以特别表扬，谁谁谁这个学期第一次回答问题，我们对他出色的表现致以热烈的掌声，良好的开端等于成功的一半，祝贺，祝贺。所以，晋老师的数学课上，经常有一次接一次的掌声，热烈地鼓掌，送给别人，也送给自己。
晋老师说：“你们现在好像觉得自己很大了，是大人了，其实在大人眼里，你们还是小孩。是小孩子就要允许你们犯错误，没有回答好，不要紧，哪能每一件事情都做得很漂亮呢。丢脸也没什么可怕的。你的每一次丢脸，你很看重，但在别人眼里好像每天的天气一样平常，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也许人家就没在意你，你在乎什么呢？”
赵小帅问晋老师：“那你脸红是为什么呢？”
晋老师说：“我曾经也怕丢脸，老觉得丢脸后会很不好意思。那是以前的我。你看我现在还脸红吗？”
“比原来还红。”
晋老师说：“你们骗我吧，我如果脸红，我自己应该知道的。”
你别说，晋老师最近是很少脸红了。无论是在同学面前，还是在张校长面前。他也说了，在大人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晋老师在他爸爸妈妈眼里，永远是孩子，那么在张校长眼里，也是孩子吧。张校长也会把他裤子被剐破的事情当作是每天的天气一样平常，当作是在街上看见一个人骑自行车偶然摔倒一样平常，而不会大惊小怪，说他毛手毛脚毛毛糙糙，在学生面前丢大丑了，形象没了，天要塌下来了。
是个儿高的原因吧，晋老师一说到激动处，往往就坐到讲台上。他一坐上讲台，我们就笑了，我们一笑，他知道自己肯定又坐在讲台上了。这个时候，他赶紧从讲台上下来。他说：“我不能随便，你们可以随便一些。喝水呀，交头接耳啊什么都行，只要不影响别人听课和学习。”
上课居然可以交头接耳？
在我们以前的词典里，“交头接耳”是绝对的贬义词，很多老师都说：你又交头接耳了，你怎么不注意听讲！你站起来，你说说为什么要交头接耳……
晋老师说，交头接耳只要不影响别人听课和学习就行。
当然了，我们交头接耳的时候肯定不会影响别人听课和学习。
晋老师说，交头接耳没有什么不好，你们没看见电视上领导开会有时候还凑在一起说话呢，那是表示亲密。
程波从抽屉里拿出矿泉水，喝了一口，问晋老师：“上课时能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晋老师说：“在我的课堂上，当然可以发出那样的声音。但是，不要发出‘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的声音，如果发出这种声音，‘来福灵’就来了。”
我们哈哈大笑。
“上课请不要发出这样的声音”是农夫山泉的电视广告。(https://www.daowen.com)
“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也是电视广告，好些年前的了。害虫唱着歌，跳着舞，在庄稼地里耀武扬威猖狂放肆，这时，“来福灵”来了，把害虫全部杀死，一点也不客气。
“来福灵”好像是一个农药的牌子。
程波是我们班很可能也是我们学校的“广告大师”，他同时还是很多产品在我们班、在我们学校的“广告代言人”。广东、香港甚至美国的厂商如果知道我们班有这么一位忠心耿耿忠实于他们产品的“广告代言人”，肯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说什么也要付报酬给程波，推辞都不行。
但是，目前，至少现在，好像还没有一个厂家知道程波同志这么忠心耿耿地为他们的产品工作着、快乐着。
好酒也怕巷子深，我们说程波：“你必须主动出击，宣传你自己。”
程波说：“一切皆有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是李宁体育用品的广告。
经常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且有上佳表现的同学，晋老师会送一枚印章给他（她）。印章上或刻他（她）的名字，或刻他（她）的属相图案。宫小乙属狗，她得到的印章盖出来是一只正在散步的小狗，好像还是不少人家里养的泰迪狗。
晋老师也会根据每个人的喜好送一些你意想不到的小礼物，程波得到了一本《现代广告》杂志。刘大鹏将来想说相声，晋老师送他很多年前出版的《侯宝林相声作品精粹》。没有得到礼物的同学每次都拼命地为得到礼物的同学鼓掌，因为说不定下一次自己也会得到那些让人羡慕的礼物呢。
每一次数学测验的前几名，晋老师都会重点嘉奖，后进变先进的，也会得到物质奖励。他给学校老师刻章，老师送给他的礼物，钢笔、咖啡还有茶叶什么的，他统统又转送给考试取得好成绩的同学和后进变先进的同学。得到钢笔、咖啡还有茶叶的同学说：“老师，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呢？应该是我们给你买东西、送东西。”晋老师说：“没那回事，谁规定的，教育部好像没这个规定吧？”
晋老师说：“成绩当然不能代表一切，但是成绩至少可以说明一些问题。如果平时没有学扎实，考试成绩肯定不能稳定，不能稳步提高。”他还说：“你们小学的基础如果没有打扎实牢固，等上了中学，基础不牢会地动山摇。你们那时候肯定会后悔的，后悔的时候也许会恨我，说上小学四年级那个叫晋开颜的家伙怎么不对我抓抓紧呢？所以，在学习上我要对你们严厉，不严厉不行啊。不严厉就是害你们，把你们往沟里推。”
在严厉这一点上，晋老师和大胡子老师似乎取得了一致意见。
晋老师很矛盾，他一方面怕我们经常玩心收不住，人在课堂心还在电影院或者还被广场上的风筝拽着；一方面又怕我们老趴在那里学，学成傻瓜，学成除了学习除了考试，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都不懂的书呆子。
我们的爸爸妈妈何尝不是这样呢？你玩的时候，他们会说：“别老是玩，要学习的，明天的课预习了没有，辅导材料做完了没有？”你若趴在桌子上长时间地学，他们又会说：“别老是学，不出去玩一会儿，出去玩一会儿吧，蹦蹦跳跳再回来学，学习效率会很高的。但千万别玩过头，别玩疯，别玩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上下左右了。”
晋老师说：“没有办法，有些事情我们只能适应，只能一边适应，一边改变，不能一上来就改变，就要砸烂旧机器，打破旧制度。现在的考试，现在的选拔人才机制是有不少问题，但是在新的制度没有建立之前，你必须遵守它，而不能和它赌气，用你的青春和它赌气，‘我拿青春赌明天’，到头来吃亏的只能是你。”
晋老师还说：“如果我们整天只是嘻嘻哈哈，只是打打闹闹，只是轻松愉快和快乐无比，而没有严肃、紧张，那将来就会艰苦很多。将来上不了好初中，也许就上不了好高中，上不了好大学，你们会不会怪我呢，怪我把你们抓得不紧？”
真到那个时候，到那种地步，我们会不会说那个叫晋开颜的老师当初要是对我们严厉一点该多好，把我们训练成一匹匹狼——考场上的狼，不管多难的题目我们这些狼都不怕，都胸有成竹，而不是一只只羊，看到困难的题目就像看到了狼，只能缴枪投降，只能说求求你别吃我别吃我。到那时候，只有两个字：晚了。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时间不会倒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哭是来不及了。
我们并不是整天只知道嘻嘻哈哈，只知道打打闹闹，只知道轻松愉快和快乐无比，而把学习抛到一边，扔进大海，和学习对着干。我们想，首先要严肃，首先要紧张，严肃紧张之后必须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轻松愉快快乐无比。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被训练成狼，见到困难的题目不怕，见到比困难题目大得多的困难也不怕，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应付自如，心静如水，坚如磐石，稳如泰山，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所以，今天，明天，包括未来很长的时间内，我们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在大的环境下，尽量学得开心一点，快乐一点，苦中找乐，就像晋老师给宫小乙刻的那只泰迪狗一样，悠闲地散步，就是乐趣。
想一想，我们已经很幸福，很享福了。我们有幽默的张校长，有爱我们的萧老师，有对我们严厉但归根结底还是爱我们的晋老师，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快乐，我们应该知足。全中国不知道还有多少城市多少乡村里的多少学生连我们这点快乐都没有，还在学海无涯“苦”作舟，书山有路“苦”为径。我们虽然也像小狗一样，整天被圈在屋子里，不让随便走动，但主人时不时带我们出去放风，放风的时候会把我们脖子上的缰绳取下来，让我们撒欢，而更多的小狗，拉它们出去放风还不忘给脖子上套一条绳索，怕它们跑丢。
你说我们是不是比他们幸福一点呢？
刘大鹏说：“我们这一辈人恐怕是无法享受到所谓素质教育的快乐了，我们的儿子女儿也许可以享受到。”
但是，将来的竞争肯定要比现在激烈得多，也许我们的儿子女儿也会说：“我们这一辈人恐怕是无法享受到所谓素质教育的快乐了，我们的儿子女儿也许可以享受到。”
但愿他们的儿子女儿可以享受到。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